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诀念书》冗林

27、下元节

　　夕阳西下，一名男子站在悬崖边眺望着远方，近乎全黑的绛紫色衣袍被寒风刮得作响，他却仿佛丝毫感觉不到冷，身板挺立。“下元节将近，你招一些小妖去天赐府。”
　　“头，那位不是说不用相助相絮大人吗？再说天赐府已布下天罗地网，只是小妖前去恐怕……”他身后的属下瑟缩着脖子，面色有些为难地说道。
　　“如果只有相絮前去，他们就会知道消息已经泄露，甚至怀疑我们卖出相絮是在合计着更大的计划，有所防范，这对我们不利。你找一些平时难缠不对付的小妖去给他们添些麻烦，迟些时候再把消息透露给九头蛇族，他们没有动静也是不合常理的。”
　　属下恍然大悟道：“还是头想得周到。”
　　那男子回过头来，这眉如横剑目若朗星的人正是谭恭。他似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眉头一皱，片刻后吩咐道：“派妖出去的事不要让彦儿知道。”
　　王碧庭和扬普并没有到离应天很远的地方去，在周边的一个小村庄里住着，想着如果出了什么情况还可以早点回去。
　　如今正是丰收时节，村里各家各户收下来的稻米糯米会分出来一部分，做糕团。村口早早架起了几口大锅，石臼等工具也都摆出来了。
　　等米都蒸上，村妇们就开始忙着做各种素菜馅心，米好了锅空了，就着手把馅做熟，这时候便到村里青壮年出场的时候了。
　　天气虽然冷，但打起年糕身上便开始火热起来。各家各户都盯着这时候，所以机会多半让给还没婚配的小伙子。村里不比城里，没那么多讲究，村里没出嫁的，甚至是隔壁村的小姑娘，这时候都跑出来相看。有相貌是好，但在这里更管用的是力气和干活的麻利劲。
　　两人借住的是天赐府一位主事的哥嫂家，嫂子知道王碧庭是北方人后，还提前一天做了豆泥骨朵。此时她便一边吃着包子，一边和扬普站着看小伙们舂年糕。
　　因为不想太过招摇，王碧庭只穿着一身粗布衣服，戴一对素金丁香。但就算这样，也遮不住她一行一动之间的贵气。
　　村里的小伙哪里见过这样气质出尘的女菩萨，干起活来更是卖力，就算知道是自己所不能染指的，也不遗余力地展现自己的实力。她身边的男子不过是看起来有几个钱，却能那样平等地和她说话，还引去了不少小姑娘的目光，心中很是不服气。
　　“我打赌，那小子肯定连杵子都拿不起来。”
　　“不叫他出出丑，都算我们没尽到地主之仪！”
　　“正好我胳膊酸了，要是他打得动，我正好省点力气。”
　　等打完一轮休息的时候，他们吹着口哨挑衅道：“兄弟，来试试啊！”
　　这样的事在羽甲很常见，倒也好解决，不想打年糕打顿架就行。只是怕自己走了以后这些人为难刘哥刘嫂，那些小伙子围过来时扬普没有立刻反应，只静静看着他们。
　　哥嫂听到这话有些心惊胆战，这可是得罪不起的贵客啊！忙出声劝阻：“你们自己累了就多休息一会儿，别想着找借口换人自己偷懒。”
　　小伙子们的歪心思被点了出来，连忙否认：“刘哥，我们没这意思。这不是想着公子哥没体验过，让他来玩玩吗。”
　　“这有什么好玩的，你们一边去！”刘哥站在扬普身前，挥手将他们赶开了去。
　　因为弟弟的缘故，刘哥在村子里地位不小，那些小伙子只得讪讪走开。
　　王碧庭虽然也想让扬普试试，但也不能让这些人为难、欺负，毕竟要借宿一段时间，小人难缠，还是不要与他们交恶为好。等看到他们不再有意时，才试探性地问道：“我看挺有趣的，要不真去试试？”
　　这段时间王碧庭一直有些闷闷不乐，见她难得有兴致，虽然自己对这种简单的力气活不怎么感兴趣，但费些力气出些汗能让她开心一些，是个划算的买卖。
　　扬普将棉袍麻利地一脱，递给王碧庭，等她双手捧住，才将自己的手放开，还问到：“重吗，拿不拿得动？”
　　虽然与扬普相熟，知道他不被风俗拘着，但见到有好感的男子在自己面前如此，是无论如何习惯不了的。王碧庭连忙点头，赶紧用衣服遮住有些羞红的脸。
　　扬普大步走到场地中央，单手提起杵子，大喝一声：“谁来帮我翻米团！”
　　打年糕不仅要力气还讲究配合，一个不小心，就会砸伤翻年糕的手。小伙子们见他有得是力气，已经为难不成，不想再自身犯险，忙躲避他的视线。
　　见兄弟们都退缩了，之前带头的小伙子打哈哈道：“哥们，打年糕光靠力气可不行，还得有经验，我们都是练了好几年才上的。你还是算了吧。”
　　扬普轻哼一声指向他，不依不饶道：“那可不行，我好不容易来一次呢。看来你经验最足，那便你来帮我吧。”
