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诀念书》冗林

21、禁锢阵法

　　姜陵睁开眼睛，外面亮得有些刺眼，让人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她又闭上眼睛，心中难受郁结得很，需要缓一缓。
　　后面的画面十分支离破碎，只依稀知道后来两人意见相左，发生了很激烈的冲突，最终相絮离开了天赐府。
　　十爷醒来后一直注意着靠在自己肩头的姜陵，她醒来后又将眼睛闭上的全过程他都看在眼里，却依旧保持不动任由她靠着。过了一会儿看她眉头还一直紧皱，十爷才开口道：“醒了？”
　　姜陵的太阳穴和颧骨被硌得生疼，但她一直陷在回忆里没去顾及。十爷有些慵懒黏腻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她才惊觉此时自己靠在哪里。姜陵立刻睁眼坐直，但眩晕也随之袭来，她整个上半身控制不住地往前栽去。
　　十爷一手扶住她的大臂，一手托住她的额头，缓缓将她往自己肩头揽来。
　　姜陵一下子从六爷的情绪中抽离出来，陷入了慌张、尴尬和不好意思。她慌忙推开十爷的手，双手往后一撑，佝偻着背低着头，保持上身稳定。托身体还不错的福，头晕很快缓解了过来。她赶紧正身坐好，捋了捋头发，问道：“九爷呢？”
　　十爷不再碰她，只是手在一旁虚护着，以防万一。“她有别的事要处理，先离开了。我们也要回应天了。”
　　“我没事了，咱们赶紧下去吧。”姜陵起身道，“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了？为什么后面的画面断断续续的？”
　　“可能是六爷有意忘掉吧，我也很想知道后面的事。禹城那事八九不离十就是相絮所为，可怎么将她关起来呢？”
　　“这真的是六爷的记忆？九爷为什么会有别人的记忆？”
　　“九爷负责大兆及周边的生死功过罪福簿录，需查看人生前事。无功德的人死后直接去往酆都，有功德的则分列有功书和有罪书两份名单呈上。上面会根据功德授命官职，在任职年限内功德圆满，则升为仙官，若功德未满，就再投生人道。”十爷一口气解释完，叹了一声，“我也不知道九爷是如何保存别人记忆的，但既然她看过，那六爷可能是真的死了。”
　　“那再次封印相絮的事就只能靠我们自己了。”姜陵的心情也有些低落，“六爷是水官下属，有与九头蛇族不相上下的能力。九爷是地官下属，有很厉害的令牌，能够保存别人生前的记忆。那你呢，你是谁的下属？你一定也有过人的本领，特殊的本事吧。”
　　“我入天赐府的时候这里已经衰落很久了。不知道为什么，上面不怎么再管人间的事了，所以六爷的位置一直没人补上。我也比较特殊，不属于任何仙官的下属。这几百年来妖一直被人压迫着，其实这亦是一种失衡。可能天上乱，所以地下也跟着乱了。”说到这，十爷脸上挂的最后一丝笑意也消失了，他盯着脚下的路，满脸担忧。
　　但在姜陵眼里，此刻的他才是最放松的。“你笑起来很好看，不笑，也很好看。”
　　十爷侧过头看她，眼神有些疑惑，脚下一滞。
　　趁他还没反应过来，姜陵给了他一个笑容，安慰道：“也许六爷的故居有留下什么线索呢？”
　　十爷快速眨了眨眼睛，将视线移开：“我着急回天赐府正是要去那探一探。如果相絮与六爷的关系真如我们所见的亲密，那么或许我能做局将相絮困住。”
　　下来的时候，对面的蜡烛燃了一夜还在亮着，好像永远都烧不尽。
　　十爷和姜陵找了两匹马，先行一步回府。百部则带着扬普和王碧庭照旧坐马车回去。
　　已经在记忆里跟着六爷进出过很多次他的院子了，所以找路不是件难事。十爷推开了院门，让姜陵跟在身后。虽然这里已经荒废了百年，但难说没有遗留下六爷为了安全布下的阵，稍有差池可能就会有危险。
　　院子还跟记忆里的一样，只是不复往日的热闹，但常年没人打扫却也没有破败萧索的样子。
　　姜陵看着他的背影，衣袂被风吹起，难受的情绪又被带起，仿佛自己就是红尘旧事中的一角。明明看的是六爷的记忆，可不知为何，此时她代入的却是相絮的视角。
　　十爷四处探过，什么也没有发现。既然前院是谁都可以进来的，那就算有什么肯定早就被拿走或者破坏掉了，什么也剩不下。于是直奔后院去了。
　　奇怪的是后院的门没有上锁，十爷谨慎地折下一段长树枝，想要将门戳开。树枝头碰到门的一刹那，门上四角波光涌现，快速向树枝汇聚而来。波光攀上之处，树枝融化。十爷赶紧松开了手，剩下的一小截树枝也在地上化作一滩水。
　　十爷低头看着地呢喃道：“死物不行吗？”
