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诀念书》冗林

120、施粥 十爷递给她

　　第二天薛姨随着天亮自然醒来，生活该是怎样还是怎样，也没再提钟妹子的事。
　　去洗漱的姊妹兴冲冲跑回来：“刚刚打水的时候听到别人说今天城里又来了一批人，中午有肉粥吃。我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肉了，都记不得肉是什么味了。”
　　房间里的姊妹们欢呼雀跃起来。
　　念念问薛姨：“城里平时没养些鸡鸭什么的吗？是因为沐安寺的缘故才不杀生吃肉吗？”
　　薛姨摇头道：“是因为妖。人们知道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妖存在后，便开始害怕家禽家畜这些活物。怕妖伪装成动物，怕动物突然变成妖。要不是打仗需要马，恐怕那些马也会被人杀死。”
　　离平时的饭点还有一段时间，打饭的地方已经排满了人，排到房子外面去了。念念她们跑得不如男子快，也没想到提前排队这一层，就被挤到屋外了。
　　但在屋外也时而能闻到一丝肉香味，能把人馋死。
　　同房间的姑娘踮着脚尖左右看了好几回，最后还是放心不下：“我去前面看看粥还够不够。”
　　过了一会儿她嘴角噙着笑，有些害羞地跑了回来。
　　“怎么啦？”与她相熟的姑娘们怎么问她都不说。
　　“不会没看粥看情郎去了吧？”姑娘们起哄道。
　　“不是，不是。”她羞答答地作势要去捂同伴的嘴，“也不知道哪来了个贵公子在施粥。可别怪我没提醒你们啊。”
　　听了她们的对话，走进厅里时念念也不可避免地朝最里面的方向看去。
　　不用问，一眼就知道那个姑娘说的是谁。
　　一席干净的白衣，超凡脱俗的气质，俊秀的长相，一下就同衣着破旧，面容上有被饥饿劳累忧愁摧残痕迹的普通人区隔开来。
　　念念并没有攀上这根高枝去到更安全地方的想法，却莫名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问题是，每次念念看向他时，他都正好也在看自己。
　　排到念念时，那白衣男子给她舀了满满一碗粥，末了又往里放了一大块还连着一层薄肉的骨头。粥微微溢出，沾到了她的指头。
　　同她一起的姑娘一边往饭桌走，一边羡慕道：“这也太偏心了吧。长得好看就有多一点肉吃，这是上天喂饭啊！”
　　念念刚坐下，那白衣男子就跟了过来，似也要在这桌坐下。
　　念念心生警惕，她分不清这人是以前认识自己，还是见色起意，但无论如何都不应该牵涉到同桌的其他人。她冷冷看了这人一眼：“男女有别，公子坐这桌不合适。”
　　前面调侃归调侃，姊妹间其实还是更担忧眼前这是个浪荡纨绔，相继回护。
　　最终这白衣男子道了声“不好意思”，坐到邻桌去了，但眼睛一直没从念念身上移开过。
　　吃完饭走出饭厅的时候，念念故意落在众姊妹后面。她特意走进一处避人小巷，不过在这里大喊一声马上会有人跑出来，但新来的人应该不知道这一点。
　　快走到巷子口，都不见身后跟着的那人有不规矩的举动，她突然回身道：“你认识我吗？”
　　“你真的不记得我了。”白衣男子失落，却又好像早已接受了这个事实，并不悲伤，“我是云登，你的阿登。姜陵，你还记得这个我给你取的名字吗？”
