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诀念书》冗林

36、禹城幻象真相

　　那时乔觅波还是礼部主事，在都城任职。
　　吏部张员外郎的夫人李氏育有一儿一女，儿子正是成亲的年纪。李夫人出生于很厉害的官宦世家，弟弟李虬明在兵部任郎中，而且听说很快就要升为右侍郎。她相公也是凭借这李家的好风力才在吏部直上青云，所以大多事都依夫人。
　　李夫人看好乔觅波，年轻有为，长得也挺俊，听说他老家还有个亲妹妹乔妙月，也是知书达礼的，就动了两家结姻亲的心思。乔老爷自然欢喜，这门亲事就定下了。
　　这本来是个良配，谁料迎娶前张公子突发心病死了。张公子未婚夭折无法过继亲戚家的小孩为嗣子，而张员外郎的妾还生有两个儿子，这就意味着李夫人苦心经营了半辈子的产业要落到外人手上。
　　李虬明不愿看到姐姐晚年还要受苦，被妾氏压一头，被庶子欺负，于是出了个主意。按照礼法，只要乔妙月殉夫，两人结冥婚，就可以过继立嗣，等张员外郎过世后张家就还掌握在嗣子的亲祖母李夫人手上。
　　李虬明说服乔老爷，乔妙月殉夫后张家会迎回她的棺材合葬，安排将她写入《列女传》光耀乔家门楣，仕途上李张两家也会依旧如亲家一般继续照拂乔觅波。
　　乔老爷想婚事已经传开了，准备也准备了大半，再找人家也不好嫁出去。大儿子如今发展得这么好，更值得投资和支持，一狠心也就同意了，继而去劝说女儿。
　　乔妙月不碰女四书，倒是四书五经、诗词歌赋都学得很好，还能教弟弟读书，是个有才智的女子，当然不从。乔老爷很生气，觉得都是大儿子惯的，也怪自己平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竟然养出这样一个不懂忠孝的女儿。乔老爷把她关在房间里不给饭吃，想着逼她自杀殉夫不成饿死也算是节烈。
　　乔妙月一哭二闹但绝不会上吊。家里的老仆人不知道什么光宗耀祖，只知道心疼小姐。刚开始老仆人还能偷偷给小姐送饭，后来张李两家派来接棺材的人到了，也守在门口，饭菜根本递不进去。本以为老爷只是一时想不通，看到小姐痛苦的样子就会打消这个念头，没想到小姐真的快要被饿死了老爷也不来看一眼。
　　看到别家人来时老仆人赶紧修书给乔大公子，要他赶回来。后来看小姐实在饿得不行了，又联合仆人们一起，偷偷将小姐放了出来。想着小姐只要在外面躲两天，等到大公子回来就好了。
　　乔妙月连夜带着婢女坐车出城，打算到庙里出家。
　　第二天一早乔老爷发现女儿丢了，大怒，拉着家里的仆人在院子里趴做一排挨打。可是这些仆人没有一个松口的，他赶紧派人去找，城中没有消息就派了更多人往郊外去。
　　没想到过了几天传回消息，乔妙月在山中遇到近来猖獗的海上匪寇，失了性命。
　　横竖都是个死，如今没捞到一笔反而在权贵前丢了面子。一起搜寻的也有张李两家的人，此事传出去也会失了自家名声，所以一同将这个消息盖住了。乔老爷随处找了个地方挖了个野坟，潦草把她埋了。乔觅波回来时一切已成定局，妹妹的尸骨在哪里也不让他知道。
　　乔老爷要全家都不能再提起乔妙月，权当从没这个人。乔觅波因为伤心过度，提起又于事无补，也不愿再提，只是家中一直留着妹妹的房间。
　　这么多年来，乔觅波也恨张李两家，可是他们权势越来越大自己无法复仇，而且妙月本来也逃掉了的，所以恨转移到了最后结束妙月生命的倭寇身上。他自认也不是什么清官，但从不剥削民脂民膏，别人送的钱大多捐到海防事务打击倭寇上面去了。
　　直到乔老爷死前，乔觅波才知道当年的真相。
　　是李家人最先找到妙月的，其实那时候人并没有死，但李家人嫌她受了侮辱失了贞节而不自戕，丢了张李两家脸面，将她杀了。
　　后来乔老爷派人检查过，当时妙月已经饿得骨瘦嶙峋不成样子，她躲在倒下侍卫的尸体下装死，倭寇都懒得去翻动。她身上的衣服是有些刮破和血污，可并没有被人侵犯，被侵犯致死的是她的婢女。乔老爷也自觉羞愧，又迫于威压，对外缄口不言只说她死了。
　　不过确定她有没有受侵犯又怎样，她还是死了，凭什么别人能决定她的生死。乔觅波一向不赞成以贞节困女子，她们不是物品是活生生的人，没有什么比生命更重要。
　　没想到她死前竟还受了那么多委屈那么多苦，终于等别人找来以为看到的是希望没成想竟是绝望。
　　如果不是自己，当初妹妹就不会被恶人盯上。如果当初关着妙月时自己能够及时从都城赶回来，没有省钱而是多换几匹快马，就能劝住爹爹。就算人已经跑了，只要能赶上一起去找，妹妹都不会死。