　　“什么？”
　　“你看。”十爷指着门缝底下，有蚂蚁正在往里面爬却毫发无伤，门也没有一点反应。“你退远一些。”
　　待姜陵退开，十爷从袖中拿出一张黄符纸，他咬破手指在上面利落地画下一道符。他右手持这道符又掐了个诀，左手凭空出现一捧水，与此同时符纸燃为灰烬落于左手。
　　十爷手一扬将符水洒出，他手急急地在水雾中画着，嘴里念着：“阵法显形，急急如律令！”
　　这还是姜陵第一次听到他念咒。
　　后院门上、墙上甚至是空中都流动着淡淡的波光，好似有规律，却又看不出来。
　　这里布下的竟然是禁锢咒，难道六爷早就想到会有这么一天？十爷刚想说话，一口血就涌了上来，他又含住一点一点慢慢咽了下去。“这里的阵法可以困住进去的活物，回去我再好好想想怎么加固，怎么设置陷阱。”
　　往外走的时候十爷始终走在姜陵身后半步，每走一步，都能清楚地感觉到胃里的血在跟着晃动。他抵着胃上方的骨头，掐着那里的皮，拼命压制住呕吐的生理反应，想要用疼痛分散恶心。然而这样的抵抗是无谓的，只是让他的头也开始疼了起来。
　　他一下单膝跪倒在地上，手也撑着地，胃里的血被呕了出来，还有浓血不断被咳出来。但好在胃不再恶心，头也不再痛了，他反倒觉得有些畅快。
　　姜陵跪在十爷旁边，抓着他的胳膊道：“我还在奇怪怎么今天你没事。怎么不早说，休息一下再走也好，让我扶你一下也好啊！”
　　十爷的咳嗽止住了后，小声道：“你不是不想让我碰到你吗？”
　　小心翼翼的样子竟让平日里老谋深算的他显得有些清纯。“我，我不是……哎呀，怎么跟你说不清楚呢！”
　　那不是讨厌，是害羞啊。
　　姜陵道：“你身上太冷了，这里没有药，我得赶快送你回房。”
　　他的眼神已经开始迷离了，但听到“回房”二字立刻挣扎着要起来。“不，不用，在这里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就好。”
　　是了，百部说过无论如何自己不能进十爷后院。路上还要走一段山路，如此波折确实辛苦。记忆里六爷这里也有药房，不知道还有没有剩下可以用的药。
　　“你别着急，我们就在这休息。”姜陵将他架在肩上，所幸仆人的房间就在附近。她从柜子里找来两床大棉被给他盖上掖好，柔声道：“你先躺一会儿，我去……”
　　“别走。”他语气有点急，又轻咳了几声，平复下来后喃喃道，“我不需要吃药，一会儿就好了。”
　　“我知道一会儿就好了，但是能够舒服一点是一点啊。我很快回来。”姜陵拍了拍被子走出了门。
　　六爷以前经常跑药房配药试药，姜陵跟着记忆一下就找到了药房所在。
　　大概是这里曾经放了很多珍贵药材的缘故，情况和外面完全不同。地上满是散落的抽屉盒，必须踮着脚在其间找落脚点。四面到顶的药柜几乎只剩黑黢黢的洞，旁边摆着的梯子已经腐朽了，只有几个难以到达的地方还有抽屉挂着。
　　姜陵拽了拽柜子试了试牢固程度，徒手攀上了药柜。只是可惜，剩下的这些抽屉里都是些用不上的生药材。
　　忽然姜陵注意到角落里挂着一条灰白色的东西，她抽过来端详。这是一条蛇蜕，鳞迹有半个手掌大，带有淡淡的光泽，摸起来仍然光滑，捏起来很有弹性。这说不定是相絮的蛇蜕呢，此行也算有所收获。姜陵小心将其收了起来。
　　回到房间时十爷已经整理好衣发坐了起来，虽然面色仍旧苍白，但看他眼神中的淡漠感回来了，那应该是没什么事了。姜陵道：“药房里什么也不剩，都被搜刮完了，一片混乱。得找人来修复一下才行。”
　　相絮被关起来之前的每年十月十五，水官圣诞，无论如何六爷也要在天赐府建醮复命的。相絮为见六爷一面，一定会试闯天赐府。
　　十爷提前放出筹备的消息，邀请与天赐府交好的各修仙门派提前赴应天共同准备，共襄盛举。实则是怕引大妖入应天城，招来大灾，提前向各门派借调人驻守防卫。
　　他还调配了大量自己院子的仆人住进六爷的院子，打扫休整，让他们适应在六爷院中的生活。
　　届时天赐府大门也会开放，门禁会有所放松。因此十爷准备挑选一批修士住进六爷院子，乔装成仆人侍卫，暗中助力。
　　还未到中秋时节，已经陆陆续续有门派派人前来，府中人手大多派出去接应招待了。姜陵大多数时候都在六爷院子里监工，尽量还原当年的细节，十爷偶尔过来看一看。
　　这日十爷带了一车行李到六爷院中来，大有要在这里长住的架势。他跟姜陵交接完后吩咐道：“明日又有一批门派到应天，其中青山派有一位女修士。你随负责人一同去接待一下，正好你可以趁这个机会在城里好好玩一下。这里剩下的布置就交给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