　　不知道为什么，姜陵这个名字由他说出来，和别人的感觉很不一样。脑内箍住她记忆的严防死守一时间竟受到了一丝撼动，但也只是撼动。她觉得很熟悉，但依旧什么都想不起来。
　　“阿登？”念念轻念了一遍，“灯？那个和我说，只要打着灯我们就不会走散了的人，是你吗？”
　　十爷眼睛一亮，接着眼中流露出温情，他回忆道：“那是上元灯节，我们在都城，我给你买了一盏白兔灯。我们举着灯一起逛灯市，猜灯谜，末了挤在宫门前看了一场盛大的烟火。”
　　念念努力回忆梦中的场景，模糊，但与他所说的隐隐相似。她的警惕心放下不少。
　　“姜陵。可以跟我说说是哪两个字吗？为什么要取这个名字？”
　　十爷悔不当初，起名时的用意他不愿让姜陵知道，沉吟片刻后他道：“‘姜’乃上古八大姓，源自炎帝神农氏出生地姜水。又有一说姜姓为女癸之后。‘陵’可拆解为‘阜夌’二字，意味攀登大土山。这两字有山有水，望你如山般稳固，如河般长流，有河山之德。而私心则是这两字与我的名‘登’，我的排位‘癸’皆有对应。”
　　念念目瞪口呆。他一口气说的内容听起来很厉害，但是她根本听不懂，那些字听起来更加不认识了。不过云登能解释得如此详细，有理有据，她已经完全放下了戒心。
　　为了显得自己没那么蠢，她虽然不懂但还是“哦”了一声，点了点头。
　　十爷有些纳闷：“谁会偷偷告诉你这个名字呢？谁又会冒险帮你离开妖营呢？”
　　念念身体一紧，他竟然还知道自己是从妖营里跑出来的。妖中肯定也有假意投诚的人做卧底，他会不会前面都是骗取自己的信任，其实早在这里等着，等她一承认就把她抓起来。
　　念念做出恼怒姿态，笑着反问道：“我为什么会跟妖营扯上关系？”
　　“你别紧张。”十爷抬手稳住她，温柔的说，“我有办法让你想起一切，如果你不相信我的话，可以在净华法师的见证下进行。如果我有恶意，我是坏人，净华法师怎么会准我们入城呢？”
　　“好，我们一起去见净华法师。”念念侧过身示意道，“你走前面。”
　　见十爷一直规规矩矩地在前面往净华法师的住处走，念念在后面道：“一个被关在妖营的人，好像是叫贾乐善，听说她是某个门派的掌门之女，她告诉我的。另外巫族人告诉了我一个浑水摸鱼的合适时机。”
　　前面的十爷点了点头。
　　见他一副不出所料的淡定模样，念念问：“你不意外吗？”
　　“个中曲折，一句两句说不清楚，等你想起一切，也就清楚原委了。”
　　净华法师见他俩一起来，并不意外，只拨动一颗佛珠道：“这位来自人间真洞天天赐府，乃排位第十的大人，人妖大战中功劳堪居首位。小可不敢称担保，也不清楚你们的纠缠，但能说一句，他是可以信任的人。”
　　在净华法师提供的一间无人会打扰的屋内，十爷取出一张符纸在杯中烧成灰烬，兑水递给她：“喝下这个，一觉醒来你就能想起一切。”
　　念念握紧茶杯，指尖发白，努力压抑心中的忐忑，仰头将符水一饮而尽。
　　片刻后，她昏昏沉沉，歪在了椅子把手上。
　　十爷又从怀中掏出了一沓符纸。
　　知道姜陵又一次失忆后，他没有那么慌张。既然是人为的，那一定有可解的办法。在不同县城之间转换寻找姜陵的时候，他就飞书向九爷寻找破解之法。
　　在得到破解之法后，他白日里继续打探姜陵的消息，夜晚都在准备符纸。以他的能力和经验，不能像九爷那样信手捏来，他必须附加很多保护才安心。他不能一次画太多，不然身体透支白日便没有精力了。
　　直到收到了来自永昌商会总部的消息，确定了姜陵的准确位置。
　　他本可以一抬手便让所有符纸归位，但此时却亲手将符纸一张张按照方位贴好。他此时一点都不急了，只希望整个过程万全。
