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诀念书》冗林

102、厚阳子副掌门 “事成，这

　　王碧庭一背过身去，大颗的眼泪便一串串掉了下来。她快速将眼泪抹去，泪痕被风一下吹干，脸皮抽巴又刺痛，很快下一串泪珠又补了上来。
　　她想自己现在一定是眼睛红肿，脸颊通红的样子，低着头快速穿过人多的地方，回到营帐后也一直埋头整理文书。
　　回到温暖的帐子后，她发觉头有些隐隐作痛。过了大半个上午，因为哭泣而堵塞的鼻子迟迟没通，头越来越痛，脸越来越热身上却越来越冷，眼前的字好像一个个浮起来搅和到了一起。
　　迷迷糊糊之间好像有人在叫她，王碧庭抬起头来，随即那人发出一声惊呼。
　　手背贴上了她的额头，她被凉得一抖。
　　“好热，她应该是发烧了！”
　　“谁送她回去休息？我去找医师。”
　　王碧庭难受地在床上辗转反侧，所有感觉都很混沌，分不清梦境还是现实。
　　王碧庭走在熟悉的宫阙中，远处的宫殿燃起了冲天的大火，穿甲持刃的禁军士兵倒在宫墙道间，横尸于大殿前的广场上，脚下每一块石板缝间都是深深的血色。
　　梁上挂着一条条白绫，锦衣华服的嫔妃一个个在空中荡着，榻上躺着饮下毒酒的女眷。宫女投御河自溺，浮尸满河，河水断流。
　　这一定都是假的，王碧庭踉踉跄跄在宫中跑着。可一张张熟悉的脸不断冒到她眼前，有教养自己的嬷嬷，有同自己一起长大的宫女，有爬到瓦顶上帮自己取挂住的风筝的士兵……
　　她好不容易跑到了宫门口，却见那里挂着一颗人头。凌乱的头发垂在脸颊旁，她看不清那是晁翀还是晁霖。
　　她无力地靠着宫墙，滑坐到地上，放声嚎啕大哭。
　　癫狂的笑声从远方传来，越来越大声，离她越来越近。
　　王碧庭慌张回头，腾空的龙椅在宫墙道中快速穿行，上面也坐着一个晁翀还是晁霖，狞笑着伸出一双染血的手来抓她。
　　王碧庭被吓得魂不附体，扶墙站起向宫门跑去。
　　仿佛时间都凝滞了，她迈开的每一个步子都像慢动作，每次回头就看见那双手马上就要碰到她了。
　　临到宫门前，她被嗑了一下摔倒在地，手上满是鲜血，顾不上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她奋力爬出了宫门。
　　王碧庭的世界又恢复成了一片混沌的灰白。
　　她又获得了短暂的喘息时间。
　　无论青铜缺给谁，失败的另一方都注定是这样的下场，自古以来的宫变都是如此。
　　对于上位者来说或许有赢家，可腥风血雨中的底层人永远都是输家。她不希望看到任何人遭遇这样的屠戮。
　　可如果青铜缺真有那么大的用处，放在自己这里就是浪费。多在自己这里一刻，就会有更多人因人妖交战而死去。
　　这是一个三难的境地。
　　“爹爹！爹爹！”王碧庭妮妮呓语。
　　在她的呼唤声中，王丞相真的从一片无尽的迷雾中走了出来。
　　慌乱之中爹爹亲手将青铜缺挂在她脖子上，让她躲进酱缸子里，无论外面有什么动静都不要出声，不要好奇外面发生了什么，绝对不能从里面出来。
　　她曾经在极度的恐慌和孤独中埋怨过，爹爹为什么什么都没有和她说。现在想来是有提示的。
