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诀念书》冗林

103、迁移 “妖不过是

　　山中此时有无数的小队正在经历着这样的鏖战。
　　王碧庭在半清醒半迷蒙中仍然听到了不少前线传回的死伤消息，她退烧醒来后不顾众人的阻拦，第一时间拖着病体残躯将青铜缺递交给了十爷。她怕晚一刻自己又会犹豫。
　　命运的分岔路口上，谁也不知道哪一条是正确的路。未来不知会如何，但至少不要当下这些人因自己而死。
　　《礼记》云：“国君死社稷。”若此物真能救大兆百姓于水火，如果两人终有一人要因此物而死，也算死得其所了。
　　那日她的不信任，应激之下锋利的话语，一定伤害到了扬普。但就算她有道歉挽回的心，她暂时也无法再像当初那般平静地面对扬普。
　　半月之后，交战双方终于维持住了某种平衡。
　　从上空俯瞰，死难者的鲜血仿佛画出了一条线。似乎是约定俗成一般，之后双方只在这条线上进行小动作试探，再没爆发激烈的战役。
　　但众人知道这样的停息是短暂的。
　　鸢城的地理位置相对大兆来说始终是城门外的瓮城，出什么事很难及时得到其他地方的支援，面对妖营的压力完全集中在了这一小部分人身上，责任也集中在了几个人身上。
　　这几个都是官场中的老人物了，当责任远远大于利益的时候，他们就不干了。而他们要干成一件事时，总能找出各种各样难以拒绝的理由。
　　常将军率先提议兵力内收，将压力分散在城市联防上。
　　走出鸢城一带狭长的走廊，后面是相对开阔的平原。平原之上有情况根本藏不住，其他城市能够快速派人支援，更能体现以多打少的优势。
　　而他们选择性不提及的缺点是，一旦破防，妖营便可长驱直入，深入内陆。
　　拿到青铜缺的十爷打算把重心移向集齐钥匙，抢先打开宝窟。
　　之前他并不知道打开宝窟的钥匙是两块青铜缺，还有一块在宫中，为了避开云外山的锋芒，他从未试图将自己的手深入宫中，以免遭受断臂之痛。
　　如今一部分他的势力要摸排清楚辰山派，以辰山为中心逐渐从外围打入进内部，再难抽调出人手渗透入宫中。只能让一部分人撤进内陆，继而从边防事务中逐步撤出，以补齐不足的人手。
　　军中、天赐府两股势力难得的一拍即合，这项决议很快通过了。
　　撤退的命令是突然下下来的。为了不引起恐慌，只有要撤退的队伍才知道这一消息。
　　鸢城的守军既不是精锐部队，也不与他们隶属同一个指挥，只是顺带管理，理所当然排在最后。
　　鸢城附近的郊县，关笑容下了马车走到树林边，正在一边吹口哨一边放水。
　　一位军官走过来用肩膀顶了顶他的背算是打招呼，之后站定在他旁边解开裤子，两人看起来关系很好。
　　“我刚刚扫了一眼，这人数好像不太对啊。”那军官朝关笑容抬抬下巴，猥琐笑着，“怎么没看到你们同门派那小子？那几个跟他混在一起的正义人士好像也没看见啊。”
　　“嗯。”关笑容面无表情地应了一声，好像并无意外。
　　那军官将裤子提上，环顾了一圈，压低声音道：“这事可是你负责通知的，最近山中的妖好像察觉了什么，又开始有异动，要是出了什么事……”
　　“能出什么事？最熟悉鸢城路况的守军最后撤离，上面的命令本来就是这样下的。他们自己在山中逗留，没有按时集合以至于脱离了队伍，落在后面被妖杀了，这能怪到别人头上吗？”关笑容朝他挑了挑眉，手已经慢慢摸到了腰侧，“怎么，你要去举报我，揭发我？”
　　“怎么可能？”那军官朗声笑着，往后随手一指，“你看这里那么多人，难道个个都是眼瞎的？看不出来少了人？但为什么没人说？小部分人是不敢说，大部分人是默认了。这说明什么？说明你做得好！大快人心！”
　　那军官笑够了，半眯着眼睛又凑了过去：“不过和那小子一起的不是天赐府的人吗？你不怕他们那边的人知道？”
　　关笑容心中隐隐有些后怕，但还是放下了狠话：“成大事者，就是要敢于赌一把。”
　　虽然这一段时间他在军中和做官的那些人混得不错，但那也只是混。修仙门派人士很难做官，在军中也很难爬到高位，所以他不打算走仕途这一条路。
　　他不可能一辈子跟在别人后面腆着笑脸拍马溜须，仰人鼻息，只要第一招死了，阳山派掌门之位还能落到谁手上去？到时候可就是达官显贵来跪着求自己了。
　　日薄西山，第一招一行人从空桑山脉中出来。他们已经进山巡逻了三日，现在到了回城休息，补充行囊的时候。
　　还没走进城，姜陵便察觉到了不对：“这里太安静了，就像一座空城。”
　　众人一起共事了月余，早就知道她耳朵好，脸色变了变。
