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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拜谒李老太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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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外面陆陆续续有人声,姜陵就醒了。两人简单地收拾一下就出门了,准备离开私市。
有几个人围在出下层区的口子,与守兵争执。
十爷拉着旁边的人了解了一下,说是有人夜闯仓库,大闹上层区,现在仓员正在清点货物,如果有丢失,得进行排查才能放人走。昨夜很多人突然头痛,从梦中惊醒,但过一会儿又没事了,恐怕也是匪徒所为。大家觉得待在此处不安全,都闹着要离开。
想要拉李家张家下台的不在少数,难道昨夜是与他们撞了车?
放不放行不是这些小卒可以决定的,与他们掰扯也没有用,既然如此还是回去等通知好了。反正无论如何今天是私市的最后一天,在这里的也不个个都是小人物,总有几个惹不起困不得的。
傍晚时分终于是放行了,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抓到人。
进矿洞前十爷怕人走了行李放在小客店不安全,还是搬到了谭彦订的客栈。两人紧赶慢赶终于是在夜禁前从郊外赶到城中,回到了房间。
“帮我摆纸研墨。”十爷坐在桌前,话毕双手捂脸静坐着,开始回忆在地下私市走过的路。
十爷并没指定用哪种纸,姜陵思索了一下还是挑了金栗纸。她麻利地将纸铺开,用琉璃笔架山镇好,一套狼毫摆上,开始研墨。过了不多时,她小声道:“好了。”
这种藏经纸,久存不朽,墨泽如漆,用来画地图选得不错。十爷道:“你也坐过来。”
他提笔先画了一点,标注为露天矿洞。坐矿车下去了多深,去居住区往哪个方向走了多远,矿洞里怎么拐的,他一点点绘了出来。有卡壳的地方,姜陵便立刻在旁边补充、指正。“这里是这么连的。”“还要再往这个方向偏一些。”“这里我记得我们不止走了一里,还要更长些。”
终于到了藏货地点,十爷又换了一只更细的笔,把墨调得更淡些,画出了那条到瀑布的路。
写道“此山有小瀑,流水积潭”。
一番功夫下来,不知不觉两个时辰过去了,现在已是三更天。
姜陵长舒一口气,撑着脑袋问道:“应对这些冒险的事天赐府有更专业的人,其实并不需要你,你为什么要亲自来做呢?”
“我想亲手送他们,送他们……每一个步骤我都不想出错。”他眼中闪过一道低垂长睫都掩盖不住的凶光,但很快又变成了无奈,“天赐府只负责打平衡,不管这些事。只要没有天下大乱、生灵涂炭,这些佞臣如何敛财、作恶,朝代兴盛还是衰亡,都与天赐府无关。何况这是我的私事,不好麻烦别人。”
十爷将地图卷起塞进竹筒用漆封好。“岩香楼斜对面有个东庆商会的钱庄,里面有个叫钱三武的胖掌柜,眉间、鼻翼、嘴角各长了一颗痦子。他平时睡在二楼库房旁的房间,你进去把这个交给他就行,他看到封漆的方式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东庆商会?这不是李家的产业吗?”
十爷揉了揉眉心,道:“是的。整个铜城几乎都掌控在张家手里,我们的商会进不来。这次有人打草惊蛇了,他们很可能转移货物,我希望这张图能明天一早就送出去,所以得麻烦你现在跑一趟了。铜城这种大城夜禁更为严格,岩香楼那条大街上可能有岗哨,你小心一些,别被巡夜的人拿住。”
姜陵小心接过竹筒:“那我路上慢一些,你先休息吧。”
回来时看到十爷房中还亮着灯,姜陵想着既然还没睡就先去复命好了,免得他心里想着事更睡不着。
门一开,就看见十爷坐在桌前撑着脑袋睡着了。脸上的肉被挤在眼下,嘴也嘟着,难得显得不那么瘦削。
他睡着不易,肯定是累得够呛才能坐着睡着,姜陵有些不忍把他叫醒。可是这样睡到明日起来肯定头疼手麻,浑身酸痛。纠结片刻姜陵还是轻轻将他摇醒。
十爷刚睁开眼睛,眼神有些迷茫,像小鹿一样单纯。姜陵竟然觉得今天的他有点可爱,更多的情感泄露出来,多了几分人情味,不再是一尊玉面天生喜的观音像。
“怎么样,顺利吗?”他问道。
这几日的紧张终于可以卸掉了,姜陵有些雀跃:“钱庄值夜的人睡得七倒八歪的,油灯烧灭了都不知道,要进的不是我是贼人,就糟了。那钱三武生得喜感,倒是不会认错,都挺顺利的。”
“那就好,你也快去歇息吧。”
第二天晌午,有人来敲十爷的门,来的竟然是谭恭。
