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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冬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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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大如年是亚岁,冬至除夜应是合家欢聚的日子。
五个与家人离散的人聚在屋子里一起吃至夜饭守冬,桌子下烧炭的火炉将屋子烘得暖暖的,蜡烛点满照得到处亮堂堂的。菜一道道上得很快,必须要吃的有鲢鱼豆腐、冬笋烧咸肉、炙羊肉、赤豆饭、新米糕等,其他五谷六畜也样样都有,摆满了一大桌。菜上齐后十爷便发了岁钱,让侍从们都自己玩去了。
配菜的是冬酒,色泽清澈金黄,味道清香甘甜,比普通米酒多了几分桂花的馥郁。一边聊天一边饮,不知不觉就会喝多,等察觉到时已经醉深了。
王碧庭本就是不太熬得住夜的人,再者兴头上又多喝了几杯,现已经伏在桌上假寐。扬普将围脖垫在她脸和手臂之间,又给她披了件衣服后,静静地坐在一旁。虽然十爷和姜陵聊的都是公事相关,但他也插不进两人的话中。
一早已经说好两人都留下来住,王碧庭和姜陵一块儿,扬普的房间在院子里另一处。过了一会儿,十爷发现了扬普的沉默,道:“时候也不早了,百部你带扬普回房休息吧。”
人都走了以后,可能是突然放松下来,十爷突然觉得自己脸也热心也热,莫名地痴痴地问道一句:“今日如何?”
也不知道他问的是这菜这酒还是眼前的这人。菜已经停了筷子,人日日相同样样都好,只有说这酒,姜陵这才聊起了与自己有关的事:“我从不觉得酒是好喝的东西,不懂别人为什么要喝它,像这一带有名的黄酒我就觉得有一股药味。不过唯有一种,就是米酒,酒是甜的米是软的,最好吃。”
语毕,十爷没有接话,好像姜陵还没说完,在等着她的下一句。两人都不胜酒力,有些醉醺醺的,就这样静静对视着。
姜陵有一种预感,如果这一刻错过了就再没机会了,明明也不知道要抓住的是什么。她又补了一句:“今日都很好。”
遇见危机时挺身而出永远向前,自己久卧床榻时又悉心照料温柔体贴,往日里姜陵的这些身影在十爷脑海中走马灯。他又问道:“那往日呢?”
“往日也很好。”
他最是敬佩这样刚毅果决的女子不错,可这样的女子在自己面前变得柔软可爱时更让人心动。十爷看着她红扑扑的脸脆生生地笑着时,很想伸出手去摸摸她的脑袋。
他的手破天荒地举了起来,向她伸去,上一次是擦去泪水,这一次是想要触碰笑容。上次是不带有一丝杂念的怜惜,可这次呢?十爷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站在了那条界限的边缘,手立刻放了下来。控制自己好像已经成了肌肉记忆,完全不用清醒的脑子。可是身体能控制,眼神却无法控制,他不知道,此时看着姜陵的眼神是多么深情。
“刚刚恍惚间看到有只飞虫,不过应该是烛火晃花了我的眼。”十爷自觉失礼,看着姜陵期待又落寞的眼神解释道。
不知道他此时脑袋是不是真的不清醒,但姜陵一直都保持着清醒。从前受到的训练令她如此。那么近的距离,就差那么一点点。姜陵自己也看不到的是,此刻她眼中既是开心又是心碎。这片深情或许是对自己的,但却终究是因他人而起。
“到今天我或许知道为什么别人喜欢喝酒了。”有这片刻就已经很好了,虽然看不清别人的心,但至少更能看清自己的心了,她看着杯中剩下不多的酒淡淡笑着,接着一饮而尽,“过犹不及,再待下去我恐怕就不愿清醒了。我也带碧庭回去了。”
她向十爷行了个礼,轻轻拍着王碧庭的背将她唤醒。王碧庭睡眼迷蒙地向周围张望着,姜陵轻声道:“百部带扬普先回房了,我们也该走了。”姜陵揽着王碧庭走到门口,帮她把衣服裹紧了些,又笑着朝十爷点了下头才离去。
半晌,十爷才将目光从无人的门口移开,他看着桌上的残席缓缓起身,将房中蜡烛一根一根吹灭。
出来吹了些冷风,王碧庭的酒醒了大半。此时两人一齐坐在镜子前拆珠翠。
姜陵的头发不用梳子只用手抓两下就顺了,披散在背后。王碧庭的头发更细软些,拆开后还有些打卷,她用梳子细细将其一根根梳开。
“真羡慕你。”王碧庭摸了摸姜陵的头发,“你先上床,我的头发容易打结,还得再编个麻花辫。”
“这有什么好羡慕的,每天盘完头总有几根不听话的翘出来,还是服帖的好。”姜陵一边绕着头发一边笑着,“不应该是我服侍你吗,怎么倒是我享起福来?”
“我才不用服侍呢,如今我就是普通姑娘家,又不是什么大小姐。”
姜陵看着她娇憨的样子道:“不啊,在我心中你永远是都城最丰华的王小姐。”
“真以为让你先上床是让你享福?我那是让你先暖暖床好吧。快去快去!”
姜陵也不再多说什么,笑着钻进了被窝。
编好头发后王碧庭又在衣服堆里摸索了一阵才过来,她坐在床边将中衣脱去后,姜陵看见她胸前有一个很别致的吊坠用红绳串着。鸡蛋大小,形状像是一块残缺的碎片,金黄为主色有一些地方泛着青灰,上面还铸着没见过看不懂的阴文。
“你这坠子好特别。”姜陵伸手摸了一下,质感之好不似一般的铜。
“这是我爹爹留给我的。”短暂地停顿了一下,她带着盈盈笑意望着姜陵道,“对了,这个给你。”她手中是一双绣着“羊梅吐气”花样的袜子。
姜陵接过袜子,心和眼具热。“这是你绣的吗?”
