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诀念书》冗林

119、铸锁链 找到笼子，

　　外面来来往往走动的人比前日多了不少，念念向薛姨打探道：“怎么今日这么热闹？”
　　薛姨激动兴奋道：“看样子终于轮到我们了。”
　　“轮到什么？”念念问。
　　“别的地方的修士来我们城里采血还有收集每个人身上的钱。”
　　念念更疑惑了：“收来干吗？”
　　“这我也不太懂。”薛姨憨笑一声，“我都是听别人说的啊。收来的血修士们会用来写一些符纸经文 ，符纸贴在城墙上，经文放在哪里镇起来。收来的钱一部分会熔了重新铸成锁链，一部分用红线穿起来挂在城里。这些东西都是祈福辟邪的，那些妖好像很怕这些。”
　　“我们不会继续往更内陆更安全的地方撤离吗？”
　　愁苦的脸色又在薛姨面上泛了出来：“以前有所谓的前线，像道篱笆一样把野兽隔在外面。现在篱笆倒了，野兽在家里到处跑，在外面很容易遇上野兽，我们也没有任何胜算，只能暂时把自己关进笼子。但找到笼子，把笼子打开，对妖来说恐怕只是时间问题。”
　　念念仍抱有一丝侥幸：“净华法师之前不是说城里有一些修士吗？按理说妖不应该有很多，他们不足以保护我们吗？”
　　“我们这和别的城不一样。附近有个比较有名的沐安寺，净华法师就在那里修行。我们这里不是战争要塞，不是交通要道，就是个小城，本来没有派修士过来的。虽然说附近的人也可以跑到别的地方避难，但老人小孩很难长途跋涉，总有人走不到目的地的。净华法师自发带领沐安寺各位师父救助难民，这里慢慢发展成了一个救助点，后来别的地方才匀了一些修士过来。所以我们这的修士比别的城要少。”
　　念念钦佩道：“净华法师好大的功德。”
　　“再说了，修炼成妖不容易，培养出一个修士又谈何容易啊。”薛姨无奈摇了摇头，“前线战况很惨烈，死了很多人。我们数量上肯定比妖多，但我们对于妖来说，就如家禽家畜对于我们来说一样。要是妖来了，城里的修士根本不够，远远不够。”
　　人的形势和处境远比她想象的要难得多，怪不得那个被囚禁起来的掌门之女会那样说。
　　念念叹气道：“所以，我们不能单单指望别人来救，得自己做好准备，来迎接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打过来的妖。”
　　薛姨点了点头：“走，我们也到街上去吧。”
　　街上排了很长的队伍，沐安寺等众在维护队伍秩序，念念这才知道原来城里竟有这么多人。
　　念念和薛姨排到一半时正好遇上来巡视的净华法师。
　　净华法师关心道：“后半夜睡得怎么样？今天起来有什么不适吗？”
　　念念腼腆笑道：“都挺好的。”
　　净华法师轻点了一下头：“你昨夜惊了神，最近就不要受伤了，容易再引邪风入体。”
　　“多谢大姊提醒，那我就不献血了，就陪薛姨一起排排队。”
　　快要排到她们的时候，薛姨突然挎住了念念的胳膊。
　　念念不习惯与别人这样亲密接触，冷不丁打了个颤，但她还是回搂住了薛姨的胳膊。
　　“念妹子，我有点害怕。”薛姨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哎呀，以前鸡鸭都杀过，孩子也生了几个，怎么突然不禁事了。”
　　念念表示理解：“没事有我在呢，一下就好了。”
　　排到他们，薛姨瞥见桌子上放了个海碗，殷红血色漫过了大半碗。以前杀一只鸡从脖子口放出来的血大概也就这么多，吓得赶紧把脸别开。
　　桌子跟前的修士道：“把手指伸出来。”
　　念念捏着薛姨的手指伸到了桌前。
　　修士将针在火上来回燎过后在薛姨指腹上扎了一下，血珠子慢慢冒了出来。
　　“把手放在碗上，挤几滴进去就好。”这些话他们应该已经重复了上百次，但还是很耐心地和念念说道。
　　这不像念念之前想象得那么血呼啦炸。
　　血滴在碗里，晕开几个小小的涟漪，碗里放了些什么东西，之前收集的血也没有凝固。
　　“好了。”修士道，“两位身上还有多余的钱币吗？”
　　念念为难道：“我突遭变故，身上只有些首饰，没有钱。首饰可以捐来熔掉吗？”
　　“乱世中首饰比铜钱贵重不少，还是留着保命吧。”修士无奈道，“没关系的，很多人都没有多余的钱币了。”他在“多余”两字上咬字有些重。
　　这时薛姨在桌上放了两枚铜钱：“我还有多余的。希望一枚保佑念念，一枚保佑我。”
　　回去的时候，街上有很多人挑着箩筐往东边走，念念看了一眼，都是些剩的不多的炭和柴火。
　　傍晚，熔炉就烧起来了。
　　火红的太阳落了下去，天边依旧如白昼。烈火让整个城都暖和了几分。
　　打饭的时候有人感叹了一句：“怎么这么快。我以为还要几天呢。”
