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诀念书》冗林

32、交易

　　　姜陵冲回到房里，十爷还在沉睡中。她俯身想要叫醒十爷，却见那闭上的眼睛呈现出两道流畅的弯，缀着小动物般浓密而微微有些上翘的睫毛。嘴唇微张，平时带笑上翘的嘴角此时有些耷拉着，添了些稚气甚是可爱。眼神继续往下，有些松散的领口露出一截雪白中透着粉的脖子。
　　你在干什么啊，姜陵！她赶紧将目光收回，面露一丝悔意，隔着被子用力地推十爷的胳膊。
　　睫毛颤动几下，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十爷睁开了眼睛。理智总是先生理反应一步，惊醒带来的头部胀痛、心跳加速让人有些不耐烦，他抑制住这些负面情绪，才语气平和地问道：“怎么了？”
　　姜陵快速地把王碧庭的推测还有自己捡到蛇蜕的事情大致说了一遍。
　　十爷神情还有些迷迷糊糊的，但一下子抓住了重点，道：“蛇蜕？能给我看看吗？”
　　十爷接过那一截灰白色的蛇蜕，这蛇鳞大小、触感、光泽，皆不是凡物。可就算如此也并不能确定就是它起的作用，万一没用岂不是让大家空欢喜一场，所以得先找人试一试。而且就算有用，这蛇蜕只有小臂长，要怎么给百人使用也是个问题。看来麻烦不是那么容易解决的。“你把最顶尖的几位医师找来，让他们试试。”
　　当初这蛇蜕仅仅只是隔着袋子和衣物挂在姜陵身上，就将那蛇毒化解，所以一开始医师们想要尝试是否接触到它就有效。
　　他们分了一小半片蛇鳞出来给十爷泡澡，伤口倒是好了，但精神依旧不见好。看来当初姜陵毒在肌肤才能轻易解毒，如今恐怕这毒性已经进入血液渗入骨髓了，只能研制汤药才有希望。
　　这蛇蜕实在是少，泡过的鳞片已经化开了一部分，但还是被医师们捡出来试验。如果不是十爷阻拦，这泡澡水他们也不愿放过。
　　之前研制的汤药便有抑制毒性的功效，医师们试探性地一下子将这泡过的鳞片全加进去，又把这最先制出来的药给十爷喝了，果然很快毒性就根除了。
　　这可是个喜讯，至少证明这蛇蜕是有用的。医师们的激情一下子上来了，没日没夜地反复调试，反复研究药性，力争以最小的计量达到最好的效果。最终在消耗了两片鳞片之后，探索出了最优药方。庆幸的是，剩下的蛇蜕勉强够用，但这也意味着每一次炼制都不容有失。
　　百部也是第一批试用药的人，他身体稍恢复了一些就来换姜陵的班。不过医师招来之后都是他们在照顾十爷，十爷治好后也不再需要人在身边，姜陵早就被支到别处帮忙去了。
　　百部进到房中时十爷正在洗漱，他挽起的袖子边缘处胳膊肘那里有一片淤青，边缘泛黄，应该是三四天前受的伤。“爷，你胳膊上的新伤怎么回事？是不是姜陵毛手毛脚弄的？这人真是丫头的命小姐的心，还是要我来照顾你才行。”
　　前段日子自己浑身没力，支开姜陵上厕所、清洁的时候确实磕磕碰碰了不少伤，幸好都在衣物遮盖下，没被百部多看到。
　　“不要这么说，你们都是苦命人。”十爷不动声色地让袖子垂了下来，袖口沾上了还没来得及擦的水，“再说了，哪有伤啊，我都没觉得哪有疼，莫不是你看错了？”
　　十爷一向是个这么宽容的人，自己也习惯了。百部摇了摇头，问道：“爷，我现在也好得差不多了，接下来可以做些什么？”
　　“你联系我们院子外面的人，着手准备一下车马，过段日子就可以把人都送走了。”
　　好消息传开，院子里终于又热闹了起来，医师们如火如荼地制药，病人也渐渐开始康复。
