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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四十九章 噩梦正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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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启嘴贫归嘴贫,但他说话办事还挺靠谱。到了晚上,就把聂闻所交代的事情办好,以信息的方式发送给了聂闻。
“这近五年所有姓顾、已经故去、生前四十左右、向外支出汇款数额中等的人大概都在这里了。虽说这些已经尽可能大地缩小范围,但是还是有十多个人没办法排除。”
聂闻:“谢谢,我知道了。”
程启沉吟一会儿,不忘再次嘱咐聂闻,“哥,我还是得跟你说一句。明天你就要跟苏家打一场硬仗了,你可千万要做好准备啊。”
“我知道。放心吧,等我把这些人过滤一遍之后,就去筛选明天要用到的证据。”
程启应:“好。”
聂闻不动声色地呼出一口气,他深邃的眼眸在触及顾杨沉睡的睡颜之中时,竟然慢慢变得舒缓起来。他给顾杨吃药的时候看了一眼说明,按照时间推算的话,顾杨倒是应该快醒了。
屋子里没开灯,所有的光亮全部来自于他的手机屏幕。一向珍重眼睛的聂闻竟然连一盏灯都不打,就那么潦草地透过镜片,逐字逐句地审视程启发过来的表格。
顾杨紧闭的眼皮下,眼珠似乎滚了滚,然后咳嗽了一声。周围的环境对顾杨来说是黑暗无比的,这让他一下子有点惊慌。
但当他看清不远处坐着的那个人时,心里的慌乱立马就飘得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对自己做出的事情后知后觉的后悔、无力和愧疚。
“醒了?”聂闻抛下手机,看着顾杨。
那眼神坦然得有些过分,到最后都把顾杨搞得有点懵。
“我……”顾杨茫然地嘟囔。
“渴吗?喝杯水吧。”聂闻从桌子上拿起一个杯子,趁机衡量了一下杯子里面的水温,确保不冷不热之后才递过去。
顾杨愣愣地拿过来,望着水杯陷入了沉思,最后才抬起头,神色在清醒时刻前所未有的慌张:“我没做出什么过分的事情吧?没吓着你吗?对不起!对不起!”
聂闻只是点了下头,“喝水。”
顾杨不敢忤逆,此时此刻他更多了一些对聂闻的畏怯,仿佛他所要求的才是最重要的事情。水虽然温度正好,但顾杨喝得急又快,连续呛了两口,憋得脸色通红,咳嗽不止。
“你要不就走吧,你还是不要跟着我了,我要是真发起疯来……”顾杨不断强调。
“顾杨,”聂闻轻轻打断,“我对你从来没有过厌弃,更不曾嘲笑。我对今天的事情感到很抱歉,因为是我驾驶汽车技艺不精,也是我把你抛在车里令你胡思乱想,是我没有保护好你,我对此十分自责。”
“你不用自责的……”顾杨此时说话的感情包含着一些焦急。
“你还保留着有关发病时的记忆吗?”聂闻轻声地询问。
顾杨眨眨眼,点了点头。
“那我说‘我喜欢你’的那句话,你还记得吗?”聂闻轻柔地扣住顾杨垂在被子外面的手。
顾杨心跳一顿,在重力下沉的一瞬间,飞快地跳了起来!
顾杨嘴唇紧紧抿着,最后点点头。
“你不用害怕,”聂闻重新恢复那散漫的模样,“我会保护你的,那些困扰你的心结,我会一个一个把它们打开的。”
顾杨呆了一下,“怎么打开?”
聂闻发现顾杨这个时候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可爱,他头发略长,明显是初中留下来的寸头,经过长期不修剪才会变成这样。聂闻拍了一下顾杨的头,“你呀,要是不遇上我,就倒了霉了!”
顾杨脑袋无故挨这么一下,倒是拍醒他很多抛掷脑后的记忆:“你要查……我爸妈的死?”
聂闻不说话,但脸已经沉了下去,“我知道现在跟你说这些很不合适,甚至有可能对你造成二次打击。可你爸妈的死困扰了你许久,就像是伤口不及时处理,化脓感染,加上蛆虫和苍蝇的运作,会变得一发不可收拾起来。”
顾杨好似被人拿捏住了要害,无法言语。
他嘴唇最后摆出几个口型,“是,我知道这件事情并不简单,我害怕面对这件它的真相,却更害怕它给我带来的影响。”
“好,”聂闻表示他知道了,歪头示意,“我给你做了点粥,咱们边吃边说。”
顾杨本想着拒绝,但听着聂闻说话的意思,应当是他也不曾吃点什么东西。心里突然有了一股责任感,默许说:“好。”
那白粥一直放在保温锅里,所以不见得有多凉。聂闻端着两碗走过来,在桌子边上拉开两把椅子,顾杨同样靠了过来。
顾杨吃了一口,突然抿抿嘴,“这白粥是放了糖的啊。”
聂闻点头:“对啊,我每次煮粥的时候,总是嫌弃太淡了而没有味道,所以搁点糖才能提提味。不喜欢吃甜的?”
顾杨否认,“倒也不是,以前对甜食没什么感觉,但是体验到人间百态之后,就会对甜味产生一点留恋。”
聂闻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贱贱地凑上前来,“那我一开始给你那块糖,你怎么不吃啊?”
顾杨手一顿,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聂闻指的糖。不由自主地笑骂:“你跟别人初次见面都是先打招呼,就跟我是又摸手又撩拨,谁敢吃你的糖啊……”
聂闻也跟着笑起来。
但是这样美好的气氛并没有持续很久,当顾杨看到聂闻手机上的汇总表格时,手里的餐具猛然间掉在了桌子上。
“怎么?”
