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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六爷的记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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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普从后面往寮房走时,又遇到了吃饭时那位好心的老居士。老居士也顺路,便一道聊了起来。
“你们去看过上山的路了?”得到肯定的答案后,老居士爽朗地笑道,“那些人都奔着白练峰顶上的传闻来,看到‘净水宫’这三个字就以为到了,实际上他们真正要去的还真就在最顶上。”
扬普有些吃惊:“那些传闻难道是真的,真的可以生死人?顶上有什么特别的?”
“特别之处就是你们去看的那两条阴阳路,只要能通过左边的阳路登上顶,就能成!”老居士的表情特别笃定。
“有人成功过吗?”人死不能复生,王碧庭从来没有想过能够再见到父亲,如今这个希望却被勾了起来。
“大多数人来连地方都没找对,试都不配试。只有特别诚心的人才有尝试的机会。”老居士嘲讽完叹了一口气,看表情好像陷入了往事,而后又叹了一口气,回首看向山顶遗憾地说道,“可惜,可惜啊。没有,从来没有过。”
王丞相的尸首不知所踪,阿娜的尸首已经化作烟尘,就算可以生死人,但无法肉白骨,召回的魂魄也没有栖息之处。况且这只是传说,从来没有人实现过,两人又怎么敢奢望呢?但就算明知如此,心中还是难免怅然。
扬普心里头堵得慌,但还是强打起精神告别了老居士,又将百部支走。等这寂静中只剩两人,他出声安慰道:“别太难过。”
两人相处这么久,却从未提起过失去至亲的事,都是从他人口中打听到的。直接点破还是第一次。
相同的际遇会快速拉近两人的距离,但两人都害怕会不小心伤害到对方包裹在内心最深处的伤口。所以宁愿不提,宁愿互相面对时都是快乐的。
但真正说出来时,没有尴尬、不安、窘迫,更不是伤害,心中竟然是轻松和释然。
王碧庭静静地在夜色中跟着扬普,不知不觉来到了大殿前。
扬普取过六支香,用蜡烛点燃后学着他人的样子将明火甩灭,然后交到王碧庭手中。“既然这儿是块宝地,不如把心里话向各位神仙诉一诉,说不定亲人们能够知道。”
“你相信神仙们是存在的吗?”她不急进殿,问道。
扬普歪头看着她,头脑有些混乱,不知说是还是不是。
“其实,就算有神仙,我们的话也传不到,愿望也还是要自己实现。”她看着香头一明一暗,香灰一点点落下来,说道,“我知道,这不过是让活着的人有一个心理寄托,能够过得更好罢了。人间一世,如渡洪河,若再无浮木可依,沉浮中又该如何坚持?”
听完王碧庭的话,扬普觉得心中通透许多,对眼前的姑娘又多了些敬佩,也感觉两人的心贴近了不少,点头道:“所以我们应该少些消沉,努力过得更好,对吧?”
王碧庭笑道:“那我们进去吧。”
左右两条路并行而上,可以看到彼此,但中间是陡峭的山体,无法逾越。越往上走那边的蜡烛就越少,最后的一大截,是完全的漆黑。
推开门,九爷麻利地点上一盏青灯,又去拿三张蒲团铺好。
与想象中的华丽完全相反,屋子里实在是清减。里面什么都没有供奉,只一桌一椅一张床,三扇窗户一扇门。姜陵和十爷并排在九爷对面坐好后,她开口道:“你想问什么。”
十爷将禹城的怪事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语毕,室内又恢复了寂静。虽然关上了门,但不断有风从门缝里钻进来,让人觉得浑身发冷。
