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诀念书》冗林

19、白练峰净水宫

　　百部隔一段时间就会出山进城，搜集情报交换信息。但一直没有铜城私市的后续消息，也没看到李家要倒台的趋势。“会不会是那边没有收到地图，姜陵动了手脚？”
　　十爷正在看资料，没多想直接否决了：“她是云外山的人，就更没这个必要动这个手脚了。你继续跟进吧。”
　　这日百部提了一篮鸡冠花进书房。“看到有小贩担着鸡冠花在街上叫卖，就买了些回来。今年不是十五周年了吗，要不要大办？”
　　鸡冠花清明后播种下，于夏秋之际盛开。十爷想，时间过得这么快，已经临近中元了吗。
　　“你先放桌上吧。”十爷扶额叹了口气。别人供祖瓶插鸡冠花，供奉祖先。自己的母亲无墓无碑，甚至尸骨无存，一缕幽魂应该早已入了轮回。这不过是一个形式罢了。生人活着无法保护，死了再去补偿有何意义。还是活着的人更重要些。“不用大办，中元节前我要赶到齐州，去找九爷问问禹城的事。”
　　“那我现在就去安排。”
　　“把扬普和王碧庭一起带上吧，让他们也认认路认认人。齐州中元法会也比较盛大，让他们参与，心安一些。”
　　齐州离应天不远，坐马车不赶路的话三天也就到了。
　　白日里通常王碧庭都在渡园，姜陵也去看过几次，不过她一直都在认真学习，也不好上去说话怕过多打扰。这几天在车上终于又有机会聚在一起了，但是中元将近，触到王碧庭的伤心事，她情绪不高，姜陵也不太主动找话题，只默默陪她。
　　中午马车驶进了一个县，百部骑马打头阵找了个饭店，先点好了菜，其他几人在后面进了店。
　　百部介绍道：“吃过饭再走两个时辰路就进城了。”
　　很快就有菜端上来了，十爷吩咐先上到王碧庭这边。
　　一连好几道豆腐，观音豆腐，煎毛豆腐，豆腐脑髓。姜陵先给王碧庭舀了一勺豆腐脑髓。
　　王碧庭尝了一口，豆腐细腻嫩滑，豆香中包裹着肉的脂香和虾的鲜香：“这儿的豆腐不错。”
　　上菜的伙计听见了，笑问道：“客官，你知道为什么这的豆腐好吃吗？”
　　王碧庭摇了摇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我们这的歙砚可是四大名砚之一，用这上好的石料磨墨好，磨豆腐能不好吗？”
　　众人会心一笑。
　　“各位慢吃啊！”
　　七月半是道家的中元节，也是僧家的盂兰会。
　　节前一两日街上就已经很热闹了。市井上挂卖靴鞋、帽子、衣服等冥器，桌上摆卖纸帛、香烛、瓜果等贡品。
　　家家供鸡冠花，设斋为祖先求冥福，门口挂麻、谷，邻里相送自家做的茄饼，送小孩面人。
　　到正日子这天，人人都到寺里观里上一柱香。观里会做道场，贺地官生日。寺里会将法船放在外面展示，法会后焚法船，渡幽魂升极乐世界。
　　姜陵特意戴了一对慈姑叶耳坠头上簪了夜来香花串，王碧庭则比平日多插了一只满池娇簪子。
　　百姓们相信越早烧香运势越好，十爷一行虽早早出门，但到的时候已经有很多人聚集在观前了。
　　此时大门开了但拦着不让进，只能够从人缝间看到有人在里面烧头香。有钱能使鬼推磨，神仙前也不是清净之地，各处的头香早早就被城里的豪绅竞价抢下，彰显身份的意味大过虔诚。外面等的人也不急不恼，聊着有关竞价的趣事，各家豪绅的八卦。
　　等头香烧完，豪绅被引到后院寮房休息，便放普通香客进去了。
　　这日地官圣诞，观里不收香费，每人可领三支普通香。领香的桌子旁放了个大大的功德箱，香客们都希望许愿更灵些，投的钱反倒比平日里正常买香给的要多。
　　其他人都去排队领香了，姜陵回头注意到十爷一个人远离人群站在水缸边。她跟王碧庭打了声招呼，向十爷走去。“你怎么不去领香？”
　　十爷早早瞥见了姜陵的衣角，却没有抬头，只淡淡回道：“我不信。”
　　姜陵觉得很有意思，环视了一圈周围拥挤的人群：“别人不知世上到底有没有神仙，却相信。怎么你明知道有，自己也是干这个的，反而不信？”