　　侯青柏道：“我去看看。”
　　他抛出剑，剑在他半腰处凭空悬浮，他负手轻轻一跳便已立于剑上。他前脚打横，后脚点立，微微动作之间已飞得比城墙还高。
　　没过多久，他已飞了个来回。
　　侯青柏从剑上跳下来时面色难看：“确实一个人都没有了。”
　　第一招有些恼火：“我们进山前那些边防军就已经撤得差不多了，确实快轮到我们鸢城守军了。那些人应该是故意的。”
　　姜陵倒是冷静：“现在着急也没用，我们赶紧分开在城里各处找找还有没有剩下的物资，尤其是马匹。”
　　天黑尽了之后，众人看着燃起的火光在另一头城门的墙根下集合。
　　“马一匹没留下，我看马棚里有血迹，那些老弱病残的马应该杀掉做储备粮了。”
　　“伙房里还有些菜叶子，我捡来了，把烂掉的部分择掉还能吃。”
　　“粮食仓库地上有一些漏出来的米面，我扫到一起装起来了。”
　　“酒缸子底还剩了些酒，我挨个倒出来也装满了一瓶，晚上喝一口可以御寒。”
　　姜陵道：“这些够了。之后我们沿途会经过不少村镇县城，老百姓走得匆忙，不会像将士这般收拾得干净，应该留有不少物资，到时候我们再补充。”
　　等他们说得差不多了，兜兜有些好奇地问：“你们不是可以御剑飞行吗？为什么还要找马？”
　　侯青柏憨憨一笑解释道：“御剑是比较高深的法术，很消耗体力和法力，我们这种小修士坚持不了多久。一般用来急报、勘察地形、快速收集信息，赶不了路。”
　　姜陵将行囊一甩，在背上背好道：“那我们现在就上路吧，他们顶多快我们三天脚程。我们走得比那些普通士兵快不少，说不定能追上他们。”
　　第一招点点头：“说不定妖很快就能发现这边的不对劲，到时候我们在最后面落单就不好了。”
　　到了第二日白天，他们在官道上遇到了一些在往南边走的百姓，但人数并不多。他们只觉得是也有人和他们一样耽搁了，才落在了后面，没多想便径直超了过去。
　　又过一日，他们的粮食吃得差不多了，出官道绕进了附近的村子，没想到好多农户还住着，一切生活如常。
　　那些士兵是怎么搞的，任由百姓留在这里，第一招有些愤恨不平，随便揪了个人问道：“没有士兵来通知你们离开吗？”
　　那人满不在乎：“说过了呀。”
　　第一招顿时急了，声音也大了不少：“那你们为什么不走？前线死了好多士兵，千人不剩一二。现在他们走了，妖很快就会来，到时候你们就没命了！”
　　他的声音吸引了不少看热闹的人围过来，他们七嘴八舌道：
　　“我们这的粮食平时都是地主来收，自家没有推车。我们祖祖辈辈做农民才积累了这点家当，好不容易才盖成了房子，现在这些都拿不走，我们走有什么意义？”
　　其他几位小伙子也加入了劝人的队伍：“人命最重要。只要命还在，这些东西还会有的。”
　　村民觑了一眼他们的剑，自嘲笑道：“你们这些世家公子哥怎么会懂？”
　　“没了这些命根子，留着我一条命有什么用？人命在这里是最低贱的东西。”
　　“去年闹旱灾，闹蝗灾，我们的收成都交不上税，欠下了很多粮食。今年突然打起仗来，税又提高了很多。就这两年欠下的债，我们五年十年都还不起。”
　　“如果连这个家都没了，那往后几代又要从头开始，每日看着头上的债越来越多，没有任何希望。”
　　第一招体会到了他们身上沉重的枷锁，深感无奈，这是他暂时无法解决的问题，但他此时还是有自己能尽的一份力。他还是继续劝道：“可是，没了命何来世世代代的子孙后辈呢？”
　　“这样的世道，或许不降生到这世间也好。”
　　第一招突然想到了什么，还是不肯放弃：“说不定换一位君王会好。”
　　“后生，我们没读过书，但口口相传的历史告诉我们，任朝代君王轮换，这个世道从来没有变过。”
　　“妖不过是杀人，能有多可怕？苛政猛于妖。”
　　姜陵扯了扯他的衣服：“算了吧，他们心意已决，各人有各人的命。”
　　第一招猛一下抽出了剑，威胁他们跟着自己走。
　　姜陵无奈摇头：“你这样他们不会领情的，反倒还会怨你，何必呢？”
　　“我相信十爷和那个人，他们会不同的。我不需要他们理解，更不用他们领情。”第一招眼中透着坚毅，“我只求无愧于心。”
　　听了他的话，其他几位意气风发的青年修士振奋起来，也抽出了剑，逼迫着村民收拾行囊。
　　姜陵环视一圈这些“傻子”，无奈笑笑：“行吧，我做坏人比你们在行。只怕你们这些人烧出来全是舍利子。”
　　侯青柏打趣道：“我们是修道的，恐怕是烧不出这圣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