“我此生不会再入禹城一步,所以乔家到底有没有阴气恕我不能答复。”她语气也有些冷,“不过我可以肯定,那恶事与山上的残片无关。虚长你一辈,可能知道的比你稍多一些。我有一个猜想,你们看过后自己判断。”
九爷从随身佩戴的皂纱袋中拿出一张上圆下方,由雷击枣木制成的清虚大帝令。她盘腿坐好,右手持令,嘴中念念有词,说的什么听不清也听不明白,只一句“地官赦罪”是常说的吉祥话,才能分辨出来。窗缝间钻入一条黄光,不知是从什么地方引来的,顺着她的动作流入壶中。
她起身将壶中水分别倒进两个杯子,端来示意十爷和姜陵饮下。
水一入口,眼前就变得花白一片。姜陵感觉神经被人挑了起来,突突跳着,脑袋刺痛麻痒交织,有些不舒服但也不到难受的地步。很快,就完全失去了意志。
四周昏暗,一位年轻男子正划着木筏顺水而下。
水道两边长着上百年的古树,它们嶙峋的爪牙扭曲着互相纠缠,而水道上空是它们唯一得以稍稍伸展的地方,怎么可能放过。水面上空也快连成一片,故而阳光难以透下来。林中攀在树上的藤蔓也是极其肆意,似蛛网一般东拉西扯,只有离地面很近的地方才有通道够野兽钻过,但从此看来此处走兽也是极少的。
“哗,哗”突然平白多了一份与桨不在一个步调的划水声,低头一看竟是一条森蚺,正试探着来人。
“这应该只是个守卫,难道已经进入安息林地界了吗?不能用剑杀它,只怕血会引来更多的同伴,也不能让它跟着。”
男子纵身入水,那森蚺感觉到了强烈的人的气息,向他游去。森蚺体型与他一般粗,可以毫不费劲地将他吞入腹中,一旦被它缠绕,根本不可能用手解开。他一个深潜,手找准蛇骨快速一拧,那蛇瞬间软软向水底坠去。
衣服已经湿了,在这样潮湿闷热的地方很难自然风干,于是他将木筏系在树上,打算上岸找点细木枝烤一烤再离开。安息林中妖物甚多,不宜久留。
他抱着树枝回来时,看到岸边多了一条很宽的拖痕,一直延伸进了树丛,周围还弥漫着淡淡地腥臭味和血腥味。他必须过去确认一眼,情况不好得立刻离开。他小心放下树枝,压着脚步钻了进去。
越往里走腥气越重,还能听见啃食的声响。靠得近了,他小心翼翼地扒开一些枝叶,从缝隙间看过去。
一个全身赤裸的小姑娘正抱着刚才那条森蚺狼吞虎咽,像是饿了很久的样子,身上也被溅上了很多血。更奇怪的是这小姑娘没有头发,光溜溜的。男子知道这是非礼,但场景太过怪异,竟是看愣了,无法移开目光。
似是感觉到有人,她抬起头朝这边看了过来,目光与男子对上了。她眼神里满是惊恐,手一松,怀中抱的森蚺掉到地上,身前不再有遮挡。她也看愣了,忘记逃跑。
她竟然眉毛也没有。男子用力闭上眼,手一放,树枝又弹回原位。
“小姑娘你别害怕,我不是有意要偷看你,我不是坏人。我是考察河流走向时误入这里的,很快就会离开。我能问问你为什么会一个人在这吗?”男子面红耳赤,声音有些颤抖,尽量控制让自己显得更温柔。
他脱下外层的衣服,动作间弄得树枝作响。小姑娘磕磕巴巴地小声道:“你,你要,干什么!”
“等会儿我会拨开树枝,递件衣服进去,你把衣服穿上。”说完他一只手捂住眼睛,另一只手抓着衣服挤开树枝,等感觉没有了阻碍,就将衣服抛了出去。然后迅速缩回了手,背过身去。
听到淅淅索索穿衣服的声音,他才又开口:“你可以告诉我你怎么会独自在这吗?”
又过了半天,那小姑娘才回道:“我,我是被家里人,扔出来的。”
“我刚搬到应天去,家里地盘很大却没什么人,你愿意和我走吗?包吃包住,还可以教你讨生活的技能。”
背面的树枝被扒开了,小姑娘走了过来。虽然无眉无发,脸上血污混脏污,但仍能看出她底子很好,一张小圆脸生得可爱。
“你叫什么名字,几岁了?”
