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疾》楠顾安

50、第五十章 “你是我的

　　“这件事情真的已经过去好久了。我妈走了那么多年，我竟从未往那么极端的方面想过。”黑暗里，顾杨喃喃道。
　　聂闻坐在床边，看着顾杨独自躺在床上。他手遮蔽住眼睛，声音如果不仔细听，根本与往日不同。
　　“聂闻，我该怎么办啊？”顾杨突然问道，“一年了！我才机缘巧合地摸索到一丁点真相。可是这缘由怎么这般恶劣呢？我一直崇拜的父亲，他……我，我可以不相信这一切吗？”
　　“没事儿，放松一点，你也可以理解成咱们的分析是错误的。可能你父亲只是跟女同事汇款帮忙呢？”聂闻宽慰道，“退一万步说，你到如今还能达到如此镇定的地步，没有急于求证，是因为你已经对它有了模模糊糊的判断。相信我，如果必要的话，我们可以向警方求助。”
　　“我不能报案。”顾杨闷闷地说，“你说得有理，万一只是女同事找我父亲帮忙借钱，我妈突然觉察到这件事情，产生强烈的不安全感，导致休息不佳，间接激发了抑郁症也未可知。若真是我的猜想错误，那警方最终调查出来的结果，岂不是要让他们颜面尽失？”
　　“可是我又不能不报案，如果真的是我妈为了我和姐姐的前程选择隐忍，我怎能还糊里糊涂活着？”顾杨艰难地说，“千错万错还是错在我，我不该当初对妈不敬，我要是能站在她的角度考虑问题，让她觉得付出没有白费，是不是事情还有可以转圜的地步？”

　　“你愿意听一听我的看法吗？”聂闻等到顾杨稍微冷静下来一点，才缓缓开口。
　　“你说。”
　　“我个人比较赞同从长计议。这事情过去的时间不短，想要重新翻出来的几率比刚发生不久的案件低得多。我引用你的理由，同时补充——不管怎样，既然你的母亲选择了隐忍，到死都没有把内心的怨恨告诉你，也许就是不希望这件事情拖累你。没有母亲不爱孩子，只是为孩子不懂她们的心而感到力不从心。也正是这段她情绪波动大的时间，抑郁症作祟，她才会做出跳楼自杀的举动，但这一切的一切，都基于她患有潜在的抑郁症。你想一想，如果她没有心理疾病，她会跳楼吗？她会放弃背负这一切吗？她不会。你不能因为她被病魔操控而丧失本心，从而就此定义你的母亲是个怨天尤人的怪人，我想，在她爆发抑郁症前，应该是个很好很好的母亲。”
　　“可是我真的怨恨我那个时候的自己，我恨不得回到过去砍了他。我错过了太多，甚至这么多年竟然毫无察觉母亲的苦衷和父亲生前的怪异，竟然以为这一切降临到我头上，除去我太倒霉，没有什么异常。”
　　“事情是慢慢查出来的，不管怎样，你不能把这些东□□自背负。毕竟你还有你姐姐、外公外婆、还有我。”
　　顾杨眼睛一抬。

　　“你先稳住情绪，我明天有点事情，等我处理好了这一切，就帮你查出那女性的联系方式。不管私了还是公了，都必须让真相浮出水面。你母亲死的原因有你态度僵硬的一份，但并代表所有都过错都在于你。她不会白死，对你父亲的猜想也尚未确定。现在要做的事情，就是坚强起来，等着真相大白。”

　　“我也不知道该怎样了。”顾杨说，“两个人都是我最最重要的，我怕到时候真的坐实我父亲……我无颜对待母亲，但如果这一切都是我胡思乱想，我父亲是车祸中无辜牺牲的受害者，我因为母亲放弃治疗他就跟母亲翻脸，导致她跳楼自杀，到最后还把这一切扣到我父亲的头上……是我大不孝，是我该死！”
　　“好了，”聂闻早就知道劝说顾杨这件事并不容易，最后只能放弃跟他谈论正事，“睡一觉吧，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聂闻安安分分地坐在床边。他的脸侧着对顾杨，显得并不过分亲昵又并不疏离。
　　寂静的时光是最难挨的，聂闻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也是邪门了，他明明有一大堆事务要梳理，应对明天苏家和聂家的聚会。但此刻，他却什么都没有做，心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顾杨却并没发出鼾声。聂闻回头，看见顾杨的眼珠直直望着苍白的墙面，一动不动。
　　顾杨的睡眠时间本来就不定，而且他最多也只是浅度睡眠而已。聂闻硬性叫他入眠，实在是有点为难他了。更何况顾杨白天还喝了一杯咖啡呢。
　　“睡不着啊？”聂闻帮顾杨掖掖被子。
　　“你等会要走吗？”顾杨轻声问。
　　聂闻犹豫一下，最后说：“是，怎么了？”
　　顾杨点点头：“哦。”

　　他并没有表现出过分的失落，聂闻也坚信顾杨绝对没怀有乱七八糟的心思。顶大就是经常跟姥姥姥爷睡一个房子，这偶尔住着空落落的大屋子，有些不习惯而已。但这些情感当然不能外露，顾杨怎么知道聂闻看破这一切之后，会不会笑话自己呢？

