《诀念书》冗林

38、元旦

　　掌灯时候开席，这顿年饭一直吃到夜半。饭后大家依旧坐在一起，行酒令、掷骰子、玩叶子牌。快到五更时分，众人散去小憩一会儿，等天亮了放爆竹迎新年。
　　十爷喝了酒头痛，反而睡不着。他一闭眼便想到了白日里谭彦送的蝴蝶簪。各个节日的礼物他都命人提前备好了，但都在天赐府里没带在身边，之后补送心意就打了折扣。想到这里，他翻身下床。
　　此时怕是夜里最冷的时候，路上只有万盏绛纱灯挂着，他却浑然不觉，跑过一条街到店里库房翻出乌金纸。他认真画了只闹蛾，贴着边缘剪出来，又调了颜色涂上。做好这一切天边有些微微发亮了，他将闹蛾夹在一本书里抱在怀中，往回跑。他突然想起了飘到夹缝中的那片字，之前太忙忘记把它带走了，这次回去一定要记得。
　　街上一辆辆车疾驰而过，京官都出发进宫，准备早朝朝贺。
　　回到房中，酒散了大半，他又仔细看起这只闹蛾。蛾子背面翅膀的角落里写了个小小的姜字，他甚至不记得自己写过，好像是下意识、顺其自然的一笔。又翻到正面来，线条细腻，设色清丽，毕竟小时候在著名画家陈章莲先生门下学过几年，怎能画得不好。可末了他还是觉得与那只金蝶相比太过寒酸，拿不出手。
　　这时子约开始一间间敲门叫人出来：“准备放爆竹啦！”
　　十爷将书合上，随手放在门旁的柜子上。
　　人人都穿上了红衣，姜陵换上了葫芦景补子，叉上了那只蝴蝶簪，唯独十爷仍旧一身白衣。大家都见怪不怪的样子，姜陵好奇地向百部打听道：“他为什么从来不换下这身白衣。”
　　百部低声答道：“他在守丧，以他的身份又不能真穿麻布，所以……”
　　“哦。”兴许是为了他母亲吧。姜陵点了点头。
　　何展个子最高，他踮起脚来将爆竹串尽量挂在更高的树杈上。附近已经爆竹声响起来了，何展从旭龙手上接过火棍，点燃引线后大步跑回人堆里，这时爆竹正好炸开。
　　众人喜笑颜开，在爆竹声中大声地互道新年好。爆竹放过后大家又坐在一起喝屠苏酒，吃早饭。
　　谭彦仿佛有一双眼睛盯着姜陵的一举一动，掐着点在她早饭吃好后出现在总会门口。
　　在姜陵的头扭向十爷时，他道：“今日我还有一天假，可以跟你一起去。”
　　一出门就看到舞狮队在讨红包，有的人家将红包挂在匾下，要狮子跳起来去咬，有的人家把红包勾在长棍上，左摇右晃，逗得狮子狂眨眼睛告饶。
　　谭彦看到十爷跟来不怎么意外，心情因为看到念念头上的簪子好了不少，但在心里打了个鬼主意。
　　一路上都是谭彦引着两人走。
　　街上男女都穿上了家里最好的衣服，戴起了闹蛾、草虫簪、金葫芦，家里条件没那么好的也租了像样的衣服头面穿戴上。路上都是提着大包小包礼品去亲戚家拜年的人，很多人走街串巷时遇到亲戚，直接就在大街上跪拜起来。姜陵感叹，还好自己无亲无戚，轻松自在。
　　十里八乡的卖货郎都赶来出摊，此时多卖些拨浪鼓、鸠车、土偶儿、双陆、七巧板、九连环，画糖饼、捏面人的摊子前也围满了小孩，他们收到压岁钱赶紧拿来挥霍一番。妇人们聚在炒货店门口，一边磕着瓜子剥着花生，一边聊时下最流行的秘辛，顺便看着点家里的娃娃。
　　这些手艺一个赛一个的好，东西一个比一个精致，牢牢吸引住了姜陵的目光。
　　谭彦买了只黑乎乎的猪八戒面人塞到她手上，气得姜陵直捶他的背。他毫不躲闪，笑呵呵道：“我是希望你日后天天有好吃的，不用辛苦工作有闲偷，最好贪图妖精的美色。”
