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诀念书》冗林

109、登阳路 “如果你能

　　身体被温暖的热水完全包裹，肌肉的酸胀以及骨头的疼痛都得到了极大的缓解。复合的香气萦绕在鼻尖，放松了神经，舒缓了焦躁紧张的情绪。让人不愿醒过来。
　　放松下来后思念的情绪加倍涌上心头，十爷下意识委屈地低吟了一声：“姜陵。”
　　十爷蓦地清醒过来，睁开眼睛坐了起来，带起了一大片水花。他此前□□地仰卧在放了五香香汤的木桶中。
　　外面的人听到动静后身影在窗口晃了晃，但没有进来。
　　木桶旁边的马扎上放了条长帕子，墙边的架子上搭了全套的衣物。
　　十爷站起身跨出木桶，胡乱擦去身上的药水，穿上衣服推开了门。
　　不等他开口，门口守着的道童道：“十爷，九爷正在等你。”说完道童领先十爷半步走在前面带路。
　　天又黑了下来，十爷远远看到平台处亮着一个微弱的火光，那火光一明一灭好像在召唤他。不知什么时候，走在前面的道童已经离开了。
　　手捧着蜡烛的九爷偏头看了他一眼，又继续看向长阶上的蜡烛：“这石阶上的每一盏蜡烛都是死者的至亲点上的。不同人的死法在别人看来或许有悲惨程度之分，但他们至亲之人的伤痛是没有轻重之分的。他们的悲痛无法承受时便会来我这里，想要登顶救回自己的亲人。很多人尝试过，但结果你已经看到了，能登上几级的都寥寥。”
　　“他们很快发现在登阳路上所承受的痛苦远超失去所爱的痛苦，于是选择放下蜡烛。他们的哀思寄托在蜡烛之中，蜡烛燃去一分，他们的悲痛也能减轻一分。从这石阶上走过的人能感受到他们的痛苦，替他们承受一部分痛苦，蜡烛也会因此燃得快一些。”
　　“如果你能踩过这一千级台阶登顶，那么我会帮你救她。如果你承受不起别人的痛，放下蜡烛，就能立即从痛苦中脱离出来，你的痛苦之后也会随着时间慢慢淡去。如果你中途释然，那你的坎也就过了。”
　　十爷很坚决地说：“没有其他如果，我会走到最后一级台阶的。”
　　九爷见过太多志在必得的人退败，劝道：“常人尚且想得开，你为何想不开？你有无尽的寿命，让她的魂魄入轮回，你还可以等到她重新回到你身边的那一刻。而且勾回来的魂魄可能会有一些残缺，有一定可能会影响到下一世轮回。你的决定不一定是她的想法，这对她不公平。”
　　十爷朝蜡烛伸出了手：“没有了前世的记忆，生长于不同的环境，纵有一样的皮囊也不是同一个人。何况每一世长得都不同，连睹物思人都做不到。”
　　九爷将蜡烛郑重地放在了他手上，提醒道：“没有点上蜡烛的那些石阶，也承载着一些游魂怨魂的痛苦。他们没有亲人挚爱挂念，他们的痛苦很可能远超失去至亲的痛苦，还有可能夹杂着恶意，不要掉以轻心。”
　　握住蜡烛后，十爷没有一刻停留地踩上了第一级台阶。
　　他人的悲苦痛楚涌了上来，瞬间将十爷淹没。他的思绪被冲得凌乱，被那些痛苦的情绪裹挟，无法保持情绪稳定。逝者死前的过往，死亡的因果，在十爷脑海中走马灯般放映。
　　那是世间最常见的那些悲惨生活，他成为天赐府大人后见过无数次。但常见不代表正常，见过很多，但每次再见，还是一样会让人痛心疾首。
　　他不自觉地与这样的悲苦共情，渐渐的那些围困住他的负面情绪不再是他人的，而是他内心深处自己生出来的。
　　他时而有片刻的清醒，警醒自己不要再看了，但仍被这样低沉的情绪裹挟着不断停留在这里，重复观看别人惨痛的人生，仿佛被拉入了无尽的深渊。
　　不知重复了多少遍后，他终于稳下了情绪，迈出了第二步。
　　不知上了多少级台阶后，当他变得麻木，习惯了这样的情绪，知道怎样去应对时，他无法再置身事外，不再是观看，而是身处那样的生活，成为了过去故事中的一员。
　　他为天道不公愤怒，他厌恶那些不平，他因无能为力而沮丧，他因亲人的离散悲伤、痛苦、绝望、孤独、抑郁。
　　激荡和低沉的情绪不断变换交织，他感觉自己再也开心不起来。
　　在那些经历中，他迷失了自己，忘记了自己原本是谁，不再记得登顶这个目标。他以为这就是自己的人生。
　　不断重复着阻止厄运的降临，悲剧的发生，然而最后都只能看着亲人走向最坏的结果。
　　一生过完紧接着下一生，直到又经历了战场。血腥的战场与姜陵倒下的场景交融，他的情绪更是难以抑制，但又让他找回了一些自我，更容易挣扎着脱离出来，继续往上走。
　　清醒过来，那种窒息感没有丝毫的减弱。
　　十爷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喉咙发出“嗬嗬”声。