“是啊,怎么样,我是不是很厉害。而且这可是皇帝都没有的待遇哦。放到鞋子上吧,明天穿起来。”
“这我可舍不得,找个地方挂起来还差不多。怎么办,我都被你传染了,也快变成一个哭包了。”
“这可不能怪我。”王碧庭见她眼角有些泛红,满意地一哼后拉着被子躺下,打了个哈欠,“快睡吧,熬了这么久我眼睛都快要睁不开了。”
姜陵转过头快速地擦去一滴眼泪,将床头的灯吹灭了。
第二天醒来开窗透气时王碧庭发现外面下雪了,可是好像有一个屏障将院子罩住,雪落不进来。她有些失望地说:“可惜了,我还想雕只雪狮子。”
姜陵起得更早些,将王碧庭画的九九消寒图描红一瓣梅花后,去厨房拿来了红豆粥、汤圆和馄饨三样,她招呼王碧庭坐下:“我有办法。等热热地吃过之后我就带你进山拉雪。”
“好啊。不过不急,我帮你打扮一番再去!”
他们回来时,得到消息的两位男士已经在门口等着了。遥见一辆拉草的马车驶来,姜陵斜坐在车前的横木上,手里握着皮鞭时不时悠然地抽一下,后面的平板拉着一堆雪,王碧庭扶着姜陵的肩膀坐在雪堆里。
姜陵穿着一件猩红披风,戴着白狐狸毛的卧兔和围脖,内里是藏青阳生补服和妃红绵阳太子妆花织金缎马面裙,是一身她平时不太会穿的重色。姜陵平时妆容清淡,眉毛浓密的她不会画眉眼,顶多擦点胭脂。今日王碧庭帮她扑了粉,修了眉描了眼,用的口脂也比平时更红些,整体妆容更加精致秾丽,让她五官更加立体眼睛更加深邃,美艳不可方物。
扬普也忍不住将目光定在她身上片刻才挪走。十爷的眼珠却是不能动了,身体也僵直住,他竟分不出此时是梦是醒,因为他又看见了玉笙。
见两人愣住,姜陵团了个雪球向十爷砸去。那雪球直直朝着十爷的脸飞去,只要微微偏头就可以躲开,可他动都没动一下。
“快躲开啊!”
可十爷还是没反应,松软的雪团就那么在他脸上炸开。
“天哪!”姜陵立刻跳下马车,带着歉意冲向十爷。
扬普没察觉出十爷的异样,爽朗地大笑起来,王碧庭还滞留在车上,他大步走过去让她搭着自己的肩膀下来。
抖雪的过程有些长,王碧庭逐渐放空起来,她忆起每每宫中下过大雪,花圃旁的积雪都被塑成雪狮雪象卧牛立马等式样。先皇常邀人进宫赏雪燕饮,昶妃不喜这些社交应酬,没有她在场一群夫人小姐饮酥酒联对子更是自在。王碧庭看不上她们随意乱做的诗,也不想被人催着喝酒,总是趁着热闹时溜开。
有热闹处自有冷清处,晁翀那便一向冷清,就和他的性格一样。若是冬日里的第一场雪,此时他多半备好了金铃彩缕,等着自己一起来塑雪狮。这是少有的热闹,対院子和对他来说都是。
此时都城应该早就下过初雪了,成为皇帝的他恐怕也再不会自己堆雪玩了。
只片刻的呆滞,王碧庭的手指便已通红起来,扬普将汤婆子递到她面前,一边笑道:“不冷吗,要不要我帮忙?”虽然是问要不要,但却好像没有回旋的余地。扬普直接拿起了铲子。
王碧庭回过神来,如今身边不是旧人,何必去想那些旧事。
玉笙飞快向自己跑来,十爷很想伸手抱抱她。不,抱着她便看不见她了,他想好好看看她的脸。不对,人死不能复生,所以这不是真的,这是梦。就算是梦,也难得不是在噩梦中见到她,这就很好了。
十爷就像被魇住了一般,浑身动弹不得,直到从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
当与她对视时十爷终于认出了眼前的是姜陵,就像摘下人皮面具那般,玉笙的容貌与姜陵的缓缓剥离,渐渐在脑海里消散开。再像的面容眼神也是不一样的,只有姜陵会坚定地直视自己,不躲闪不畏惧。
她们两人就像是同一位工匠刻的人偶,只不过一只多刻了几道,刻得更深,五官更立体明显一些。不知为何十爷突然想到了这样的比喻,他也第一次因为这样的相像感到恐惧。
雪碴子在脸上化开,顺着脸颊溜进脖子,一瞬间将十爷冰醒,他甚至感觉这冰浸入了骨髓。
他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喃喃道:“以后不要再化这样的妆了。”说完又觉得这样对姜陵不公平,她是活生生的人啊,她又做错了什么呢?
“嗯?你说什么?”
“我说不愧是你。”十爷讲雪水抹掉,“力气这么大,手又有准头,专挑我没防护的地方砸。”
“这可不怪我,我叫你躲了,是你自己直愣愣地站着。”他心里肯定有事,不愿说就算了,姜陵给他找了个台阶下,“你们过来做什么?”
十爷从手笼中掏出一个信封,道:“你的信,来自阳山派的第一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