　　姜陵气极反笑，过节又不想和他计较，道：“我看你还是在嘲讽我！”
　　十爷蹲在糖饼的摊子前，付了三次钱才转到个麒麟。
　　姜陵从十爷手中接过糖饼，不解道：“我看老虎威严、凤凰富贵，都挺好的，为什么偏偏就要这个麒麟呢？”
　　十爷耳朵尖尖有些红，低声道：“因为麒麟是一品武官。”
　　姜陵歪了歪头，不是很明白一品武官怎么了，但也没有再问。糖饼画得再好还是吃掉最好，她又对着阳光欣赏了一下这糖饼，然后一口咬了下去。
　　又行了一段路，经过一处豪华气派的府邸，还没走到门口就看到有十几个人在排队，过去一看赫然挂着“丞相府”的匾额。门侧放着一张方几，上备有笔墨纸砚，拜年的客人在册子上签名便算礼到了。初一一早各官员都入宫朝贺去了，其他家人也都在外贺节，如此规矩主客都轻松。
　　十爷躲闪的眼神以及下意识回避的动作被谭彦捕捉到了，他笑道：“穆公子不拜个年吗？”
　　十爷转身背对着门道：“我不是官场中人，没这个必要。”
　　谭彦笑得更甚：“我要替谭恭将礼带到，穆公子不一起吗？”
　　他终究是不想在谭彦面前露怯，定了定神，心想自己没什么好胆怯的，应该是他们害怕。十爷一同排进了队伍。
　　排到谭彦时他提笔写只下一个“彦”字，写完他好像感应到了什么，一脸兴致地看着大门。十爷俯身去拿笔时，谭彦轻吹了声口哨。
　　一个白色身影从门内疾冲而出，紧接着就听到“砰”的一声，看到云升被门槛绊飞出去，滚下了几节台阶。引得众人想笑又不敢笑，咬着嘴唇面目狰狞，鼻子“吭吭”出气。十爷感觉自己的腿被拽着，低头一看，哮天直扯住他的衣角不放。
　　云升慌忙爬起，顾不上身上的疼，跑过来捡起绳子，拽了好几次才将哮天拉开。看了一眼竟是曾经见过的哥哥，他一边鞠躬一边解释道：“哥哥，哮天没有恶意，他不是想伤害你，是喜欢你。”
　　听到云升的话，十爷手一抖，墨汁滴在身上，染开一大片。
　　云升下意识拿手去擦，只是越擦越脏，自己手上也满是墨汁，他一个劲道歉：“哥哥，对不起。我看你身形和我差不多，要不到府里换身衣服吧。”
　　周围的人听到二公子邀他进府，恨不得拿起砚台把墨泼到自己身上，满是羡慕。但十爷只有惊惧，他将笔往桌上一拍，沉声道：“不用了。”说完头也不回地快步往台阶下走。
　　云升有些不解，转头问谭彦：“美人哥哥，他是讨厌我吗？对了，爹爹不在府里，你要进去等吗？”
　　“我不是来找他的。”
　　十爷又走出十几步开外才停下来大口喘着气，他冷静下来，整个都城的一举一动都在龙卫掌控之中，云外山升丞相之前便是龙卫之首，恐怕自己刚跨进城门他就知道了。如今在他门前这一出也没什么。
　　姜陵也追了过来，谭彦则慢悠悠地在后面一定距离处跟着。她关心道：“怎么了？”
　　十爷已经缓了过来，摆手道：“没事，只是被狗吓到了。我回去换身衣服，你和谭公子逛吧。”
　　“我跟你一起回去吧。”
　　虽心中不愿姜陵跟他独处，但自己要为截杀做周密准备没有时间，想到自己放放手就可以维护她那一瞬间的欢喜，不再那么别扭。“前期准备用不上你，这几天跟他去逛逛也好，也算弥补上回在应天没玩成的遗憾。”
　　天一完全黑下来，钱三武就被百部引进来见十爷。没想到他们来得这么快。
　　“大人要见你。”
　　十爷一口回绝：“我不会见他，也不想他见我。”
