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夜游河听南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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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陵在城中最豪华的金陵客店门口站着，莫名感觉有人在看着自己，她扫视一圈，还真就和一个人对视上了。那人匆匆将视线移开，又偷瞄了她几次，然后跑开了。这时青山派的车子正好来了，姜陵便没有去管他。
正门口不让停车，一行七八辆马车在不远处停了下来。每辆车上分别下来了一位修士，独独中间那辆没有动静。
几位修士走向中间那辆车，一位将杌凳摆好，一位撑起了伞，一位撩起了帘子。一位雾鬓雪肤，身材娇小，紫衫绿裙的姑娘走了出来，明明还没看清脸却莫名笃定她很漂亮。
行至眼前，更觉她生得俏丽。瓜子小脸上生着精致的五官，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小鼻小嘴，笑起来甜美可人，不笑则楚楚动人。
撑伞的修士拿出一张金贴交到紫衫姑娘手中。
姜陵迎上前一步准备自我介绍，没想到被她斜视了一眼，刚准备开口，又被她出声打断。她将金贴递给姜陵旁边的负责人，声音软糯：“这是青山派的请柬。”
负责人小心看了看姜陵的眼色，虽然她看起来毫不在意，但他还是不敢怠慢，接过请柬后又赶忙将递给了姜陵，道：“姜姑娘请过目。”
姜陵摆了摆手，笑道：“按照你们的流程走就好，我只是顺道一起逛逛应天。”
众人离开后撑伞的那位修士没有离开，而是走到姜陵身边抱歉道：“我是青山派青年一代的大师兄，刚乐。乐善师妹有些小性子但绝没有恶意，她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我替她道歉承担，还望海涵。”
姜陵点了点头。
行李都由下人拿上去了，也没什么需要收拾的，刚乐干脆留在楼下和姜陵聊天赐府和青山派的事，等其他人下来。
刚乐方额阔面，眉宇舒展，鼻翼丰满，五官尚且端正。虽然是在人群中不会第一眼注意到的相貌，但看起来忠厚老实，行事作风也颇为靠谱较为沉稳，是个不错的人。
一行人舟车劳顿，今日负责人便没有再安排其他行程了，只是就近在客店吃饭。落座时刚乐和乐善坐在一起，有他的约束，乐善行事稍微收敛了一些，于是姜陵在乐善旁边坐了下来。
席间姜陵大概了解到这位被叫作乐善师妹的姑娘是青山派贾掌门之女，有父亲的威势为倚仗，有天生的好容貌为筹码，怪不得性格被宠得惯得有些骄纵。有她作对比，姜陵就更能体会到王碧庭的好，更觉她的难得。
用膳时，每每有什么新菜上上来，刚乐都第一个站起来给乐善夹一筷子，对此其他师兄弟都习以为常了。只有在对上姜陵的视线时，他会不好意思地笑一笑。
刚乐对乐善照拂，与旁人不同，用心程度感觉超出普通师兄妹。席间其他师兄弟逮着机会就打趣两人，刚乐只是挠挠头憨厚地笑。而乐善则总是厉声回道：“你们不要这样，叫人误会！”
饭后，每人面前上了一盅酒酿，糯米上缀着细碎的冰粒。漫长的夏天刚刚过去，很多冰库的储冰已经用尽，还能吃上冰是很难得的。
刚乐眼疾手快地将乐善面前的碗拿起，想要递还给伙计。虽是初秋，但天气还未凉下来，竟然就不让她喝冰饮了。
“大师兄真是体贴啊。”“还是大师兄想得周到。”
其他师兄弟奉承之声传入乐善耳中，她的脸色有些难看，一把将碗夺了回来。置在桌上时太过用力，有些汁水飞溅出来。她压低声音道：“你的手未免也伸得太长了些，我不用你管。”
刚乐浑然不觉她的别扭，用调羹将碎冰细细挑了出来。“也是，还是得尝尝，是我不好。”
乐善脸色更加难看，但师兄弟和外人都在，强忍着没有发作。
因为坐在身边，姜陵能从细微的表情动作中感觉出乐善的抵触、不情愿以及厌烦。但她的反抗总是像拳头打在棉花上——有劲无处使。
姜陵觉得有些压抑，于是找了个机会出去透口气。
“念念。”
姜陵一出门就撞见了谭彦。“你怎么会在应天？怎么会在这？”