　　一切因自己而起，中途各种关节只要自己再努力一点就可以挽回，可偏偏走向了最坏的结局。
　　“他护着他的姐姐，难道我就不爱我的妹妹吗？禹城郊外的幻象大概是她生前最后体面的一刻吧，她想体面地和我们告别。只可惜李虬明应该会改为流放，终究是让他留了一条命。”
　　“过一阵子乔大人大概会听到好消息。有一处道观很灵验，这个消息说不定能宽慰令妹，到时候我可以带大人去。”
　　“那就多谢十爷了。”
　　菜吃完他们又在桌上喝了几轮酒，百部都有些醉醺醺的了，十爷却还是没回到席上。
　　“走了，走了，不喝了。奔波半个月我得回去好好睡一觉，熬不住。”百部拍了拍向澎的肩，晃悠悠站起来。
　　向澎面前摆了三缸空酒罐，对面石瑞摆了两缸，此时两人已是靠胳膊肘撑着才勉强不会趴下的状态。旭龙何展分别架住两人腋窝往外走。
　　“你们慢慢来，我去结账。”子约说完便出了包厢。
　　姜陵不知道十爷什么情况，担心他忙起来忘记吃，去找外面的侍从问了问情况。得知乔大人早已经走了，但十爷还一直待在议事房里没出来。姜陵跑到柜台前，趁子约还没走，点了几个十爷惯常爱吃的菜，粥和饭都各来一份，要人放食盒里包好。
　　此时包房里的人慢慢从楼上下来了，她对子约说道：“你和他们一起走吧，看着点，我自己在这等就行。”
　　“好，我留个人带你过去，先走了。”
　　晚上刮起了大风，姜陵拉过衣服将食盒裹在怀里，都城的冬天真的很冷，只是过了条街手就冻得僵硬通红。
　　侍从送到过道口就停了，姜陵一个人向尽头的门走去。推开门，里面竟没有一点光亮，门口的灯也只将她脚下的路照亮了。她试探性地问道：“爷，你还在里面吗？”
　　十爷记不起来乔郎中是怎么离开的，只是坐着坐着不知不觉中蜡烛都燃尽了。
　　“嗯。”里面传来一声迷糊的轻吟，好似呓语。
　　姜陵将门口悬着的灯取下提在手中，慢慢走进去。
　　等她走得很近了，十爷才抬眼问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出来的时候我没注意，但酒席已经散了，他们都回去休息了。”
　　“哦。”他拉了一道长音。
　　姜陵将灯和食盒放在桌上，一盏灯不够亮但足以照明两个人的脸。她柔声道：“饿了吗，趁热吃点东西吧，冬天冷得快。”
　　“谢谢啊，但是我没什么胃口。”
　　姜陵打开食盒，将粥取出调羹放好推至他眼前，道：“那就舀两勺粥喝吧，会越饿越难受的。”
　　看到一只通红的手伸到眼前，十爷眉头微皱问道：“怎么冻成这样？”
　　姜陵笑笑：“外面风太大怕把菜吹凉，光顾着扯衣服护这食盒了。”
　　“拿粥碗捂捂手。”十爷神色一动将碗推回去，把饭菜都拿了出来，“好，我吃两口。”
　　看得出来他情绪很低落，这是他平时从没展现出来过的，姜陵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刚刚知道了一位故人的旧事。”
　　“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以和我说说，说出来心情会好一些。”
　　“介意我边吃边说吗？”
　　姜陵轻轻摇了摇头：“当然不会。”
　　“当初孤身来到天赐府，没有前人的传承和引导，其他几位爷失踪的失踪、忙的忙，失措无助间多亏这位故人照顾。在尘世中，她比我大一辈，但在天赐府的这个层次中我们两人的年龄最相近，再加之她的容貌停留在了少女时期，我看她就更如姐姐一般。许是保护许是为了让我们切断过去，天赐府的人一般不知对方真正的姓名、出生和过去经历。如今有关她的我知道了个大概。”
　　虽只是寥寥几句，但十爷不常与人倾诉，能说到这个程度，可想那段经历并不容易。
　　“如今知道她过去之难并不亚于我，有些心疼惋惜。”说完他低下头，大口扒了几口饭。
　　姜陵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以示安慰：“那她现在过得怎么样呢？”
　　十爷点了点头：“挺好，应该是她喜欢的生活。”
　　“那就好。”
　　过了片刻他回道：“嗯，我知道了。”
　　不知是不觉中还是刻意，姜陵带来的饭菜除了那碗粥基本上都被吃干净了。十爷将碗碟放回食盒提好，道：“我们回去吧。”
　　十爷把食盒交给商会的人，明日再送回饭庄。走到门口他问道：“手揣好了吗？”
　　姜陵笑着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