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诀念书》冗林

34、西南粮荒

　　“
　　姜姐姐，展信佳，见字如晤。
　　进入军中后我一路向南游历了很多地方，如今随军驻扎在西南边境的瑞城，生活很不错。不过这次来信是想告诉你一件这边发生的怪事。
　　前些日子周围城镇有几个谷仓莫名其妙地空了，里面的粮食一夜之间突然消失，地上只留下被啃食过掉下的粉末碎渣。这边到处是山，平整的耕地不多，粮食产出比较少，所以大多数粮仓都是重兵把守的。普通虫子若是大规模侵袭不可能如此悄无声息，所以可能是有蝗虫精趁修仙门派精锐外出这个时机作祟。
　　临近我军就有个谷仓，如果妖精再来犯，我有机会查实甚至将其捉住。不料此时我所在小分队正巧被临时外派一两天，回来时旁边的谷仓也出事了，我怀疑军中有人里应外合。不过回来后我仔细探查还是有所发现，信封里装的是在碎屑堆里找到的蝗虫残肢。
　　”
　　姜陵扒拉开信封口看了一眼，里面确实有几截残肢，她没有伸手去拿，怕污染了上面可能存在的痕迹。她将口子捏紧，继续读信。
　　“
　　冬日千里无粮是个大情况，军中已飞书告知朝廷，但我猜你们也会想知道这个消息。
　　另，我遇到一个很特别的姑娘，某些时候她行事跟你有点相像。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很想跟你分享，也许是觉得你会喜欢她吧，很希望有机会介绍你们认识。对了，她叫于悬秋。
　　第一招
　　”
　　看姜陵表情不对，十爷问道：“怎么了？”
　　“出事了，你来看看这信。”姜陵将信和信封一起递过。
　　十爷看完后抖了抖信封问道：“我可以把它们带走吗？”
　　“当然。”
　　十爷已经从恐惧中缓了过来，但此时与姜陵独处还是有些慌乱，他叹了口气道：“是我间接害了这些边民。”
　　“是妖界趁乱而已，抓不住这次机会也会有别的机会，只要他们想。”
　　“怪不得上次只出现了那么几只小妖。此事因我而起，我得补偿一些。”他一招手，“扬普过来，有事要忙！”
　　感觉到十爷兴致不高甚至有点尴尬，姜陵想难道是昨天晚上会错了他的意，还是他醒来后悔了？“那我去陪碧庭了，有事再叫我。”
　　十爷确实在残肢上察觉出了很微弱的妖气，信寄过来花了不少时日又几经易手，还能残留这些妖气，说明里面肯定有大妖在带头。
　　毕竟明面上是仓库失守遭盗，朝廷要将周围的粮食白白拨掉过去地方不可能答应，这笔钱由朝廷来出一时又没有足够的银两，所以一般是动员商人买粮转运。地方官府也没那么多现钱，但西南边境产茶，可以用茶叶来抵。
　　这其中有很多门道，生意常年被东庆商会垄断。如果只是小灾小难就算了，但寒冬里不能及时吃上饭，该会死多少人啊。东庆商会以往就做过不少损阴德的事，一向视钱财如生命，他人命为粪土，十爷担心他们又会为了多赚钱而拖延误事。
　　“妖的事我来解决，人的事由你解决。正好你从这件事开始逐步接手永昌商会。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子约，此次与你一道去都城，生意上或者安全方面的事他都很可靠。”
　　扬普一进书房就看到了这位先生，约莫三十出头，一副儒雅书生模样，拿着一把铁戒尺，细看眼神深不可测。他作揖道：“子约先生。”
　　子约微笑回礼：“免先生二字，子约不过是一介账房。”
　　“子约，印。”十爷提醒道。
　　子约从袖中掏出一个剔红锦盒，他将盖子打开才递至扬普面前。盒子里装着一块半个巴掌大的玉印，扬普提着龟纽看了一眼，上刻有“永昌之宝”四字。
　　十爷解释道：“有了此印，商会上下都必须听从于你，永昌商会也正式属于你了。你是心怀仁爱之人，我也不用多说什么，尽力去做就好。”
　　扬普将盖子合上小心收好，多年相识的确不用说太多，他点头道：“那我就即刻北上了。”
　　其他人离开书房后虽然已经没事了，但十爷还是坐在位置上没动。这几日都是在外书房见人，回内院要经过姜陵的房门，所以他总是早出晚归。
　　自那日后十爷开始审视自己，一直以来对姜陵的感情到底是怎样的。
　　一开始虽然把她留在身边，但因为相貌的缘故常常避开她，也只当是保护了一个陌生人。
　　在羽甲，发觉她是个善良的人。掉入千佛洞后，发现两人竟还有些默契，她是个可靠的人。于是执行任务会想带上她。
　　再后来进禹城蜃景、下铜矿，一路同行，她帮助了自己不少，自己也救过她的命，也算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渐渐成为了身边不可或缺的伙伴。
