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诀念书》冗林

31、蛇毒难缠

　　　光芒散去后，天赐府中的众人睁开了眼睛。
　　就在众人松了一口气的时候，突然听到有人喊道：“啊，我的眼睛，我怎么看不见了！”
　　“有毒！大家都看看自己有没有中招！”
　　大家或多或少都受了一些伤，查看的时候发现伤口处竟然已成乌紫色。再细细查找，发现衣物上平白出现了一些被灼烧过的痕迹，扒开衣物发现那些地方也有中毒的迹象。
　　十爷胳膊上的伤口很大，接触了不少毒液，再加上之前透支太多体力，刺痛加眩晕让他有些站不住了。
　　他身形一晃，下一刻姜陵已经将他扶住，他也知道她撑得住自己，但还是打着冷颤苦苦支撑。在这里最能说得上话的除了自己之外就是百部，自己必须坚持到他过来。
　　姜陵盯着那一大片令人揪心的紫黑，自责道：“如果你没帮我挡那一刀就好了。”
　　“没事，我习惯了。”十爷攥紧了拳头，深吸了几口气后道，“你没事就好。”
　　百部终于不知从哪里蹿了过来，将十爷肩膀搂住。
　　十爷此刻嘴唇也泛起了乌青，他气若游丝地说道：“传令，封锁院落，所有人就地治疗。”话音刚落他便失去了意识。
　　这些道长修士们都被强制留在六爷的院子里修养。百部吩咐外面的人找了很多有名的医师来看，但都只能暂时压制毒性的扩散速度，不能彻底祛毒。
　　一开始院子里还挺热闹，大家照常做功课、交流，渐渐地身体差功力浅的人开始陷入昏迷。
　　天赐府的人也想过从相絮口中问出些什么来，可不知是她受伤太重还没清醒，还是不愿搭理这帮仇人，后院始终没有传来回音。
　　府里的人算是放弃了这条路，不再到后院这边来，这才给了贾乐善一个机会。不过她心里也在打鼓，这样的大妖恐怕不屑理自己。但是，答应过他的，一定要做到。
　　“相絮，你在里面怎么样？”话说出来贾乐善才发觉自己声音又小又抖，“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吗？”
　　果然没有答复。等了一会儿她正准备离开的时候，里面的人开口了。
　　之前来的人都是质问指责的语气想要向自己索取什么，今天这个倒是有趣，竟然想要帮忙。反正在这里也有些无聊，今天不如解解闷。“我有什么好帮忙的，这里是我的家。况且这里有熟悉的气息，倒是比外面好上不少。不过，这里还会有认识我关心我的人吗？你是谁？”
　　“我……我是谭彦的朋友。”
　　“谭彦？”她的声音有些疑惑，过了一会儿听到里面传出来一声轻笑，“哦，太彦啊。怎么，他也会有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乐善，贾乐善。”
　　“这名字不错。我倒是好奇你是怎么混进来的，我进来都费了一番功夫呢。”
　　“我是青山派掌门的女儿，受邀而来。”
　　“哦？”相絮笑得更加肆意了，“我印象里当年的大战青山派可出了不少力气才和天赐府攀上关系呢，现在应该还是个捉妖的门派吧，没想到掌门的女儿倒和妖做起了朋友。你说你姓贾对吧，这个名字倒是很合适你，有趣有趣。”
　　贾乐善有些紧张，连忙否定道：“我只说帮你的忙，可没打算和你做朋友。”
　　“你以为我说的是自己？真是个小天真呢。不过也是，这只老狐狸怪会骗人的，尤其是小姑娘。”相絮佯装叹气，实则在憋笑，“哎呀，不好意思说漏嘴了。我说的妖可是你的那位朋友太彦，不，谭彦啊。”
　　“妖？决计不可能。他和天赐府大人身边的侍女也是朋友啊。”都说妖最会骗人，果然是真的，贾乐善急急争辩道，“不，不可能的，你拿我逗趣，你骗我！”
　　相絮漫不经心道：“我拿你逗趣解闷是真，但话却不假。怎么样，他是妖你会怎么做？”
　　“我，我，我……”
　　“是不是要赶紧报告天赐府，把他捉起来！”相絮的声音一下子尖利大声了起来。
　　“你小声点！不要把人引来了。”贾乐善赶忙出声阻止，她一时之间乱了方寸，一门之隔的人与自己未曾谋面，暂时也出不来知会谭彦，于是把心中所想说了出来，“不会的，因为我喜欢他。可是，可是人和妖是不能在一起的。”