　　这时候，十爷终于可以会一会相絮了。
　　涉及到的都是机密，十爷屏退开守在周围的人，只带着也看过六爷记忆的姜陵站在门前。
　　十爷清楚地知道相絮在他阵里的状态，知道她是清醒的，她的伤也已经自愈得差不多了，而且此时就在离门不远的地方。普通的叫唤相信相絮是不会理的，无用的沟通也没有必要，十爷不想浪费时间，不如上来就直接一些，他叫道：“小柳儿，还望出声一会。”
　　这声音有些熟悉，相絮仔细回忆后想起，这不是排行第十的那个小子吗。正是他害得自己再度被关起来，他此番前来恐怕也是为了那解毒之法吧。不把他宰了难解心头不快，更不要说理会他。可相絮实在是想知道他是如何得知这个称呼的，好奇得心痒痒，最终还是应道：“你们怎么会知道这个名字？是六叔跟你说的吗？”
　　“在下天赐府老十，之前我们在蜃景见过一面，不知你还记不记得。”幸好毒顺利解了，不然怎样十爷都不可能以这样平和的心态和相絮交流。
　　“直接一些不要绕弯子。你们不是想要解毒的方法吗，让六叔来见我我可以考虑帮你们。”
　　“这倒是不用你帮忙，我们已顺利将毒解去了，不然我也不可能安然站在此处与你闲聊。”里面的妖陷入沉默，看来此时己方开始站上风了，“这么说来这次你大闹天赐府也是为了见六爷一面？”
　　“当然！”门被撞了一下，里面发出吃痛的声音：“他在哪，现在在哪？我只是想问他一个问题，想要一个答案而已。”
　　“我没见过他，他已经消失在世人视线中好几百年了。你问再多人，再多次，恐怕都是这个答案。”
　　“可是上次你说得那么确切，说他死了！”相絮开始有些焦躁了，“你没见过他那你是从哪知道这个名字的？”
　　“上次事急，我是为了激怒你才这么说。这名字是我在他的记忆里看到的，他的记忆是从负责生死功过罪福簿录的地官下属那里得来的，所以这次我能确定，六爷他……”
　　“不可能！”相絮着急出声打断，“我能在院子里感觉到他浓郁的气息。”
　　“这个禁锢阵法是之前他留下的，我们只是在这个基础上加固了一下，所以有他的气息并不奇怪。”
　　“他的阵法我最了解，两种气息的区别我分得出。”相絮很肯定地说道，继而哀求，“求求你把我的封印解了，我这次偷偷潜进来就是不想和你们大打出手，我也只是自保而已没有伤人性命。我只想找到六叔问清楚，保证其他的什么都不会做。”
　　听到她的话十爷也是一愣，之前只是猜测后院里有很重要的东西，如今几乎可以肯定，甚至说不定六爷真的把自己困在了里面。
　　“你以为我们不想找到六爷吗，我们也很需要他，可这么多年了没有一点线索。”十爷叹了口气道，“蜃景中的事，禹城的命案，桩桩件件在此我怎么可能放了你？但毕竟你也曾算是天赐府的人，我们也不想逼你走到对立面。将你关在此处而不是取你性命已是仁慈，你就不要妄想太多了。”
　　“禹城的几条命我认，可蜃景里的人和鱼都是商天歌杀的，和我无关，那具柔弱的身体可没那个本事。”听到十爷将自己认作天赐府的人，相絮心情好了起来，“如果我有重大发现或者所谓的立功表现，你是不是可以考虑一下把我放出来？”
　　“那要看有多重要。首先是谁把你移到千佛洞的？”
　　“除了东皇还有哪位有这个本事？”相絮戏谑道，“恐怕你也想到了吧，这也可以记上一笔？”
　　“我只是试试你。”十爷神色认真了起来，郑重问道，“真正的问题是，为什么你还一直待在大门口，后院里面到底有什么？”
　　不愧是天赐府的大人，相絮暗自感叹。“我身后还有其他阵法阻拦，而且我猜测，往后走还有更多的阵法等着我。”