　　脑中世界已过了无数次人生，看天上的月亮，外面好像只过了须臾。
　　越往上，越沉重，不仅是情绪，还有身体，像被万鼎重的枷锁禁锢着，被向下拖拽着。他已经从最初的站姿，变成坐在台阶上背靠着上几级台阶。
　　几次清醒过来，他都发现蜡烛离地面不远了，这一次也一样。他怕脑袋昏沉时一不小心把蜡烛放下，或者一不小心把蜡烛弄灭了，他把一只手掌罩在了蜡烛上面，火苗燎着他的手心也不觉得疼。他甚至觉得疼一点更好，这样说不定他就能清醒得更快。
　　他没有力气再站起来，想要再向上只能靠爬。
　　他抹掉满脸的泪水，擦掉唇角的血迹，磨破的手和膝盖没有精力去顾上了。
　　呼吸稍有平复，他没有贪恋休息的美好，继续向上一级台阶爬去。
　　源平城内，扬普独自靠在廊下。因琐碎的公务而快速运转的大脑入夜了也无法停歇下来，他此时还没有困意。
　　他看见远处不断有白色烟气升起，怕有什么意外，反正也睡不着，所幸走过去看看。
　　城郊一片空地上，几百名百姓三三两两聚集着，烧着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香火纸钱。
　　听到脚步声，再看来人的着装打扮，一些百姓赶紧站起来挡住后面的情况。
　　扬普沉声诘问道：“你们在干什么？”
　　百姓们如临大敌，搓着衣角，支支吾吾答不上来。扬普想要走近去看，他们虽然又紧张又害怕，但就站在那里寸步不让。
　　扬普语气有些凶地吼了一句：“让开！”
　　这才有人开了口，兴许是太心虚，他声音越说越小，头越说越低，最后几乎把字吞进了肚子：“大人，我们，就是给救我们的那十几个年轻人烧烧香。大人就给我们破破例吧。”
　　“你也破例，他也破例，规矩就不存在了！”扬普语气稍软了些，有些无奈，苦口婆心道，“之前不是和你们说了吗，军中不允许私烧纸钱。现在物资稀少，怎么能浪费在这上面呢？何况这还会影响军心。之前的就不追究了，你们现在立刻停止！”
　　见没有商量的余地，他们悻悻散开来，在火堆上踩着，将点点星火扑灭。
　　“唉，你们在干吗呢！别踩我的火堆啊！”
　　一个带着哭腔的熟悉女声吸引了扬普的目光。“停停停，等一下！”扬普着急忙慌地跑了过去。
　　蹲在地上的王碧庭拉住了扬普的袍角，一双通红的泪眼楚楚可怜地看着他：“就今晚，过了今晚再说好不好。”
　　扬普抬了抬手指头，示意其他人散开。他蹲下来，擦去了王碧庭刚刚掉下的一颗泪珠，见她不躲，单手揽住了她摇摇晃晃的身体。
　　他温柔地劝说道：“我也很难过，但军令就是军令，你我也不能例外。我们要为还活着的人考虑。”
　　其实道理她都懂，沉默片刻后王碧庭缓缓眨了下眼睛，勉强接受了。
　　仔细看，堆在她脚边的纸房子纸衣服并不那么精巧，还带着一些笨拙的痕迹。扬普捧起这一堆纸扎，扔进了火堆，火一下蹿了起来。
　　扬普看着王碧庭的侧脸道：“不过我可以陪你烧完这最后一些。”
　　又一次清醒过来的十爷趴着石阶上大口大口吐着血，一些血回呛进了喉咙，剧烈的咳嗽又让内出血更加严重。
　　那些怨魂游魂侵蚀着，撕扯他的灵魂，企图篡改侵占他的记忆。
　　即便脱离开来他们的纠缠，也似乎没有摆脱他们的影响，头脑仍是不完全清醒的，灵魂最深处还在真实地作痛。
　　回身向下望，每一级台阶上都留下了他的血痕，但有几级台阶是如何爬上去的他根本没有印象。他突然感到一阵恶寒，之前虽然每时每刻都像在地狱中煎熬，但他并不害怕，他知道只要熬下去坚持下去就好，但他现在开始恐惧继续向上爬这件事了。
　　继续向上，他会不会变成另外一个人。
　　会不会现在也是以为自己清醒了，实际没有。
　　他会不会是“其他人”的时候，在本我无知无觉的时候，放下手中的蜡烛。
　　十爷摊开手，掌心的皮肉绽开，肉一边恢复一边被灼烧，新长出来的嫩肉很快又被烧得焦黑，像一朵白蕊粉瓣带黑边的花。
　　对于此时的他来说，这样的灼烧感根本不算什么了。
　　十爷怕在不清醒时放弃，他撕扯下一截衣服，将蜡烛紧紧绑在了手上。
　　就算之后变得不是人，找不回自我，也不是现在该考虑的事。他此时也只有一个选择，也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往上爬。

作者有话说

　　祝大家虎年大吉，虎虎生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