　　“谁说的，人和妖是可以在一起的。”她轻且温柔地道，好像在对着谁说。
　　“真的吗？你怎么知道？你可不可以多说一些！”
　　里面的人陷在回忆中，任贾乐善说什么都不再出声，末了实在嫌她太烦，才打发道：“你下次来再说。”
　　“下次？我恐怕来不了了，我身上的毒也蔓延开了。”贾乐善乞求道，“你能帮我解毒吗，我还想再见他一面。”
　　“我困在里面就没办法。不如，你想办法把我弄出来？”
　　“这，我做不到。”她可以保守谭彦的秘密，但做不到背叛师门。贾乐善连退几步跑开了。
　　又过了几天身体强壮功力高深的也顶不住了，院子里一片死寂，只有药味还在乱窜。虽然还没有人因此死亡，但谁都知道再没有解决的办法这一步就快要到了，恐惧开始笼罩人们的心头。
　　百部来找姜陵，他脚步虚浮，人瘦了好几圈，背也没那么直了。“之后爷就由你照顾了，我也快不行了。”
　　“为什么？可以从我们院子里调人过来啊。”院子里后面请来的医师和一直待在厨房的厨师都没有感染的迹象，这毒应该不会传染吧。
　　“不行，我们搭进去的人已经够多了，不能再让他们过来冒险，况且外面还有很多事要处理。”看着姜陵有些为难的脸，百部又补充道，“其实我也不放心你接近爷，但是没办法，其他人我更不放心，谁叫你身体好呢。还有，作为普通人家的侍女恐怕你早就已经失身了，如今不过是要你去照顾他一下，一点也不过分吧。”
　　如果不是看在百部是一个病人的份上，姜陵这一脚恐怕早就踹上去了。不过话糙理不糙，她还是收拾收拾过去了。
　　两人挑了十爷清醒的时候交接，百部跟十爷说了一声就出去了。
　　十爷将平躺的身子侧了侧，看着她进来，笑着很小声地说道：“你来啦。”他的嘴唇有些干，一笑便裂开了一道小口子。察觉到唇上的痒，他舌头一卷将这股腥甜吞掉了。他心中突然莫名地欢喜，好像是期待终于落了地。
　　见到他就那么可怜地躺在那里，那么脆弱，姜陵心里很难过。她不想来或许就是不忍看到这样的场景。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这是对自己尽力保护之物的一种珍爱，不愿看到他就这样被别人伤害。而且，还是因为自己被别人伤害。
　　从前自己很少有这么复杂的情感，情感常常依托于记忆，或许是如今与他们朝夕相处有了一些可回忆的，才会变得多情吧。
　　就算如此，姜陵还是不怎么习惯这样，很是难为情。她将眼神别开，埋怨道：“这你还笑得出来吗？再找不出办法外面的人就死光了。”
　　“你还是没有中毒反应吗？”虽然没见到人，但她的消息十爷还是知道了不少。
　　“是啊，我自己把身上到处检查过了，伤口很正常。”姜陵一直没有中毒反应，以为是自己身强力壮所以反应上来得慢，但是看到百部都倒下了的时候，才觉得事出有妖。但百思不得其解。
　　“背后呢？”十爷话出口才觉得不妥，但还是硬着头皮问下去了，“也有人看过了？”
　　“那倒没有。”
　　十爷松了口气。“有机会可以找别的姑娘帮忙，确认一下。说不定你真的没事呢。”
　　“平时需要我做什么吗？”姜陵脸一下子红了，若是不认识的男子自己可以把他当成砧板上拔了毛的鸡鸭对待，可偏偏如今遇上的是十爷，她磕磕巴巴继续问道，“就是，那些，额……”
　　“不用。我身体的恢复能力和毒性暂时达到了一个平衡，叫你来只是以防万一。”十爷连忙解释，两人皆是羞得不行，他赶紧转移话题问道，“你平时自己一个人做什么？”
　　姜陵还是心悸得慌，怕说太多露馅，简短回道：“练字，看话本。”
　　“困在这里很无聊吧，我醒来的时间不长，你就把这当自己房中，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
　　又是昏睡了几个时辰后醒来，十爷看见姜陵在烛光中练左手字，暖黄色光的映照下这张沉静而认真的侧脸极好看，让人不愿打扰。直到她写完一张却用烛火点燃，十爷被烟呛到不自觉地轻咳起来，姜陵才发现他醒了。