　　突然得到追兵将至消息的爹爹没有逃跑，反而将自己藏起来保护。临离开前给的最后一样东西就是青铜缺，爹爹拿命吸引开注意力要保护的其实是这样东西。
　　而爹爹的选择不是早就做好了吗？根本容不得自己决定，只是那一刻自己选择用忘记来逃避。
　　姜陵他们救出自己的时候，拿着爹爹的手写信。那是不是就意味着爹爹选择把青铜缺交给十爷。
　　云外山对王家赶尽杀绝，爹爹绝不可能让青铜缺落到他手上。以龙尉的职务可以进出后宫，而云外山还是云龙尉的时候她远远撞见过他几次，现在想来那是往昶妃宫中去的路。
　　晁翀能及时获得抓捕消息第一时间通知自己离京，恐怕就是因为昶妃和云外山交好，消息互通时被他发现了。
　　爹爹应该早就通过这些端倪想通了其中的关节，说不定还知道更多隐秘，所以根本不可能将青铜缺留给晁翀。
　　王碧庭思绪翻飞，浑浑噩噩之中她被喂了几次粥和药。
　　空桑山脉中，厚阳子率领的小队正在光秃秃的树林中迂回着撤退，身后是穷追不舍的妖群。
　　他们已经被妖追逐了好几天。那日他们跑向雪鸢曾经盘旋过的位置时正面遇上了妖群，经过一番血战后两方都有不小的人员伤亡。天上化作雪鸢的羽甲人也与鸟妖进行了激烈的战斗，伤亡惨重。
　　厚阳子率队撤退，妖营则紧咬着他们不放，大有同归于尽的气势。
　　又是一波小规模的交战，一些人遗憾丧生。还在战斗的人身上又添了许多血淋淋的伤口，再这样打下去，就算侥幸不被妖杀死，带着持续流血的伤口也可能撑不到回大本营了。
　　厚阳子手中的镇山印符文刻印间浸满了血污，自带的光泽愈发黯淡。
　　他眼神有些阴鸷，自言自语道：“这样下去谁都回不去，只能牺牲你们了。我只能帮到这了，你们自求多福吧。”
　　随即他将镇山印抛出，镇山印悬停在众人头顶，发出金色的光芒将人笼罩在内。就在这变化吸引住众人目光的时候，他偷偷溜向了另一条路。
　　不料领头的妖一直盯着厚阳子。与人交战多次，妖早就掌握了多数人营将领的信息。
　　那妖阴恻恻一笑追了上去：“人都说擒贼先擒王，你以为你逃得掉吗？”
　　厚阳子擅长防守，这样的追逐战他并不擅长。他腆着肚子一摇一晃跑着，气喘吁吁，在寒冷的北风中不停抹着汗。
　　他一转头，那只妖一个箭步，手化为爪，尖利的指甲向他抓来，将他扑倒在地，在他脸上留下一道长长的爪印。
　　厚阳子袖口一挥，几道符箓射出，贴在妖身上的时候“滋滋”作响，散发出阵阵焦糊味。
　　妖疼得龇牙咧嘴，却没有松开压住厚阳子的手。
　　又一眨眼，满嘴又尖又利的牙齿露了出来，对着厚阳子的喉咙就要咬下，这是致命一击。先将他解决再把符纸拿下来也不迟。
　　厚阳子抬手虚空一抓，想要将镇山印吸来。但二者之间有不小的距离，镇山印大小形状在那，飞行的速度不可能像寻常利刃法器那么快，恐怕是来不及了。
　　妖发现了厚阳子这一举动，他朝厚阳子的胳膊狠狠砸了下去，生生将他两只胳膊砸成了扭曲的形状。这一震，生生将几张符纸震落下来。
　　厚阳子的手瞬间失去知觉，就算后面再有变故，他也无法再将镇山印吸过来了。
　　厚阳子心中升腾起浓郁的烦躁不安，面对死亡时恐惧从眼中涌了出来。
　　这时，一支利箭破风而来，扎进了妖的后背。
　　扬普早就跟着羽甲雪鸢的指引找到了逃跑的厚阳子一队，但他一直抑制住同情，耐着性子默默跟着。因为他需要厚阳子的一个人情，厚阳子对于扬普来说是至关重要的人物。