　　所有符纸贴好，十爷划开了自己的手臂，这个阵法还需要一个引子。
　　混沌中，她的记忆浮沉，慢慢泛上心头。
　　她乳名蕾儿，出生于一户佃农家。自小阿爹阿妈哄睡时，和她说的都是云州南国公府穆家，率军英勇保卫大兆免受南境小国入侵的故事。大几岁后她才知道自己就住在云州郊野，原来他们家就是南国公府的佃农。
　　云州四季花开，山上红艳的杜鹃，像她捏起的手掌一般大的白玉兰，甚至田边叫不上名的各色小花，她也很喜欢。
　　穆家待他们这些佃户不薄，从未苛刻剥削，所以像她这般大的小孩可以肆意在田里、水边、山上疯玩，不用帮家里长辈做农活。
　　可好景不长，不知道从哪里来了一群粗鲁的兵，打破了保护他们的壳，打进了这样的桃花源。
　　逃出村庄的时候，她阴差阳错慢了一步，正好看到士兵欺压劫掠。她想起儿时听的英雄故事，操刀杀人，救下了一个少年，将他安置在了山上一处人迹罕至的地方。
　　她下山与父母汇合，一众村民沦为流民，在各城市间辗转，寻找新的生计。
　　没过几月，有人拿着她的画像找上门来，杀了她的父母将她带走，给她灌下了皆空水。
　　再醒来，她忘记了一切，成了莲境里的死士廿二。
　　那个她曾经救过的少年也进入了莲境，当然她已经记不得他了。但命运的轨迹好像早已注定，她又一次救下了初来乍到的他，在小人当道的莲境护他一时周全。
　　但有一天这个少年突然消失了，离开前他说一定会救她出去，让她等他。但后来她再没有这个少年的消息。
　　在无止境的打斗中，她过于优秀，被选拔为了影卫。
　　影卫的一次次试炼任务，她总能出色完成，与人打斗从不落败，渐渐成为了生死榜上的第一。
　　一次任务归来，她救下了一个体无完肤面容损毁的人。这个人也说要带她离开这里，但没有成功，后来也没了消息。
　　之后她与一位排名也很高的姑娘渐渐交好。
　　她训练之余自创了舞和曲，但她一人永远无法和曲而舞。那姑娘的法器是一只可以吹奏的玉质乐器，像被粘起来的一排管子。她给了那姑娘谱子，一人奏曲，一人起舞，她的舞终于完整了。
　　他们每次执行完任务回来，都不会在莲境外面逗留。那姑娘想溜出莲境去外面看看，一次她们趁着换晚班的间隙过溪，结果遇上了可怕的魑魅，可怖的幻术。
　　她武力更强选择断后，却被溪中鬼手纠缠，她好不容易到了岸边，那姑娘却没有拉她一把，而是选择了自己先跑。
　　她身受重伤昏倒在岸边，被巡逻的人带走。伤好后又受了很重的惩罚，喉咙呛多了药水，声音变沙了一些。
　　等受罚的伤好后，锱铢必较的她想要寻仇，却没再在莲境中见过那姑娘。有人说她偷跑出境了，有人说她去执行任务了。有人替她惋惜，如果不是廿二受伤误事，那任务本该是廿二的，却被人顶替了。
　　再后来，她终于等到了自己的任务，比别人简单，比同期迟了几年。她被送到了天赐府，奉命保护一个叫十爷的人。
　　她的记忆一点点恢复，渐渐与十爷讲述的有关玉笙的故事重合起来。
　　即便在昏沉中，她也难以抑制地感到悲愤。
　　她的家乡，她的旧事，竟然都是在她失忆后，通过别人的故事重新知道的。

作者有话说

　　空难让人痛心。曾经从事相关行业，还有很多朋友正在相关行业工作，让我的代入感可能比普通人更深。意外可能永远没法杜绝，概率再小的事也有可能发生。悲剧不知道哪一天会降临，我们普通人难以应付，只有过好每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