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诀念书》冗林

101、晁霖

　　扬普还是想找十爷要个说法，他怒冲冲地走进营帐，门帘在他身后重重地打了下来。
　　十爷靠坐在椅子上，面色苍白，神情怏怏的。一旁还站着位医师，正在看诊。
　　十爷见扬普这个架势进来，抬了抬手指，对医师道：“你先出去一下。”
　　医师赶紧躬身往外面走。
　　扬普又气又无奈，往门口一挡：“你先看。”
　　医师又慌忙退回去帮十爷继续处理伤口。他夹在两人无声的争锋中，紧张得频频摸汗。处理好最后一处伤口后他没有好好收拾，只胡乱把东西塞进药箱，盖子都没合上就捧着跑出去了。
　　十爷看着扬普等他开口，但扬普想要发泄的冲动劲已经过了，迟迟未发一言。
　　十爷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你如果是想心里好受一点，那就是我怕你狠不下心故意瞒着你。如果你肯面对现实，那就是如果能早一点拿到青铜缺，或许不需要有这样的牺牲。不想牺牲羽甲的子民，也不想骗王小姐，哪有这样的好事。哪个都想要，最后反倒可能什么都没有。往后只会有更多两难的事，当机立断很重要。如今的时局没有那么多机会让你慢慢来了。”
　　“你快速整理一下心情吧，估计他们很快就能找到妖的踪迹，之后你也要带队入山，留给你调整的时间不多了。”
　　扬普站在门口久久没有说话，最后一言不发地走了出去。
　　第二天扬普早早等在女史们从休息的营帐走到工作营帐的必经之路上。
　　一刻钟后，几位女史结伴走来，王碧庭不在其中。过了一会儿，又有好几批走过，但都没见王碧庭身影。扬普想，她是爱睡懒觉的，迟一点也正常。于是耐着性子一边跺脚一边在冷风中继续等。
　　又有几位女史经过，有一位走过去一段又退了回来，有些迟疑地问道：“扬普是吗？”
　　扬普点头应道：“我是。”
　　女史有些害羞地低下头，小声提醒道：“碧庭最近比较勤快，今天很早就出门了，你在这里等不到她的。”
　　扬普还没来得及道谢，这位女史就已经小碎步跑开了。
　　扬普放慢脚步，隔了一段距离跟着她们走到了工作的营帐。他撩开帘子一角，见熟悉的位置上王碧庭正撑着脑袋，百无聊赖地一圈一圈慢慢研着墨。
　　里面有位女史循着吹进来的冷风发现了站在门口的扬普，笑着拍了一下王碧庭，往门口指了指。
　　王碧庭看过去时有些惊讶地张了张嘴，放下墨时指尖不小心蹭到了墨汁。她取出帕子来擦手，结果帕子角干脆也浸到墨里去了，一下子染上来一大截黑色。她忙拎起帕子，结果一连好几滴墨汁滴在了册子上。
　　她有些恼，干脆破罐子破摔把帕子扔在了桌上，理了理衣裙，走到门口。
　　隔着门帘，王碧庭咬唇侧头看了看后面的姑娘们，问：“怎么找到这里来了？有什么事吗？”
　　扬普点点头：“和我出去一下。”
　　王碧庭面有难色，推脱道：“我手头有些事，之后再说吧。”
　　扬普抓着门帘不放：“磨了几壶水的墨，是要编纂几十卷的书吗？而且我看其他人也还没开始干活。”
　　王碧庭鼓了鼓脸颊，应道：“好吧。”
　　扬普顾及常常被人看到两人一起对王碧庭影响不好，平时说话普通聊聊天也总是到没人的地方去。
　　扬普带着王碧庭熟门熟路地绕到了没有人的地方，从怀中取出绫罗帕子包，摊在手上将一个个角掀开，里面包着一只羊脂白玉镯子。
　　这镯子油润、温柔，没有一丝杂质，王碧庭一眼就看出这是打尖的料子，甚至她在宫中生活那么多年，也没见过一块好过眼前的。上等的羊脂玉恨不得边边角也会捡来嵌在戒指上，很少用来做镯子，做镯子打磨的过程势必会浪费不少玉料。这样大块的好料子一般磨掉玉皮不经雕饰做个摆件就好，没想到却做了个镯子，何等奢侈。
　　扬普见王碧庭的目光被吸住了，道：“我父母成婚时父亲寻遍天下找来了最好的料子，他命天下最好的工匠把它做成了镯子，送给母亲做成婚之礼。今日我想以它求亲，让我们以后名正言顺地在一起。”
　　这与她预想的有点不同，王碧庭不知所措道：“你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扬普喉结滚动：“我原本是想成就一番事业后再跟你提，不想你跟着我受苦受委屈。可现在的时局我等不急了，不知道留给我的还有多少时间。很快我就要进山了，我想要一个答案。如果不说，万一我回不来就再也没有知道你心意的机会了，我怕留有一辈子遗憾。”