　　与她在一起时很轻松，因为她好像能把自己看穿，也就没必要费劲隐藏内心伪装外表。自己信任她，有时甚至佩服她敬重她。她在工作和生活之间切换得很快，在任务中杀伐果断，生活中灵气可爱，即可以隐忍克制理性，也可以适当地放肆随性。
　　回想起这些，自己情感上的转变，对她的好，好像都是因为她自己，与玉笙没有任何关系。这些感情也都是正常的朋友之情，不是男女之情。
　　那天的失常只是因为太久没有见到玉笙，因为误会了自己对姜陵的感情，对玉笙感到愧疚为自己感到羞耻，所以才会恐惧害怕陷入心魔吧。
　　别看她大喇喇的，其实是个内心很敏感的人，只是不知表露不懂宣泄。要是两人的关系回到最初，她心里肯定很受伤很难过。
　　分不清想不明所以才躲，如今弄清楚了，也就没必要躲了吧。十爷刚起身，突然感到一阵心慌，他又坐了回去。算了，还是再冷静几天吧。
　　姜陵也确实感觉到十爷最近好像是在躲着自己，路上遇到了就只点头而过。
　　意识到自己喜欢别人之后，往往会把别人的一言一行放大，捕风捉影，代入幻想，产生误会。
　　她想，也许那夜的眼神是自己看花了，沾别人的光也是不配，全是自作多情。
　　十爷对自己好没错，可他对谁都好。别人说他对自己格外好，那也多半是奉承。
　　更何况自己是个影卫，是个从那样肮脏充满血污的地狱里爬出来饿鬼。就算侥幸留在天赐府也不过是个侍女侍从，而十爷却是大人，与王子扬普千金王碧庭才是一个世界的。不能因为他们都对自己好就不清醒，做人要有自知之明。能够有朋友一样的对待已是万幸，不该贪求更多。
　　况且一开始接近十爷就是为了完成任务，在公事中存私，会影响判断。在莲境生死榜上排过第一，是自己唯一可骄傲的，要是连这都丢了，那还真就什么都不是。
　　近来自己心肠越来越软，这不是好事。
　　还有约莫半个月过年，又出了件事。如十爷所料，虽然粮食已经运过去了，但因为分多分少捞油水的问题，东庆商会的人惹出不少事。
　　边民本来就没什么钱，没粮食可买会饿死，但有粮食却买不起还是会饿死。十五年前穆家被除后西南边多个小势力一直没有争出个老大，比较能说得上话的也是李尚书培养的人，都不敢管东庆商会的事。反正粮食已经按朝廷的要求运到了，买不买得起是另一码事，天高皇帝远的，饿死几个人也不会出什么大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
　　东庆商会先收到消息，扬普是进京后再调动永昌商会的人，再加上对商会内部事务还不太熟悉，所以人和粮食落后了一程才到。不过好在是让边民以较低的价格吃上了粮，东庆抬价的事也传到了都城。
　　云外山借机调查东庆商会，揪出了兵部尚书李虬明以权谋私与民争利，又有官员趁机交出了几封拖拉关系的信，指证他卖官鬻爵。最令人震惊的是这个案子竟然在年前就判完了。
　　十爷久违地叩响了姜陵的房门，里面的人应声之后他便退开站在廊下等着。
　　姜陵看了一眼五步开外的十爷，倚在门上问道：“什么事？”
　　“你收拾一下行李，我们要到都城去一趟。兵部尚书李虬明被判了斩监候，之前我们提供的那张地图在其中也起到了很大作用。”
　　“怎会判得这样快？”
　　“他身上罪太多，审得久了不但洗不清说不定还会扯出什么斩立决的重罪，那就没有婉转的余地捞钱的机会了。况且把他逼急了，刑部的人还怕他说出什么事牵扯到自己身上。这样的结果既遂了云外山的意，又没把事做绝。”
　　“他的罪是落实了才判的斩监候，他的人如何扭转呢？”
　　“杀这种重臣需经皇帝最后定夺，一般会免死改流放。但如今云外山权势滔天，新皇像个傀儡，恐怕最后决定权还是落在他手里，李虬明就没什么活的机会了。但年前判下来就不一样了，虽说‘官人枉法受财，不在赦例’，但这是新皇登基后第一个新年，按照惯例上元节必会大赦，看在是妻舅的份上，云外山也不好明着动手脚了。李虬明的余党估计是这个打算。”
　　姜陵站直了身子，这件事对十爷来说很重要，不容有失。“所以这次我们上京是去截杀的？”
　　十爷点了点头：“与我们一道的还有几个人物，到时候百部会介绍你认识。”
　　十爷又亲自去告知了王碧庭这件事。
　　“为什么不带我一起，你们都走了，就留我一个人在这过年？”
　　十爷比较委婉地说道：“都城到处都是宫中的眼线，难保你不被人看到。他们对外营造出你在宫中的假象，也是希望你真的在宫中。”
　　“我明白的，之前也是这样过来的，只是突然熟悉了又要分开有些不习惯。你们一路顺利。”王碧庭显得有些落寞。
　　十爷走出门又犹豫了一下，折回来说道：“之前事急，我催着扬普离开他才没机会跟你道别，并且他可能还要在都城再待上一阵子。不过他有话让我转告，他说让你等着，有朝一日定会让你光明正大地回到都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