　　“因为我知道这世间的愿望太多了，神仙听不见的。”他站直了身子，看着姜陵的眼睛，眼神中却没有任何情感。
　　“原来我也不信，也不知为谁求。直到王小姐和我说，求神拜佛是对美好的向往，不用神仙应，是要自己明白自己最想要什么，我才恍然大悟。”
　　水面上有几朵浮萍，一尾红鱼偶尔从这头游到那头，泛起一点涟漪。
　　姜陵又劝道：“求一个心理安慰也好。别人伤心难过，与亲人朋友交谈，事实并没有改变，但是心里会舒畅不少。有的人没有亲朋，或者有些事不好开口，就跟神仙倾诉，不管听不听得见，总不至于把自己憋死。”
　　十爷嘴角勾起一丝笑，神色恢复了正常：“你的意思就是我没有亲友呗。”
　　“当然不了，我是说我自己。”姜陵下巴往队伍那边一抬，手往身后一背，转身道，“走了！”
　　十爷大跨一步跟在她身侧。
　　从观里出来，正好看见一队人吹拉弹唱从街那头走过来。后面有人扮作鬼相，有长舌鬼、画皮鬼、大头鬼等等，有人扮作牛头马面、十殿阎王，驱赶着百鬼沿街游行、跳舞。鬼是又蹦又跳，做出吓人的动作和表情，却惹得周围看的人是又笑又闹。
　　行至城中，远远就听到咿咿呀呀唱戏的声音。富贵人家有的出钱早早在城中搭了戏台子，请戏班子连台出演目连救母戏，劝人向善，尽忠尽孝。有的请人在郊野一边敲锣打鼓一边洒饭，施济孤魂野鬼。
　　夜里就更热闹了。
　　普通人家在门前用灰画圈，在里面焚烧纸钱、冥衣。
　　僧人在街面上用竹竿挂起串灯、经幡，设台诵经施食；有的在船上摆上佛像，一边奏梵乐一边诵经，祭祀孤魂游鬼，悼念亡魂。有的是庙里自发的，有的是被请来做法的。
　　沿河摆着许多卖莲花灯的摊子，有做得栩栩如生的，也有五色纸剪的。很多人家是早早买了材料，自己做好提着来的。
　　第一波下水的也是城中豪绅的荷花灯。一下子放几十几百只，大多数花灯上都放了钱，让船上的人勾了去。没勾走的就算是给河里亡魂的。
　　男男女女祭祀完自家祖先后具出门，于水边放一盏荷花灯。一时间，千盏万盏荷花灯顺水而下，盈盈烛光点亮齐州。
　　城中也有不少庙，但有名的古刹、高人都隐在白山山群里。整座城都热闹起来后，高人才出场，这时几座华丽的大船开始游河，人们也开始往河边挤。
　　其他大船都是装饰又多又新，但有一艘船老却不旧，很有韵味，吸引了姜陵的目光。不知是降真香烧得太浓迷了眼，还是水光映烛光晃了眼，那艘船上突然凭空多了个坤道。
　　“怎么那艘船上领头的是位道姑？”扬普指着姜陵看的那艘船问道。
　　“快别这么说！”王碧庭赶忙拉下他的手，解释道，“三姑六婆不是什么夸人的词，这样说不尊重。应该称为坤道和女冠，或者同叫一声道长。”
　　那位坤道一出，人群中便有人一边惊呼“净水宫！”一边跟着船走，人群流动了起来，声势十分浩大。十爷怕王碧庭离岸边太近被挤下水，没有站在最里层，此时也被人群推搡着。
　　“度朔山上的鬼门开了。”十爷也看了一眼，小声嘀咕了一句，然后吩咐道，“我们也一起跟上这艘船。大家走近些，小心点别受伤了。”
　　大约一个时辰左右，终于走到了这些大船靠岸的地方。看见这些道长从船上下来往旁边的酒楼走，人群蜂拥而上，骚动得更加厉害。有的人扑向道长，一边哭诉一边抓着人不让走，有的人也不怕被踩踏，直接扑通一声在道长面前跪下，如果不是被门童拉起便会瞬间淹没在人群之中。
　　十爷踮着脚挥着手也在往前挤，百部怕他站不稳摔了，搀着他一只胳膊。扬普走在王碧庭一侧，另一侧被姜陵死死搂着胳膊。
　　十爷高出南方人的平均水平，一身白衣又相当显眼，那位坤道在人群中注意到了十爷。两人视线对上了后，她向十爷点头示意。
　　“走了，我们赶紧离开这里！”十爷领着大家往人少的地方挤。
　　马车停在不远处一个僻静小巷里，大家分别上了车。今夜过节没有宵禁，马车出城后在城门口停着。十爷过来说，一会儿要赶路让大家先在车上睡一会儿。
　　不知道睡了多久，姜陵感觉马车动了起来，便醒了。她撩开帘子，看到天赐府的车队前多了一辆马车在领路，车子在往山群里进。这应该就是白山山群了吧。
