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诀念书》冗林

110、重生 他和同族不

　　被牢牢压在幽暗深底的身体渐渐轻盈地漂浮起来，仿佛被冻成坚冰的身体慢慢回温，被舒适的温度包裹着。
　　如星光般散溢的思绪收束，回落回体内，渐渐连成一片。
　　第一次那是化形之后不久。
　　青丘遍地是“红艳露凝香”，所有妖却仍会一眼被他的容貌吸引。几位九尾狐族中的权贵看上了他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皮囊，想要吞下他的妖丹，夺得他哪怕一二分的美貌。
　　生下他的那两只狐狸，非但没有阻拦，反而哄骗他，亲手将他献了出去。谁料他天资过人，拼命从押送的小妖手中逃脱，但穷追猛打之下他还是被逼上了绝路。
　　横竖都是一死，他不愿便宜了别人，决绝地跳下了悬崖。
　　经历了粉身碎骨、经脉尽断的痛之后，他又重新醒来。
　　他发现自己和同族不同，曾以为是畸形所以竭力隐藏的九条尾巴，竟能让他有九条性命。
　　他独自在崖下修炼，于天地间悟道，苦修百年，直至坐化。
　　第二次重生后，他重入妖界历练，四处偷师，在欺凌践踏的夹缝中崭露头角。
　　第三次，他锋芒毕露，独自面对各种艰险，腹背受敌而不惧，声名鹊起。
　　第四次，正值人妖大战，重生前后的休养期间正好躲过了大战最惨烈的交战。他在大战后期表现卓绝，被散落的九尾狐族拥立，斩落时任族长头颅，并使用秘法使其不能复生。
　　趁着战后妖界大挫，他一举击败时任妖皇，乘胜打服数位妖界强者，征服妖界，夺得妖皇之位。
　　第五第六次是在青丘安安稳稳度过的，印象不那么深了。
　　恍惚间，他又来到了莲境外的那条河边。
　　此时正值第七条命的尾声，身体正在慢慢衰弱，这段时间他不太会离开青丘了。但无奈此时他要到莲境里办点事。
　　虽然极力隐藏法力和气息，但一席黑色柔软布料勾勒出的身材，黑纱缠绕隐隐露出的一双眼睛，仍十分引人注目。他天生敏感，走到这里总有一种不好的感觉萦绕。
　　隐隐感觉到远处的树林有异动，青丘主一抹腰间，催命的狐骨铃稳稳挂在腰间。一挥手，无色无味的毒从袖口溢出。
　　有人提前泄露了消息，有数位妖界强者在这里伏击。
　　一声长啸，妖从林中钻出，瞬间化形为人，张开嘴露出尖利的牙齿，伸出保留着尖锐指甲的手向他扑来。
　　他快速出掌对上，但身体的虚弱没有让他坚持住很久，于是他又迅速拔刀，细长弯刀的刀刃处反射出幽幽的蓝光，令人畏惧。
　　毕竟没有深厚的内力支撑，群妖的进攻越来越得力，他身上开始出现越来越多的爪痕。但太过剧烈引起的心跳加速使得毒素迅速蔓延，在他快要支撑不住时，有妖倒下了。
　　其他几只妖见突袭围剿之下双方还打了个两败俱伤，拔腿就跑。他已身受重伤，没有拿下胜势的把握，也转身奔逃。
　　突然有什么东西压在了肩膀上，他重重跌在地上。他手撑地打了个滚反身回防，那爪子正朝他脸上抓来。他忙拼命推开，但被压得无法动弹。就在指尖马上要抓到他脖子的一刹那，那妖也毒素攻心突然没了气息。
　　他喘着粗气面无表情地爬起，似是已经疼得麻木。他拢了拢面上有些凌乱的黑纱，撑着树干一点点挪动返回河边。
　　在外训练结束的廿二随队返回莲境，走到河边时隐隐闻到空气中有些血腥味和腐臭味。这在常年只有浓烈水腥气的河边还挺不寻常的，她好奇地环视了一圈四周。
　　十几米外，有一个人形倒在石块之间，衣服的颜色和湿润的河滩融为一体，怪不得没人发现。
　　据说夜里河边很危险，他要是被守卫发现了估计也会被处理掉。廿二悄悄脱离开队伍，在大石块的遮掩下蹲着小心走了过去。
　　那人的衣料被抓成一条一条的，暗红色的血迹干在黑布上，散发出浓烈的血腥味和动物特有的膻味。黑纱因为血的缘故黏在脸上的伤口上，从黑纱的起伏来看，他的气息很弱。
　　廿二犹豫不决，想要救他却不知该如何救。太阳很快就要坠下，只怕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况且上面的人曾经说过，人不可以有悲悯之情，不可以心软。她咬了咬牙转身尽力迈大了步子离开。
　　怎么可以，怎么可能，我们只要对任务对象没有感情就好了吧。廿二深吸一口气，回到了那人身边。
　　她无法在守卫眼皮底下带人回莲境，只能紧张地靠在石块上，看着太阳一点点落下。四周变得阴冷，她来回看着被风吹皱的水面和黑暗的树林深处，希望不要有什么可怕的事发生。她很幸运，直到守卫离开回去交接班，都没什么事发生。
　　她抓着那人的大臂将他拽起来，突然听得那人轻声抽了一口气，应该是太用力伤口撕裂了疼吧，要赶紧医治才好。
　　她背上那人，才发觉他是多么的颀长，自己是多么的娇小。她咬牙把那人往上颠了颠，踩过冰冷的河水，进入了莲境。
　　半路上她突然灵光一现想到，莲境内好像有一处禁地，她偷偷进去过，没什么特别的，就像一块鲜有人去的荒地。那里的环境自成天然屏障，似乎可以容得下他。