　　附和的声音跟着响起，不少人称赞起了官方的速度。
　　“其他几座城传回来的消息，妖在被攻下的城里烧杀抢掠，□□妇女，以虐杀为乐，甚至比赛杀人。你们没注意到城里的大人物们都没在用餐吗？他们正在讨论这件事。”
　　突然一盆冷水泼下来，整个厅里的人都安静了下来。
　　过了好一阵，才有人弱弱出声：“之前不是传闻他们妖界的首领承诺不杀平民吗？”
　　那人冷笑一声：“人说的话都不能信，妖说的话怎么能信呢？那不过是分化我们内部，削弱平民反抗意志的话术罢了。放弃幻想吧。”
　　“那我们怎么办？”薛姨问。
　　姊妹们没回应薛姨，面色僵硬难看，像木偶一样，低头拨弄着饭餐。她们心里都清楚，任何时候首当其冲的都是妇女。
　　薛姨小声自责道：“唉，都怪我，不该提的。”
　　念念觉得目前的形势还没有到这么悲观的时候，她敲了敲桌子，想让她们振作起来：“女子种得地，做得了粗重活，力气并不比男子差。不会舞刀弄枪，还可以拿起锄头、铁耙、木棍铲子，团结起来总能干掉几只妖。我们死也要战死，绝不能被妖凌辱而死。”
　　另一位女子也声援道：“对！历朝历代不乏女将军，我朝也有不少将士出征后将领夫人率军眷击退倭寇，保卫后方的故事。不说远的，净华法师以及沐安寺其他女禅就是近在眼前的榜样。我们也许成不了巾帼英雄，但也不是任人踩死的蚂蚁。”
　　有人捧起了碗：“说得是。大家多吃点，多吃点才有力气！”
　　薛姨欣慰地点点头：“一会儿我就去找净华法师要些农具来。”
　　薛姨和几位姊妹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完了，农具在推车里叮铃哐啷响着，房间里的姊妹听到了便出来迎迎接。她们把推车靠在了墙角，方便有情况时能第一时间拿到。
　　薛姨忙完这又去看晾的衣服，她总是忙个不停，好像永远不会停下来。
　　她一看念念的衣服干了，便让念念换一身，把借的衣服还给钟妹子。薛姨在院子、房里看了一圈都没看到钟妹子人影。她嘀咕道：“奇了怪了，钟妹子人呢？”
　　薛姨又问一圈，有没有人看见钟妹子。大家都摇头。
　　“今天钟妹子好像没要我帮带饭。”
　　有人说：“今天她起来了的，吃饭的时候我还看见她了呀。”
　　这下薛姨着急了：“外面天已经黑透了，这么晚别出什么事了，城里可不是个个都是好人。我们得出去找。玲子你去给净华法师说一声，其他姊妹三四人一组，出去找人。”
　　她们一边喊着钟妹子的名字，一边打着灯笼在城里各种能想到的地方找，逢人便问有没有看见落单的女子。可找了很久，依然没有消息。
　　这时，有一位衣服沾了很多灰屑的人说：“我送炭回来的时候一个姑娘与我擦肩而过，往炼铜炉那边去了。”
　　东边没有收拾出来，基本是荒废的，平时几乎没有人去，所以才把炼铜的地点选在了那。他们之前真没想到去那找人。
　　加燃料的人见她们急匆匆赶来并不奇怪，一个人停下手中的活过来，皱着眉道：“你们是来找一个姑娘的吧。她趁我们轮换吃饭的时候毫不犹豫地跳下了铜池，瞬间就熔进去了，根本来不及阻拦。碍于工期紧任务重，我们也没办法停下来。节哀。”
　　说完他又跑回炉前继续添柴去了。
　　在寒冷的冬夜里站在和炉子还有一定距离的地方就已经热得直冒汗了，跳进去得多烫多痛啊。薛姨看了一眼炽热的火炉烧出的赤红液体，眼睛朝上一翻晕了过去。
　　她们把薛姨抬回了房间，又在钟妹子的包裹床铺摸索一番，终于在枕头底下找到了一封信。
　　钟妹子觉得自己生来体弱，还生了多年治不好的病，十日有八九日只能病恹恹地懒在床上，抗争不了。于是她效仿铸钟娘娘，只愿铸出来的锁链坚固。
　　兴许是打仗这么久已经看惯了生死，变得麻木了，她们并没有那么悲痛，而是觉得无奈。想想如果自己是同她一样的境地，难道会做出更好的选择吗？
　　最后只道出来可惜，糊涂。
　　念念看向薛姨，只有她对她们这些陌生姑娘的感情依旧那么真切。她喃喃道：“为什么薛姨对我们这些姑娘这么好，这么上心？”
　　念念小声的自言自语被之前饭桌上声援她的姑娘听去了，她叹了声气道：“薛姨从前有个女儿，出生没多久就被夫家卖了，年纪和我们这些姑娘差不多大。她还有几个儿子，上战场后失去了联系，恐怕已经凶多吉少了。她关心爱护我们，也算是有个寄托吧。”
　　那姑娘还想说些什么，但欲言又止，念念也想说些什么，但不知说什么好。最终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那姑娘拍了拍念念的胳膊，回到了自己的铺位。
　　之后房间内的姊妹各自躺好，最后一位熄了灯，一切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