顾杨眼睛眨巴几下,嘴里还在咀嚼的饭粒一下子停了下来。眼里的笑意逐渐收拢,最终演变成不可置信。
——聂闻寻找的方向是对的,在这些汇款人中间,真的有顾杨的父亲。
“这份名单,你是从哪里找到的?”顾杨好久才反应过来,茫然地问道。
“我叫程启帮忙查的。因为你母亲的事故最后被警方定夺为‘坠楼自杀’,想必有很多目击证人,是不用考证的真理,那么只能从你的父亲下手。至于为什么选择查银行记录……你就当是我突发奇想的一个灵感吧。”
顾杨重重吐出一口气,“搞错了吧。我爸那时候正背负着债务,我和我姐姐上名校需要的学区房贷款还没有结,他一个月收入才五千的人,怎么能凭空多出一万给一个我从不知晓的外人打款……”
聂闻慢悠悠地扫视一圈,终于把目光落在了一行上。
“你把你电脑借我用一下。”聂闻朝着顾杨说。
顾杨并不多问,因为聂闻做事一定有他自己的理由。某些时候,聂闻处理事物的能力也不得不使人钦佩,当别人在纠结一些可有可无的小问题时,他已经放开眼光,考虑更多重要的东西了。
“你相信我吗?”电脑处于首页的时候,聂闻突然这么问。
这件事情非同小可,尽管聂闻已经能把事实猜得七七八八,可事物还得靠证据才能下定论。
顾杨没有说话,但是最后,他仰起头来,幅度不大地点点头。
“好,我帮你查。”聂闻回。
事实上,那确实很容易。如今这个世界,是互联网大数据彼此横织交错的科技新时代。做过的事情不会轻而易举就被磨灭了踪迹,只要有心、有权利,没有什么东西是不能搜罗来的。
“这是收款账户的相关信息。”聂闻把屏幕一亮。
聂闻在顾杨心里自始至终都是那种玩电脑很溜的叛逆少年,所以顾杨对聂闻搜索出来的结果深信不疑。
“本地,女性,汇款时间持续了将近三个月。更详细的信息有待进一步考证。”聂闻解释。
顾杨眼珠紧紧盯着屏幕,就像是在看着什么危险至极的东西一样。那目光太过极端,甚至聂闻都以为下一刻顾杨将要暴走。
但是他没有。
顾杨足足用了三分钟的时间调理情绪。这三分钟里他的脸色演变丰富多彩,最后好似虚脱了一样,又像是有所求似的看着聂闻:“这是真的吗?”
聂闻:“你可以选择不相信,这是你的权利。”
顾杨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宛然象征着他此刻同样紧绷的神经。
汇款、女性、本地、三个月……种种线索在顾杨脑海里交织。他午夜梦回这么多次,思考过千百种母亲情绪大变的原因,也猜测过父母之间的情感出现问题,可是他为什么到现在才隐隐约约像是抓住那条线索的绳子呢?究竟是父母之间演得太好了,还是他根本不愿意往那方面想呢?
“你说你母亲性情在那时有所改变——”聂闻缓缓道。
是啊,抑郁症都是遗传的。那种刻在骨子里的病根,是除不掉的。外祖母和母亲都带有轻微的精神分裂,到了顾杨这一代,更是难以拜托命运的束缚。
只是顾杨一直不解。尽管如今记忆已是不那么清晰,可是他却迷迷糊糊地记着,先前母亲纵使偶尔心情不佳,也只是一会儿工夫的事,为什么在父亲车祸而死的那段时间,变得那样的暴虐,就好像受到了刺激一样?
顾杨闭上眼睛,不愿意再想。
如果聂闻的推断成立的话,再加上顾杨对母亲所作所为的理解,那么所有建立在定理上的推理都不能成立。
这是一条崭新的线索。
母亲是抑郁症,考虑她的所作所为,不能用正常人的思维来衡量。
顾杨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应该为自己感到悲哀——他确实能够看透母亲的心。
父亲在外面给一名女性定期打款,导致了学区房贷款还费不及时,引起了母亲的怀疑。
这是一件很难让人忍让下去的事情,毕竟丈夫有外遇,妻子是有权利提出离婚并索要财产和精神损失费的。
但是她没有——基于顾杨所知。她和父亲表面上依旧维持着往日的夫妻关系,既不热情、也不冷漠,僵硬而不幸地生活在一起。
因为两个孩子中,一个孩子在苦读高一,在整个D市名校高中连根基都没有扎下来;另一个在备战中考,寒窗苦读。如果在这个时候宣布糟糕的婚姻状况,会让他们不担心不分心吗?
不会。
所以母亲选择了隐忍。
她一边默默忍受遭亲近之人背叛的痛苦,一边创造出家庭和谐的假象。
某些时刻,她不得不对两个孩子表达重重的期望。她害怕得不到孩子将来的认可,甚至不惜用漏出自残伤口的方式激起儿子对她的同情心。
但是一切都变了。
如果车祸发生在那个时候,母亲也许会为了两个孩子救父亲。
顾杨猜测,母亲心性改变的时候,应该是与父亲新相好的那位女性相见之时。
不知她们说了什么,但总之对母亲影响很大。
所以她在看到曾经背弃自己的丈夫躺在病房里,心里应该是有一丝解脱和幸灾乐祸的吧?但接下来她要面对的,可是无穷无尽的债务了啊。
所以她不会救他,这个狼心狗肺的男人不值得。
如果顾杨不在她身边,也许她连“对不起”都不会说,顶多朝着病床上的男人骂一句“你活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