　　“抱歉。”手中的纸还剩小半张没烧完，她便急忙将它丢进地上的火盆，起身倒了杯水送到床边。
　　她走路带起的风将一小片残纸卷起，十爷眼见它飘到桌子与墙间不起眼的夹角里，与冰冷的地板一触，很快灭了火。他没有点明，暗想着等自己好了就捡来做一把锦灰堆的扇子。他将视线移回到姜陵身上，含笑道：“好端端的字为什么要烧掉？我还想着看看你认真写的字呢。”
　　“写得丑陋不堪，没必要留着。你收集了那么多墨宝，一定看不上。”
　　“能左右开弓已是强过我，不管写成如何都值得称赞。不过你惯用右手，为何要练左手字呢？”
　　“你不要恭维我。我们以命搏命的人难免受伤，这是防止因伤了右手无法写字而误事。以前留下来的习惯罢了。”
　　这话说得让人心疼，十爷不知道该怎么接，自己让她受的伤恐怕不比以前少。
　　一天里十爷时醒时梦，总共约莫也就一两个时辰。姜陵怕他躺着太过无聊，也怕他说太多话累着，就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聊天。
　　姜陵看了一眼火盆，确认纸都烧成了灰烬，坐回到桌前，问道：“所以那天你到底是怎么破掉阵眼的？”
　　十爷想了半天理由也找不到什么好谎来撒，最后诚实答道：“我把那森蚺再杀了一次。”
　　就算有符箓可用，也要消耗不少体力吧。“一定很不容易吧，为什么不叫我去？”
　　说话的时候十爷大多数时候也是闭着眼的，所以有时候他不出声也不知是又睡过去了还是不想回答。这一次是十爷觉得说出来有些难为情。其实不说，姜陵问出来的时候心中也大概有了答案，只是很多时候她就是想亲口听到十爷说。被保护被偏爱也是会上瘾的吧。
　　“那时候我更合适一些。你又是怎么能够提前知道别人一招的？”这样的问题再好奇也是不该问的，如果问别人是有可能被灭口的。姜陵最特别的一点，是自己在她面前会松弛一点吧。
　　当时是自己草率了。“这可以算是我最大的秘密，它关系到我的生命。”姜陵拳头一握，谨慎地看着十爷，但见他没有敌意也没有逼迫，就换了比较俏皮的口气回道，“如果有一天你拿同样重要的秘密来换，我就告诉你。”
　　确认过封印好好的，相絮没有出来的可能，扬普王碧庭被接回了府。再者，这件事情要是还解决不了，这很可能是最后一面了，虽然办事的属下并没有这么说。王碧庭一到府上就跑来看姜陵，但因为不确定毒有没有残留，有没有传染性，她只能站在门外。
　　王碧庭从门缝中看到姜陵时，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都叫你保护好自己了，怎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子呢？”
　　“别担心，你看别人都倒下了我还活蹦乱跳地在这和你聊天呢，可见我有好好保护自己啊。再说了，又不是你有事，为什么哭啊？”
　　“因为我们是朋友，我心疼你啊。”
　　心疼，也许自己对十爷的感情就是心疼吧。姜陵想起了十爷提出的可能，道：“你帮我检查一下背上有没有乌紫或者什么中毒的痕迹。”
　　说完姜陵将身上的衣服脱去，将背对准了门缝。
　　王碧庭扒在门缝上认真地将每一寸肌肤扫过，她的背上雪白一片，什么痕迹都没有。一开始她怕是自己心理暗示太重看走了眼，可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都是如此，最后她实在是怕天太冷看太久冻到姜陵才作罢。
　　姜陵一边穿衣服一边自言自语：“那我有可能真的没中毒？”
　　“你有没可能吃了或者接触了什么才没中毒，或者毒被这些东西解掉了。”王碧庭当即松了一口气，又立马催促道，“说不定希望就在你身上了，你一定要好好回忆一下啊！”
　　难道是那蛇蜕？姜陵心中灵光一现，挥了挥手便急匆匆跑开。“我好像真想到了什么，下回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