　　而这样老奸巨猾且脸皮巨厚的人轻易不会有愧疚感，身居高位也使他能够将欠下的人情轻易打发掉。唯有生死，越是这样什么都不缺的人越在乎。只有在他九死无生时使其绝处逢生，才有机会让他动摇。
　　之前虽也有受重伤的时候，也有体力耗尽的时候，但那时出现只算得上雪中送炭，程度还不够。等了这么久，以为再没机会的扬普终于等到了这个时刻。
　　中箭的妖警惕地抬起头。爪下这人不过是秋后的蚂蚱，晚个一时片刻也不要紧。他站起身来，顺便一脚踩在厚阳子腿骨上，腿骨应声而断。
　　扬普拔刀从暗处闪了出来。
　　和他一起前来的有一批心腹，其中一部分已经前去支援，大部分将这里团团围住，必要时给予支援将妖拿下，所以他没有任何后顾之忧。
　　刀爪相接，时而是养精蓄税没有高度紧张长途跋涉的扬普占上风，时而是战斗经验丰富狠辣老道的妖占上风。
　　突然，妖一爪拍在扬普面罩上，勾住金丝生生将面罩扯了下来。
　　扬普的耳朵被挂钩扯出一道很深的伤痕，一阵湿热，血流不止。但他却勾起了嘴角，这是他以苦肉为计，使那妖露出了一个致命的破绽。
　　镶金嵌宝的弯刀刺进了妖的心口，在他胸脯剌出了一道很宽的开放性伤口。妖瞬间毙命。
　　扬普半蹲在厚阳子面前。
　　厚阳子惊愕道：“皇太子殿下！”
　　扬普的刀插在厚阳子身侧，刀刃对着厚阳子，凝视着他道：“你知不知道辰山的事？”
　　厚阳子看着扬普的瞳孔一缩显得很是犀利，继而转看向天上，眼神渐渐放空。“天家逢盛事时常会到辰山祭祀，辰山派便是为天家做科仪法事而生。辰山派不与其他修仙门派相通，但与天家相关，法器典籍一类的并不缺少，很多修士慕名前来修行，慢慢也修炼出了不少高功法师，有了自己的底蕴。”
　　“当年事发突然，我毫不知情，也很是震惊。那时我和我的师弟真阳子都是掌管一方山头的长老，但之后没过多久他突然压过了我们其他几个很被看好的师兄弟，被提拔为了住持。我心有疑，开始调查他的底细，没想到发现当年的事他有参与。我本想揭发他的恶行，但很快掌门仙逝，他继位成了掌门，这件事再无从说起。”
　　厚阳子又看向扬普，注意到了他势在必得的眼神：“辰山上有一个宝窟，无论对于人妖大战还是皇位争夺来说，那里都是致胜的希望。开启宝窟的钥匙一分为二，一半在宫里，另一半在丞相手中，不知殿下是否从丞相那里拿到钥匙了呢？”
　　扬普很震惊，没想到王丞相带出来的只是一半的钥匙。但他让自己保持不动声色，缓慢地眨了下眼睛表示默认。
　　厚阳子眼中一亮：“因为宝窟的存在，真阳子轻易不会离开辰山。有他镇守，外人很难进入辰山。”
　　扬普收刀回鞘，伸出一只手：“厚阳子副掌门是否愿意祝我一臂之力。事成，这个副字便可摘掉了。”
　　“不过有我在，进入辰山完全不成问题。”厚阳子一笑，将畸形的胳膊搭在了扬普手上，“这皇位本就该是皇太子殿下的。况且殿下救贫道一命，贫道哪有不为殿下肝脑涂地的道理？”
　　扬普将黄金面罩从地上拾起掸了掸尘土戴回脸上后，轻轻拍了拍手。一位山中隐匿的心腹走了出来，将厚阳子背在了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