谭恭看到十爷,挑了挑眉道:“我找姜姑娘。”
“她在隔壁。”
谭恭点头示意,也不过多寒暄,径直朝姜陵房间去了。
都是做惯了伪君子的人,没必要时时针锋相对。十爷也不恼,自回房去了。这次相遇他们明显把重心放在了姜陵身上,不知有何用心。
“姜姑娘,我想用这张皮换回那张银黑狐皮。”谭恭打开手中的锦盒,露出一张白狐皮,开门见山地说道。
姜陵心想,果然是那狐皮珍贵,舍不得给我,后悔了吗?自己不好意思开这个口,倒叫别人来说让我不好拒绝。“你稍等一下。”
姜陵带的东西本就不多,一下子就把它找了出来。那张皮还没来得及处理,只好包在牛皮纸里挡一挡味道。
谭恭拿过东西,把锦盒放在姜陵手上,道了句“告辞”就转身离开了。
这狐皮自散发出淡淡的牡丹花香,姜陵捧起锦盒凑近嗅了嗅,丝毫没有异味。轻轻转动,毛尖盈动着细腻的光芒,摸起来柔软而有弹性。这块皮毛乍看普通,细看又觉低调奢华,也还不错,倒是不亏。
谭彦在柱子后面远远看着,见姜陵又闻又摸,会心一笑。
“别看了,走吧。”谭恭走到他身边,扳过他的肩膀,推着他往外走,顺手就把刚换回的狐皮扔进了垃圾堆。
第一招来信说,这几日阳山派的师兄弟们都在张家府上暂住,李老太君听说铜城来了这么一位永昌商会的公子,很想见一下。
信前脚刚送到,后脚张家的侍从已经在楼下等着了。十爷无从躲避,只得上门拜谒。
十爷和姜陵在房中等候了一盏茶功夫,两位侍女搀着位老太太进来,云升跟在身边,身后簇拥着一群老妈妈。
十爷起身作揖。
李太君坐下后又把头往下探了探,眯着眼道:“不知是老身眼花还是怎么,总觉得这位公子有些眼熟。”
云升被老太君搂在怀里,甜甜地笑道:“外祖母,我觉得这位哥哥倒与我长得有几分相似。”
“云公子言过了,君龙章凤姿,在下貌不惊人,怎会相像。”十爷一直躬身低着头,不去看前面的两人,谦卑地说道。
老太君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是哪里人啊?”
十爷一字一顿地说道:“云州穆显昭。”
两人说话时姜陵一直在细细打量这位老太太。她看起来六七十岁的样子,依然精神矍铄,脸上带着笑,但眼神犀利,看起来城府极深,是个狠角色。
“哦呵呵,我女婿也是云州人。”老太君的笑声有些粗涩,她往后一靠,“这不是巧了吗,云州姓穆的我倒是认识一家,只不过十几年前谋叛,合族被诛。想来你这穆氏与他们也不能有关。”
十爷难以遏制地发抖,只能攥紧了手,绷紧了背。耳边是嗡嗡的耳鸣声,脑袋有点充血发蒙,他怕难掩面色深沉,只将头低得更深。“云州姓穆者众,穆某小门小户出身,从小跟家里行商,想攀也攀不上关系。”
老太君全程看都没看姜陵一眼,认定永昌商会的牌子是十爷的,问了些生意上的事,有拉拢之意。
十爷只是机械地对话敷衍过去,仿佛丢了魂一般,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自己是怎样走出张府的。
他拖着脚走到张府旁的背巷才缓过一口气,他眼神悲戚,身体颤抖得更加厉害,一拳砸上了墙。他仿佛要将银牙咬碎,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谋叛是假,你们合起来谋逆是真。你们等着,云外山你等着,我定要你死。”
手一下就红肿了,有血丝往外渗。但还是不够痛,无法转移内心的痛。他又挥拳,想要砸第二下。
他的手那么单薄,骨节突出,这么砸下去怕是要骨折。为何要用别人的错惩罚自己,自己再怎么受伤,别人依旧逍遥快活。姜陵抓住了他的拳头,没想到平时柔弱的他此时力道如此之大,没有完全挡住,反倒替他挨了一下。
十爷任由姜陵包着他的手,将头抵在墙上,哽咽地说:“穆元英是他的妻啊,他是靠着穆家才进入兵部平步青云的。为什么穆家合族丧命,他云外山一点事没有,因为他是首告啊!穆家不够他攀附的了,他就去攀附李家,从穆家收回的兵权,就是他的投名状!”
说什么安慰的话都显得苍白,姜陵只默默站在他身边,等他自己发泄纾解完。
应有尽有、高高在上的十爷竟也有这样悲惨的经历,怪不得他会彻夜做噩梦。终年忍受常人难忍之痛需要多强的意志啊,没想到他心智也会承受不住,也有这么可怜的时候。
姜陵忽然觉得自己什么都不记得也挺好,如果是这样的惨案发生在自己身上,又该如何面对和承受呢。被浓烈的情绪比如仇恨裹挟做的一些事,和追逐权力做的,有时候并没有什么区别。自己会成为孤儿,肯定也是发生了不好的事,不知道未尝不是一种保护。
十爷大力喘息着,胸腔剧烈起伏,过了很久才渐渐平稳。
“不好意思,我失态了。”他垂下手,道,“姜陵,我想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