　　带头的小伙骑虎难下，只得上场。扬普神射手的眼，对自身力道的控制又是极好的，于是那杵子下得极快，又总是擦着他的手边。眼见着要砸到了，可每次又没有，弄得人心惊胆战，几下之后已经满头满脸的汗。汗水流进眼睛，但是又必须时时刻刻盯着翻动年糕团的手，一时间眼睛也被碱得生疼。
　　“我不行了！公子好力气，我跟不上公子的速度，佩服佩服！”小伙坚持了一会儿，还是将手撤了出来。
　　见他告饶，扬普也不继续为难，一笑了之。
　　比拼干活这种事在乡下不少发生，大家也没把这事放在心里，一会儿就各自散开继续干活去了。包好的糕团又分发给各家，吃一部分，一部分放在各家大门口和村口斋天。
　　这几天按照习惯不会屠宰也不会饮酒食荤，碰上这段时间的死刑犯也能多苟活几日。
　　晚饭时候，刘嫂又是做了一大桌子菜，虽然都是素菜，但味道样式完全不输荤腥。刘哥邀请道：“明天就是正日子了，村里会有活动。两位应该没见过乡下活动吧，如果有兴趣可以明天早些起来，去看看，很有意思的。”
　　一大早天刚刚见亮，各家各户便将斋品摆到自家田头，然后像插水稻一般将香插到田埂上以祭水官，香多香少丰俭由人。一边插一边祈求庄稼平安越冬，祈求来年雨水均衡继续丰收。
　　乡下的小门小户没有祠堂，折的红绿纸衣、锡箔银锭也在田头烧了，祭拜祖宗的同时祈求祖宗一并保佑来年丰收。
　　扬普和王碧庭在一旁看着，这祭祀水田的活动确实没见过，但也算不上稀奇有趣。不一会儿祭祀便结束了，天这才大亮。
　　刘哥笑呵呵地将东西一收，过来道：“两位再等一等。我们家田靠近进城的主路，据说巡游的队伍会经过此处，那才是看头。”
　　不多时，远处传来仙音妙乐，打头的作神兵天将打扮持十八般武器，其后是持华伞宝盖的仙官和捧花仙子。几名着铠甲的壮汉拖着带有滚轮的木质神兽前行，神兽上驮着一只青铜香炉，香雾缭绕。白雾之中，走出几位戴兽皮云肩的神妃，打头两位所执杆上挂五盏天灯，其后几位则是高举羽扇。
　　车轮滚地之声渐进，几位执玉笏板的仙官身后，壮汉拉着一辆龙辇而来。辇前长杆上盘踞着两条巨龙，雕刻得栩栩如生。王碧庭与之眼睛对上时，好像看到它的眼珠子转了一下，欲再细看时龙头已过。
　　“这目不暇接的，一定是我眼花了。”她揉了揉眼睛，喃喃道。
　　镶有金玉宝石的华盖之下，是一尊铜塑彩绘描金的水官像，前供有牌位“下元三品解厄水官金灵洞阴大帝”。辇行得极稳，牌位没有一丝晃动。辇两侧及后面围着不少壮汉，手中彩旗飘飘。
　　这阵仗属实难得一见。
　　不过王碧庭此时可兴奋不起来，担心之情又被勾了出来，只可惜身在此处无可奈何，也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她合掌对着塑像拜了三下，希望水官真的能解除这次困厄，行动一切顺利。
　　这只队伍一路行进城中，城里更加热闹，节日的气氛更加浓郁。不少善信在家门口竖起了挂着彩旗或者灯笼的天杆，摆满了斋品。如此盛大的排场已经多年未有，街上游人如织，都在围看游街的队伍。当然，人群中隐匿着不少修士，默默关注着各处动向，维护安全。
　　在闹市游了三圈后，队伍便前往此次盛会的中心，天赐府。
　　弯弯绕绕走了很久的路，眼前的景象逐渐熟悉起来，只是物是人非难免触景生情。相絮紧盯着周围，她知道想要顺利进入天赐府没那么容易。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一路上格外的顺利。
　　眼看着就要进入大门了，门上的金印突然微光一闪。好在她一直集中着精力，这一闪而过的光芒被她捕捉到了，相絮赶紧凝气护体，浑身戒备。
　　紧接着，一股雄浑而无形的力量扑面而来，似是要将相絮挤出。相絮从身上其他地方抽取了一部分妖气，将其汇聚于蛇头，看这架势是硬要冲破这层膜。只要这层防护有一点破处，她便有信心可以钻过。
　　眼见着蛇头稍稍越过门，相絮乘胜将全身妖气输入蛇头，没想到一股更强大的力量反扑而来。两者皆是全力，一正一反相撞，似是爆炸般的力量溢出并攻向她的身体，震得她的身形有一刻脱离了龙体。
　　此刻不是她的真身，力量远逊于平常，恐怕是不能如此突破了。队伍还在前进，相絮的身子一直在往后缩，若再强留此处恐怕整个身体都会被挤出盘龙。此时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游街队伍之上，若是叫人看见突然出现一条巨蛇就麻烦了。
　　她只得快速化作一条小蛇，贴着盘龙底部游到后面，再找机会够上晃到眼前的旗杆，顺着旗杆接近地面，溜进一旁的树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