　　后半夜马车停在一座山脚下的道观前，姜陵发现领路的那辆车也停在这里，但她下车的时候那车上已经没有人了，也不知车上的人去哪了。
　　一行人被领到后院的寮房休息，等白天再登山。
　　这座山名为白练峰，马车上不去，只能登石阶。大清早天刚蒙蒙亮就有人开始爬山了，其中不乏是老弱妇孺，爬得很慢，有些地方甚至是手脚并用。十爷一行出来得晚些，但走得稍快，一下就超过他们了。
　　沿途有很多小道观，但鲜有人去，大家爬白练峰都是奔着顶上的净水宫。据说净水宫里有个活神仙，若能完成他的要求，就可以活死人，完不成也能减轻痛苦。至于有没有人真的活过来，好像又从来没听说过。
　　刚开始白练峰石阶两侧满是大树，有树荫遮蔽，也不至于太辛苦。再往上走，山势越发陡峭，两侧也渐渐没了植物。往上看，看不见尽头，往下看，仿佛置身云端。叫人往上没力气，往下退不得。
　　只要走到稍缓些的地方，队伍就会停下来休息。
　　“要不要叫个脚夫抬上去？”百部一边递水一边征求十爷和王碧庭的意见。
　　扬普有些惊讶：“这么陡峭的地方还有脚夫？”
　　“山上可以储存雨水，但是食物和一些生活用品还是需要到山下购买，因此催生了这门生意。”十爷解释道。
　　王碧庭面色有些难看，但想了半天还是拒绝了。“被别人架着感觉更不安全，说不定一颠就被抛下去了。还是自己贴着路一点一点爬上去踏实。”
　　扬普在一旁小声提议道：“要不我背你吧。从小我就背妹妹，技术好，肯定不会把你抛下去的。”
　　“不用不用，真的不用。我不是爬不动，我只是有点怕。”王碧庭连忙摆手。
　　见她回绝了，十爷才表明自己的态度。“不着急，慢慢爬，太早上去了也没用。”
　　人在向上，太阳在下落，终于能看到山尖尖上的金顶了，天边也泛起一片金光。再往上有个道观，十爷招呼大家一起进去看个日落。到道观门口才发现，这里挂的竟然就是净水宫的匾。
　　百部进去安排斋饭的事，其他人站在道观前的平台，看着太阳下沉。开始很慢，远处的云层从金色变为橘色，很快太阳就落到云层下面去了，近处的云泛起青色，周围一下就暗了。
　　十爷领着人往里面走，路过斋堂，里面几十个道士在吃斋却没一点声响。斋堂旁边就是外来人吃饭的地方了，也坐了很多人，能听到有人在小声交谈，但大体上也很安静。一些居士在打菜和张罗，拿了碗排队，吃多少要多少，都是一些山里的时蔬，很是丰盛。
　　吃饭的时候扬普几次看着周围欲言又止，坐在一旁的居士看见了，温柔地说道：“善人，禁语是要求自己的，不是约束别人的，有什么话想说大可不必拘谨。”
　　他对居士点了点头。扬普本身也不是非有什么话要说，只是觉得压抑。如今可以放心说随意说，反倒没有想说话的感觉了。身心一下放松，埋头吃饭，感觉更香了。
　　从吃饭的地方走出来，院子里有一棵巨大的古银杏树，树下背身站着一位道士。道士听到脚步声，转过了身，正是昨夜那位坤道。
　　她脱去法衣换上了青色道袍，姜陵忽然觉得她的身形看着有些眼熟。昨夜离得远，样貌只看了个大概，如今发现她竟是一副少女相貌，细看更觉清丽。
　　十爷上前一步介绍道：“这位便是天赐府九爷。”
　　九爷如此年轻，还是位女子，这让人意料不到。
　　十爷又依次向九爷介绍了每个人。
　　九爷有一种沉静淡然的气场，报每个人以点头，最后道：“我带你们去登顶的路。”
　　九爷领着五人绕了一段道观里的小路，来到一个平台。平台左右各有一条通到山顶的路，左边的石阶上几乎每一级都摆着蜡烛，右边的路则什么都没有。“我常年住在山顶，以后要找我可到此处，但需记得从右边上。”
　　刚才十爷介绍自己时，在场的人脸上多多少少流露出来一些震惊，但姜陵却没什么反应。九爷路上一直在暗暗打量她，觉得她有些灵气，便点了她的名。“人和路都带孩子们认了，就让他们在观里随便逛逛吧。你们两个随我上来。”
　　孩子？九爷年龄与相貌的不匹配，以及不让走的左边台阶，都神秘得让人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