　　“呸呸呸。”王碧庭下意识抬手去捂他的嘴，可触及到那冰冷的黄金面罩后，她又面色晦暗地收回了手，“我不在意你长得如何，是美是丑，因为我喜欢的是你的性格为人。我虽然喜欢的是你这个人，但面容也是一个人的一部分。可是，我从没有见过你摘下面罩的样子。如果有一天你扔下面罩跑了，我永远不可能找到你，因为我不知道如何去找。你不坦诚面对我，我又如何能够放心地把我托付给你，答应你的求亲？”
　　扬普又环视了一遍左右，确定周围没有人在后，拉着王碧庭的手放在了面罩上，他则解开了脑后一上一下两道系带。接着他一只大手罩在王碧庭手上，拿着面罩向上一提，两只挂钩脱离了耳朵。
　　王碧庭又期待又慌张，虽说不在意美丑，但长得太丑也还是会失落的。她整个人完全僵住，一动不敢动，心跳得飞快，手心出满了汗。
　　随着扬普慢慢拿开面罩，一张熟悉却又不完全相同的脸展露在王碧庭眼前。
　　王碧庭大惊失色，话在嘴边却被喉咙哽住，且身体这下是真的完全无法动弹了。
　　相比于那张冷淡、厌弃，有时病恹恹的脸，他的脸要更阳光更英气更俊朗些。但他左眼是灰白色的，充斥着浑浊的白色絮状物，右边眉毛起有一道寸长的疤痕。在黄金面罩的遮掩下皮肤晒得不均匀，一道道一条条细密的小麦色与白色交错，让人恍惚，觉得眼前这张脸不真实。
　　过了许久她才缓过劲来，皱着眉难以置信道：“晁霖？”
　　扬普点了点头。
　　王碧庭突然想到了什么，心一下子冷掉，她用力抽开手，摇着头后退了几步：“你敢保证，你接近我没有半点别的企图？”
　　王碧庭慌乱后退的时候不小心磕到了地上的石块，向后仰去。扬普急忙冲上前揽过她的腰，但将她扶稳后又撤开几步，不让她有压迫感。
　　扬普想过知道真相的王碧庭会很惊讶，却没想到会这么激动。
　　他极为诚恳地看着她：“第一次见到你，我就被你端丽的相貌，善解人意的性格所吸引。后来知道我们都有失去亲人的经历，我对你更是惺惺相惜，没想到你还时常反过来劝慰我。你让人怜爱，骨子里却也有自己的坚韧，我渐渐喜欢上了你。你不嫌弃我不懂大兆风俗，带着我一点点学习融入，这样相处下来我怎能不对你沉沦。”
　　“我们羽甲人奔放热情，遇到喜欢的人会直接表达感情，互相喜欢就直接在一起。你是大家闺秀，和我们羽甲的女子不同，为了让你自在，我忍着性子从来不做不讲规矩的事，但这不代表我对你爱得不深。”
　　“一开始我确实是为了青铜缺与你相处，可我从未想过为了它欺骗你，通过骗取感情的方式得到他。我想要它是真，但我爱你也是真。”
　　王碧庭攥紧了手：“都想要它，它就这么重要吗？它到底有什么作用？”
　　“它是打开辰山宝窟的钥匙，辰山宝窟里放了许多先辈打江山留下来的法器，还有开国镇国的一件神物。有了它我就有资本拿回属于我的东西，还可以尽早平定妖界之乱。青铜缺原本是在历代皇帝手中相传，但当年我失踪之后父皇就把他交给了王丞相保管。你父亲去世前有没有和你提过这件事？你知不知道它的下落？”
　　王碧庭问：“你既然还活着，为什么不正大光明地回去？先皇从未放弃过找你。”
　　扬普急忙解释：“当年昶妃下毒，父皇发现时我已经被毒坏了一只眼睛。父皇知道宫里不安全，他觉得我安全健康地活下去比权利和天下更重要，于是想要将我送出宫。护送的队伍一直跟在我身边，但一直没有机会。没想到辰山庆生时，昶妃提前做了手脚，致使我坠山，眉毛上的疤就是那时留下的。大兆势力可能被完全渗透了，因此我被秘密送到了羽甲部落。父皇找我也是为了做戏给其他人看。”
　　王碧庭质疑道：“可是后来羽甲是你的靠山，天赐府也向着你，为什么先皇还是没有召你回宫？有哪样的势力还能够抵抗这两者阻碍你？单凭云外山应该还做不到，昶妃又何德何能。”
　　“后来我们联系不到父皇，父皇也没有消息传出来，很可能他也被控制了。再加上父皇驾崩得突然，肯定有蹊跷，也许……”
　　王碧庭摇着头：“至少在我眼中这几年的先皇很正常，没有昏聩到无法联络外界的地步，我很难相信你的一面之词，也许他是真的改变了主意。我恨这些妖，如果能将他们除掉我会尽力，但如果你要拿回的东西指的是皇位，我恐怕帮不了你。我自小和晁翀一起长大，我同样了解他的个性，他从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情，也不会去做。昶妃伤害了你，我支持你复仇，但他没对不起你。没有他我们家逃不出都城，他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不可能看着你夺走他的皇位。”
　　王碧庭一连串说完，深深喘了几口气：“对不起，我从没听说过这个东西，更别提知道它的下落。”

作者有话说

　　2022新年快乐！2021年也过得太快了吧，好多事情还没来得及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