“天赐府要大办水官圣诞的消息传遍了江湖，已经好多年没有这样的盛事了，我自然要来凑凑热闹。我的人正好碰到了你，我便在这里等你。”
姜陵领着他走到两个厢房的夹缝处，在阴影里站着。也不知道他有没有看见自己与天赐府的人一处。
谭彦靠在墙上，叉着手，悠然道：“我初来乍到的，念念，你不带我逛逛应天吗？”
“我这一趟是陪同别人来的，抽不开身，况且我也不熟悉路，不知道有什么好玩的地方。”
“不熟悉？那你平时是住在哪的？”
姜陵正不知该如何搪塞过去，他又接道：“也对，你常常在外面跑。你陪同的是什么人，男的还是女的？穆公子为何要让你做这样的苦差。”
“是个姑娘。”姜陵是不想和这怪人独处的，但有些疑问还没来得及解答，错过这次机会又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这次出来穆公子没有与我一道，我正好有些关于过去的事想问问你。你是怎么认识我的，在哪里认识的？”
他唇角带着一抹笑，站直了身，向姜陵靠近了两步。“好吧，你终于问起这事了，我瞒不过你。”
看见他终于要说了，姜陵眼里充满了希冀，却被出声打断。
“姜陵！”
乐善看见姜陵出去了半天还没回来，也借机溜了出来。正在院子里乱晃，她看到姜陵和一个男子在一起。
那阴影中的轮廓颀长，鼻梁挺直，眉眼棱角分明，侧面硬朗且透着冷意。
世上竟会有这样好看的人，就算是画中她也从未见过如此好看的人。
她平生第一次知道心可以跳得这么快，有一种难以抑制的冲动要上前，身体却仿佛被冻住，无法有任何动作。看见他靠近姜陵，一股没来由的嫉妒涌上心头，她忍不住喊出了声。
他转过脸来，天生眼含笑意显得温柔，更是生得勾人心魄。
如果没有见到他，还可以欺骗自己，逼迫自己去面对一个那样普通的人，过普通的生活。但是发生了就是发生了，不能当做没出现过。
平生她想要的就没有得不到的，她一定要抓住这个人。
谭彦看了她一眼，从她眼神中读出了渴望，这样的眼神他见多了。他将一张纸片塞入姜陵手中，道：“不妨碍你们，有空过来找我。”离开时，他刻意对着乐善又笑了一下。
看着他离开，乐善的心空落落的，可是直到他消失在视野中，自己的身体才能勉强活动，遑论追上去了。她只好缠着姜陵问那人是谁。
“他是谁好像都与你无关吧。”被问得不耐烦了，姜陵回道。
“好奇而已。”
“这有什么好好奇的。”
“我从没见过这样好看的人，想认识认识不行吗？你们俩是偷偷见面的吧，不然怎么会在这种地方。你告诉我他是谁，我就不把这件事告诉别人。”
可是放任她去找谭彦，只会让自己暴露得更快，姜陵觉得有些好笑：“你倒不用想着威胁我。你又不认识他，也不认识别人，你是要告诉谁？”
“对不起对不起，我是真的很好奇而已。”乐善拉住姜陵的胳膊，“求求你了，让我八卦一下嘛，我保证什么都不做。”
姜陵攥紧了手里的纸，犹豫了一会儿道：“我只能告诉你他的名字。”
乐善知道谭彦的名字后一溜烟就跑了，保证有什么用，怎么可能什么都不做呢。虽然乐善是初来乍到，但青山派的情报网在哪里她还是知道的。
“近来巫族族长身边有这么一位风流倜傥的美男子，据说他风流成性，你可千万别被他把魂勾去了。”点心店的老板娘一边折包装纸一边说道。
乐善爬在柜台上又问道：“你知道他们住在哪里吗？”
“我看你这样是魂已经被勾去了吧。”她点了一下乐善的额头，“就和你们住在同一家客店啊！有名望的人到应天来不都是住这一家。”
“房号呢？金陵客店这么大，又有那么多雅院，我总不能一间一间敲过去吧。”
“那恐怕你是得一间一间敲过去了。”
一连几日，乐善都推说不舒服要在房间休息，没有同大部队一起出去游玩，就连饭菜都是请人送到房间里来的。
负责人见此机会，提议请大家去河边听南曲。
刚乐一听连忙摆手拒绝，要留下来照顾师妹。其他师兄弟起哄打趣道：“还没结婚就妻管严啦！”“刚师兄别慌啊，我们肯定给你打掩护，帮你瞒着乐善师妹。”
刚乐耳朵尖一下红了，又害羞又觉得有些没面子，逞强道：“不就是去看看吗，又不做什么，我有什么好怕的！”虽然嘴上是这么说，但刚乐还是有些心虚。
负责人告诉姜陵有这个可能的时候，她立刻就决定要去，那样的地方她还从来没去过呢。