　　“我能分辨得出你是在破我的阵法还是别人的，我们的目的暂时是一致的，所以只要你不耍花招我都不会干涉。我加固的阵法将整个后院都覆盖在内，所以不影响你突破身后的阵法往里走。反正六爷肯定是不再外面了，里面随你探索。若你真能找着六爷，或者将找到的东西与我分享，我会把我的阵撤去的。”
　　又将一事解决，里面的阵恐怕够她耗的，暂时是不用担心她反扑了。
　　毒解得差不多了，各门派和道观的人开始陆陆续续地离开，皆大欢喜之时恐怕只有贾乐善一人在苦恼。
　　这段时间在天赐府也见到了不少青年才俊，但比起谭彦来说还是差了一大截。后院已经没有机会再接近，想知道再多关于谭彦的消息是不可能了。
　　谭彦还没有联系自己，不过想想当初他也并没有承诺什么，甚至都没说过要再联系，这一切不会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只是他当日想要支走自己的随口一说吧。如果回到那青山派恐怕就更难再见到他，他联系不到自己，自己也没机会找到他。贾乐善甚至动了留在天赐府当差的念头，当然她刚刚提出就被负责人婉拒了。
　　贾乐善已经拖延了几次离开的日子，她的情况被报到了姜陵那里。姜陵想着确实要善始善终，把她带进来多受了不少罪，也是应该一同出去亲口给刚乐一个交代。“贾小姐，你们青山派的师兄弟还在应天等你一道回去。正好今日有空闲，我便陪你一起进城。”
　　看到是姜陵来的时候，贾乐善没有再挣扎，将早就收好的行李一合，装作随口一问：“这段时间谭彦有联系你吗？”
　　想到那日贾乐善的难缠，姜陵没有再打哈哈，被追着刨根问底不如直接告诉她：“他从来没有联系过我，我们基本上是偶遇的，怎么了？”
　　“那你知道怎么联系他吗？”
　　姜陵摇了摇头：“不过他和巫族族长形影不离，你联系巫族的人应该能找到他。”之前虽然想过找他但不知如何联系就搁置了，今天被别人问起来倒是想到了方法，看来如今过得不错，不再那么迫切想知道自己过去的事了。
　　知道姜陵送贾乐善回来的事，刚乐一早就带人在客店门口等着了，他做人做事礼数向来周全。
　　姜陵先下了车，贾乐善在车上将行李递出来给小师弟。小师弟一边接行李一边在笑呵呵地讲什么喜事，贾乐善的神色却不是很好。
　　刚乐抱拳向姜陵感谢道，眉眼里全是喜气：“前些日子承蒙姜姑娘照顾我家乐善了。哦，是这样的，乐善被困的时候我向掌门提亲了，本来就是顺其自然的事不过早晚而已，他们立刻就同意了。”
　　转眼他又眉头紧皱：“她在里面我才知道我有多宝贵她，这次又让她只身犯险一次你不知道我有多后悔多愧疚，事不过三，之后我绝对寸步不离。大妖出世，后续妖界可能还有大动作，我们怕有个什么万一，不好再耽误，所以来年春天我们可能就成亲了。到时候给姜姑娘发喜帖，姜姑娘一定要来观礼，顺便在青山好好玩上一玩。”
　　听到这个消息姜陵一时间五味杂陈，说不出来什么漂亮话，只得用点头回应。她下意识皱了皱眉头，还好刚乐的注意力都在后面的贾乐善身上，没被他看见。
　　应酬了几句，贾乐善的行李已经拿完，姜陵便告了辞。交错之间姜陵总觉得她看向自己的眼神有些复杂，姜陵本想宽慰几句，但作为一个外人又能说什么呢，最终还是无言上了车。
　　等姜陵又回到渡园又躺在自己房间的时候才发觉，竟然已经快要冬至了。一年可过得真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