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她都想了又想,最后以摇头告终。
男子犯了难,沉思了一会儿道:“那从今往后你就叫小柳儿吧。”
“小柳儿?”小姑娘有些疑惑,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
“你在蛇窝里捡到,蛇族最出名的又当属上古九头蛇相柳。我希望你越来越强大,不再受人欺负。”
小姑娘点了点头,但并不是很开心,瘪了瘪嘴。
他又道:“还有,别人都叫我六爷,小柳儿同声小六儿,也算和我同名了。”
“这个好!”小柳儿一下子笑出了两个梨涡。
六爷知道让一个人忘记伤痛,与过去切割最好的办法就是忙碌起来。于是一带她回到天赐府,六爷就开始教她如何融入普通人的生活,教她技能。六爷教的水系术法,小柳儿总是学得很快。渐渐的,她甚至可以与六爷一起探讨,共同精进。
但六爷知道他疼爱的小徒弟并不开心。囡囡都爱美爱玩,而她哪也不去,甚至在后院都畏惧别人的眼神。
六爷课余一有时间就钻到天赐府的藏书阁里翻找古籍,去外地也会第一时间拜访当地有名的私人藏书楼。书上记载的,口口相传的,只要任何擦一点边的办法他都会试一试。
有一天小柳儿醒来,突然发现眉毛和头发都长出来了,而且不是毛茬,是乌黑浓密及腰的长发。她在镜子面前坐了很久,又看又摸,甚至还拽了拽,过了好久才终于相信这是真的了。她一路带笑跑到六爷门口,想要分享这份喜悦,可是别人却说六爷病了,还拦着不让她进去。
她在门口不吃不喝坐了好几天,只痴痴等着里面的人开门。
终于,六爷出来了。他的头发变白了,如果是完全的灰白,也会好看。但不是,就像人自然衰老一样,是黑白夹杂的花白,而且枯燥,远看显得很沧桑。
小柳儿突然很难过,又有些生气,甚至有点委屈,五味杂陈。她一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很想质问,但嘴张开了却问不出口,觉得难以启齿,说什么都不合适。
六爷却笑着朝她招招手:“小柳儿快进来,我来帮你梳头。”
自此以后小柳儿变得开朗了,无论六爷去哪里,她都要跟着一起去。可爱的少女与六爷走在一起,别人都以为两人差了一辈。小柳儿索性就“六叔六叔”地叫起来,六爷也在外人面前唤她“我家小乌头”。
但无论在外人面前多亲密,小柳儿总觉得在自己与六爷之间多了一道说不清道不明的坎。别人得到帮助会觉得心中很暖,还清人情后两人关系会更加紧密。但自己欠下的根本还不起,心中仿佛有一根冰锥时时刻刻抵着,面对六爷只会觉得歉疚,自卑,自责。难道这就是冷血吗?
小柳儿开始加倍修习术法,有时甚至刻意避开六爷。她必须立刻变强,不然配不上六爷,也对不起六爷。但变强的同时,那些坏情绪不但没有缓解,她还开始感到恐惧。她总觉得那些事瞒不过六爷,她不敢面对他知道真相的那一天。
看她提升的速度远超出常人,六爷担心她走旁门左道,开始留心,明里试探暗里观察。有一天他终于发现了不对。她私下练习的水系术法,不仅有天赐府流传下来的,还有另一种更为强大霸道,甚至带着邪性的术法。这种术法他恰巧在查找秘方时看到过。
六爷心下有数,她出现在九头蛇族的领地安息林,是蛇妖并不奇怪。若是普通人,能够在那样的地方活下来,反而奇怪。只是之前对她的怜悯一时蒙蔽了自己的思考判断。
六爷不再放任她躲着自己,硬拦着她谈心。小柳儿躲避不过,终于摊了牌。
她不仅是蛇妖,还是九头蛇族,相柳的直系血脉,原名叫相絮。未化形前因天生九头且修行速度很快,被家族寄予厚望。刚化形时却迟迟长不出毛发,被看做是怪胎,畸形儿。令家人蒙羞,被本就嫉妒的族人嘲笑排挤,最后甚至被家人除名,驱逐出领地,任其自生自灭。
六爷听完后没觉得害怕,反而更觉得她可怜,只是这一切不该瞒着自己。只要在天赐府一天,她就是小柳儿,他的小徒弟,他的乖囡囡,他的小乌头。虽然九头蛇族寿命很长,但是他也不会死,他会保护小柳儿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