刚乐看到换好男装出来的姜陵更加慌张，单独拜托她不要让乐善知道。
天刚刚暗下来，河两岸十里的亭台楼阁便迫不及待地亮起灯来。打扮得娇艳的女子倚在栏杆上招揽客人，歌舞之声、金石丝竹之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将人围拢，使人应接不暇，有种恍恍惚惚的酒醉之感。
河中间荡着几艘画舫，需要乘小船才能上去，据说那些受人追捧的名妓就在那上面。
一行人登上一只几进几出有二层楼的画舫，一美人将众人引入画舫内。里面雅座之间有花木朱栏掩映，只闻莺声燕语推杯换盏之声，美人客人皆不得见，私密性很不错。
落座后，几只红裙痩影飘了过来，摆上珍馐美馔，又将各人前的金樽满上美酒。
看她们有要留下来的样子，负责人问道：“南珠姑娘还没出来吗？”
“太早了，还有很多客人没到。别着急，我们先来行酒令。”美人顺势坐在了负责人身边，“大家是行雅令还是通令？”
“我们是些粗人，雅令怕是对不上来。”刚乐不想喝酒又不好扫他人的兴，笑着委婉回道，“在这样风雅的地方行通令怕是也不妥。”
“这算什么风雅地方，各位不必拘着。”一美人大喇喇挨着刚乐坐下，将桌上一碟子反扣，从头上取下一只珠花，挑着眉毛道，“不如我们来击鼓传花。”
另一美人摸过碟子，又取来一双筷子，道：“那我来击这鼓吧。”
这簪脚又细又短，传来传去难免碰到美人的手，声音时紧时慢，捉摸不透更添紧张，惹人脸红心跳。
那击鼓的美人接了眼色，总将珠花落在刚乐手里。刚乐对上老油条哪里敌得过，推脱半天还是饮下了几杯酒。
微醺半醉之际，四下逐渐安静，只听鼓板为节，吹奏声起。
“楚天过雨，正波澄木落，秋容光净。谁驾玉轮来海底，碾破琉璃千顷。环珮风清，笙歌露冷，人在清虚境。”
虽然姜陵对戏曲没有什么了解，但《琵琶记》是五大传奇之一，还是略知一二。“虽是临近中秋，一出《中秋望月》也算应景。但这种声色犬马的场合演这样一本板正悲戚的戏，还是让人费解。”
“南珠姑娘正是因这本《琵琶记》而出名，她的琵琶弹得极好，如诉如泣，又有‘大珠小珠落玉盘’之声，才得名南珠。”负责人解释道。
“看来你没少来这地方。”姜陵打趣道，“但这一出是蔡伯喈和牛氏的轮唱，没有赵五娘出场啊。”
一旁的美人解释道：“公子勿急，这几日确是为了应景一直轮演这一出。不过戏结束之后，南珠姑娘会出来独奏几曲的。”
不知何时，顶被揭开了，一缕清辉洒下。从姜陵的角度正好能看到二层的亭子，亭前挂着白色纱幔，长长的纱幔垂至一层，仿佛蟾宫中的一景。
三两下的撩拨，似暮鼓之声，一下就将人吸引住。声音由慢及快，穿滴成线，一条江水从她手中淌了出来。微风拂水，斜阳渐沉，明月初升，渔舟唱晚，溯浪拍岸，最后万籁俱寂。
与北边流行的《拿鹅》不同，一曲《夕阳箫鼓》尽显江南婉约的气质。正当人沉醉其中，忍不住期待下一曲时，只见南珠姑娘小心放下琴，起了身踮着脚在远眺什么。
她将侍女招了过去。许是离得近，姜陵听见她说道：“你看那边有火光哩，也不知是哪里的活动，说不定是要放烟火。不如邀客人们一起到二楼看看。”
“二楼是贵客才能上的地方，要是不小心将机关秘诀漏了出去，鸨母会开罪的。”
“呔！要是别家客人都能看见烟火就我们家看不着，你看还有没有人来这。到时候就是你担着了！”
不一会儿，便有人下来邀客人们到二层去。
登上二楼，果然好风光。姜陵朝火光处看去，那个方向正是金陵客店，再仔细看，哪里是什么活动明明就是失火了。一想到要是烧到青山派的行李，自己的活就出大错了。她赶紧拍了拍爬在栏杆上的刚乐道：“我们得赶快回去了！”
刚乐眼神迷蒙，大臂一挥道：“不回去，这儿风吹得舒服，让人自在！”
姜陵一把抓过他的领子，给负责人使了个眼色，也不管其他师兄弟了就往下走。“金陵客店起火了！”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夜游河听南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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