　　“公子不要为难小人。况且这里是都城，推脱不掉的，也请公子不要为难自己。”钱三武顿了顿，继续说道，“大人备了顶小轿，公子可以选择不下轿。”
　　百部问道：“爷，要不要我通知兄弟们来？”
　　“好，我跟你走一趟。百部，这事不要让别人知道。”
　　轿子被人抬进了附近一处背巷，巷子中间已经停了一只轿子，巷子两头有重兵把守。十爷坐的轿子被放在原有轿子旁后，抬轿人迅速撤出小巷。
　　十爷不会下轿，也没有将身侧小帘撩开来的打算，但还是紧张地攥住袖子。旁边的轿子也没有动静，让他稍放松了一些。
　　“我们有十三年没见过了吧。”
　　云外山的声音苍老了一些，但说话语气还是一样，淡淡的，好像对任何东西都不渴望。但十爷知道，他最是贪婪。
　　过了一会儿还是没有等来十爷应声，云外山丝毫不意外，说道：“阿登，听说你瘦了不少。”
　　十爷耳边突然响起当年他说的那些话。“想复仇，你有这个能力吗？现在有一个机会，去感受一下没有钱没有权利的生活是什么样的，去体会什么才叫真正的弱肉强食。只要你强大了，做什么我都不管。”
　　如今云外山如愿得到了渴求的权利和金钱，却没有人可以传下去。当初有个聪明能干的儿子，为了摆脱边境扎入中央，为了和天赐府攀上关系推了出去，伶俐的二儿子也因为一场大病变得有些痴傻。如果大儿子还在身边，二儿子不傻，如今这皇帝就自己来当了。
　　十爷还是没有回应，他也不恼继续道：“当年我没想到啊，阿升竟是个长不大的孩子。你做什么我不管，但他什么都不知道，不要对他下手。”
　　如果没有遇上自己的母亲元英，云外山根本就不会进军队，如果不是背靠南国公府穆家，怎么可能一跃成为云参将，也就不会被李张二家看上。不会有后来的云龙尉，更没有什么云丞相。凭什么我们家就要为了你的攀登做垫脚石，他们家就可以坐享一切节节高升？
　　十爷本以为云外山心中没有爱只有权力，现在明白了，原来他都有，只不过不是对自己的。十爷小时候会因为这份偏心偏爱难过，现在不会了，他讨厌这种无力感，也学会了自己去争取。
　　他只有一瞬间为自己的天真感到可笑，为自己不够冷血而可气。他长吐一口气，同样以淡淡的语气回道：“你就是想管，现在也晚了，你没那个能力。何况我什么都没做，只是路过你们家门口，碰巧遇见了他，你就如此紧张？十三年没见，就因为这个偶遇这么兴师动众、急不可耐地来找我？”
　　云外山在官场几十年，自认最懂人心最会说话，他打起了感情牌：“你看，他还养着当年你送的那条狗，也十五六岁了吧，陪不了他多久了。还记得当初是你取的名字，说哮天是神犬会守护二郎。”
　　如果伤及无辜，对血亲下手，那自己与云外山又有什么区别？“每个人想要得到不属于自己的东西，都要付出代价。在外人看来天赐府多好啊，但我为什么会瘦，是因为我为这付出的是一生的健康。你也别急，早晚轮到你们。好在他不聪明、不懂世事，别人的嘲笑他才看不懂，你们做的孽才不会报应到他头上。”
　　“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既然如此那我就好心提醒你一句，小心那个谭彦。”说完云外山伸出一只手招了招，两拨抬轿人快速跑进来，将两台轿子往相反两个方向抬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