　　这条路她不常走，但也还算快地摸索到了地方。
　　廿二找了石堆群凹陷处一个能挡风遮雨的位置将他轻放下。
　　这里太过荒凉，生不出什么草药。如果回去再出来定会让人起疑，但不尽快救治怕会伤口感染。
　　原来就算学了那么多东西当真的遇到问题时也还是会感到无力，就算从前多么优秀当面对现实时也还是显得太嫩。
　　她一手拈起黏在伤口上的布料，一手握住匕首，一边扯一边割。随着布料的离开，伤口又被重新撕裂，血珠渗出又很快被吹干，在身上重新成为难看的痂。
　　那人身体不住地抽搐着，那种很疼的感觉感染了廿二，她突然觉得指尖有些发麻还有些耳鸣。
　　“对不起我明天再来帮你，请你一定要活下来。”廿二脱下身上的大袄将他裹住，寒冷瞬间袭来，让她身子有些僵硬打抖。
　　回到自己铺位时，她十个指甲已经冻得紫黑紫黑的了。她喝了口热茶裹进被子，一冷一暖，身上反而叮痒叮痒的。
　　第二天来到秘密石堆时那人还是以原来的姿势卧在那里，就连大袄在他身上的位置也没变化，吓得她忙跑过去确认他的呼吸。
　　还有气，他的嘴唇竟然还开始有些微微泛红，真是个生命力顽强的人。
　　还好受伤的部位都在上半身，廿二暗叹。虽然以前训练的时候接触过，但毕竟第一次碰到活生生的，难免会害羞。
　　廿二将那人的面纱和上衣脱去，用带来的湿布替他擦拭之后上了特制的外伤药。心里也不由感到惋惜，这人轮廓生得如此好，可这伤又这么深处理得又那么晚，只怕伤疤很难去掉会跟随一辈子吧。
　　等药干得差不多了，姜陵又替他穿上衣服，也不忘将大袄替他重新裹上。之后她小心将用调羹碾过的药水泡饭灌入，他竟然能自己吞咽了，整整一水囊的稀饭最后全都灌进去了。廿二叹了一口气，恢复得这么好，明日他应该能有意识了吧。
　　第三日廿二将那人扶起靠在石壁上正打算喂粥，却见那羽扇般的长睫微动，她将凑近嘴边的羊皮囊子拿开。睫毛又是一颤，初晨的阳光下，一双极亮的眼睛出现在她面前，她一怔。
　　廿二将水囊往他身上一放，前倾的身子直了起来，却将整张脸看得更清楚。此时她心中只有“可惜”二字。脸上的几道伤疤结着厚厚的痂，不均匀的收缩使得皮有些抽巴，可以想象痂掉之后像蜈蚣一般拧着的伤疤。本应是个英俊的男子却变成了如此模样，可惜。
　　他逆着光，见眼前的姑娘楞直看着自己的脸不说话，心中不由升腾起一阵恶心。他小范围动了动身上的筋骨，竟然比受伤之前还灵活些，这地方灵力竟如此充足吗？
　　廿二见他不言谢还面色不快，收起了怜悯，毕竟没死已是大幸，又见他活动，便开口道：“你恢复这么快想必也不是一般人，那我就告辞了。”
　　见了我的真容还想活着走吗？青丘主拉住廿二的手腕：“好人做到底，带我去附近走走我也好自作打算。”
　　姜陵无奈在前面领路介绍道：“这里是莲境的禁地，莲境是培养特殊士兵的地方，离开的地方有守卫并设有结界。往那个方向一直走就能离开禁地，你可以等士兵出莲境训练或者执行任务的时候跟着他们离开，小心不要被人发现。”
　　青丘主在后面走得很慢，寻找着时机也在观察地形。莲境是他替云外山选的位置，他想起禁地这里有一条幽泉，充沛的灵力便是从它那里扩散开来的。
　　幽泉对于常人来说无异于毒药，片刻伤人，但对他来说可是良方。当初推荐这里，他也是带着一点私心。
　　他虽走在后面，却引着廿二不知不觉走到了幽泉边。
　　“这里竟还有着一汪活水！”廿二眼中闪着喜悦，活泼地蹲下身用手去撩水。没想到，接触到水的瞬间感受到的不是清凉而是灼热的疼痛。
　　他本欲趁着她身体前倾时把她推入水中，却看见了水中倒影着的自己的面貌。
　　廿二忙收回手起身，四只手指前端通红，有细密针刺的疼痛感，就像烧伤一样。
　　他见这姑娘受伤时只张了一下嘴却没有发出叫声，忍着痛没有倒抽一口气，安安静静就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他看廿二的目光柔和了些，一下牵过她的手，将她的手指含在嘴中。
　　廿二虽然讶异但疼痛却骤减，将手指抽出时，虽然还有些红肿但已经未觉疼痛了。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道，这似乎是第一次。
　　“我不会将这几日的事情告诉别人的，也请你不要。有缘还会相见的，刚才谢谢你。”廿二回绝道。她觉得自己不应该再多管闲事了，以免惹出是非。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跑远了。
　　真是有意思。感觉不到那姑娘的气息后，他脱下衣衫跃入水中，身上的疤痕立刻开始淡化。

作者有话说

　　假期结束开工了TT，多少有点假期综合征。祝大家新年挣大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