　　聂闻叹口气，心说这未成年的小孩还真是娇弱。想当年他大概也在这个年龄远离聂家，独自出来拿着母亲遗产租房买车。那些日子浑浑噩噩，他连害怕是什么滋味都没尝过。
　　但能有什么办法呢？
　　那时候的他在绝境处依靠自己，最后活出了个如今这副奶奶样。
　　聂闻看见顾杨，就好像看见了过去的自己。同样都是被家庭中的相关事宜所逼迫，都是身不由己，而且对父母怀有着相当复杂的情感。
　　——帮帮他吧，就当时帮帮当年的自己。
　　况且，聂闻对顾杨的情也是真的。如果让聂闻这么袖手旁观的话，他恐怕是做不到了。

　　“嫌不嫌弃我躺会儿？”聂闻轻柔地问道。
　　顾杨明显一怔，他乱糟糟的脑子里突然有一刻安静了下来。
　　“不——”他听见自己说，夹带着狂跳的心脏。
　　“那谢了。”聂闻的大衣刚来的时候就脱下来挂在了椅子背上，如今剩下一件白色衬衫和里面的半袖衬衣。聂闻对穿搭方面十分讲究，从来不少打底衫，这是他有史以来第一遭觉得自己穿多了。
　　聂闻从来没体验过穿着两件衣服睡觉，但想到顾杨如今情绪不稳定，他也就没空在意这些了。只是觉得借着这个机会陪陪他，确保他还算安定，就是好的。

　　“我跟你讲讲我的故事吧。”聂闻第一次有了向顾杨交代一切的意向。这种感情突如其来，以至于迅速压制了他打算慢慢来的目标。
　　顾杨心跳更快了：“我……能了解一下吗？”
　　聂闻笑了，不过这笑容在此情此景就显得十分无奈，“我妈是因为得病死的，当时我在念初中。可是直到我妈死的时候，我爸都没能过去看我妈一眼，一直在忙碌他那写所谓的——公务。”
　　“我那个时候可能也是你现在的感受，也许更幼稚吧。我妈生前最希望的一件事就是我爸能去看看他，但是他一遍又一遍地用各种理由搪塞。甚至在我妈死后，才堪堪到火葬场看了一眼。他把我妈留给我的信化为己有，如果不是我提前得到了我妈留给我的银行卡，恐怕我到现在都摆脱不了他的束缚。”
　　顾杨眉头紧紧皱起来，看上去有些不安，“你……”
　　聂闻抓住顾杨搭在被子外面的手，轻轻拍了拍手背，表示不用关心。

　　“然后他带回来了一个离过婚的女人和一个孩子，日子好像对他来说没什么特别的改观，也许自始至终多愁善感的人只是我。后来我上了高中，认识了一个男孩，他挺善良的，就……”
　　顾杨上一秒还沉浸在不知所措的同情和难过，下一秒就被聂闻突如其来切入整体搞得一愣。

　　“你……喜欢他。”顾杨定定地说。
　　“额，”聂闻一噎，“也算是吧。他长得和你很像，乐观向上。”
　　顾杨手一顿，不动声色地翻了个身，把后背对着聂闻。但碍于听见之前聂闻的悲惨童年史，深感同情，所以动作也没太绝，只是心里有点难受。
　　“哎，”聂闻被顾杨可爱到了，“你还真别醋，我……”

　　也是奇怪，聂闻平日里情商那么高的一个人，在安慰人方面，竟然处理得这么毛手毛脚。

　　顾杨有一大堆事情想兴师问罪，以前再多的疑惑也有了解释。为什么聂闻待他与常人不同，为什么对他可以撩拨……
　　原来是因为自己长得像他的白月光。

　　“你接近我，是因为我长得像他？”顾杨沉闷地说，“如果没有他，我们可能根本不会相识吧。”
　　聂闻闭上眼睛，显然，这也不是他所希望的局面。
　　“对不起，顾杨，我只是有些事情不想瞒你，因为……”聂闻顿了顿，“季校言死了，我曾经一度认为我不会再对任何人敞开心扉，但是对你例外。我一开始就是个畜生，但后来和你接触长了才发现，你不是他，你不是替身，是一个活生生的生灵。也有自己的闪光点，会光芒照人的。”
　　顾杨枕着自己的手肘，半晌才缓缓开口，还带着一点点的小心“他是怎么死的？”

　　怎么说呢，尽管有对得知真相的气愤，但他此刻确实把全部精神都扑在了这个方面上，父母的事也暂时被短期遗忘。

　　聂闻的心好像无形之中被扎了一下，“是……心脏病。因为他家没钱，所以就没进行抢救。我当时问我爸借钱，他掐了我的银行卡，直到季校言死了都没能松口。”
　　“然后我就恨上他了。”聂闻省去大部分的心理历程，只是把内心的转变概括了一下。
　　顾杨一时语塞，倒是搞不清楚应该先追问季校言的事情还是安慰聂闻了。

　　但聂闻哪是那么脆弱的呢？他很快就恢复过来，甚至有闲情雅致继续逗顾杨。
　　“心情好点了？”聂闻拍了拍顾杨裹得紧紧的被子。
　　“嗯，从后悔转成生气了。”顾杨毫不留情地回。
　　聂闻笑着说：“你放心吧。我能分得清对待季校言的感情和对待你的感情，我对他产生别样情愫的原因也许只是因为我太久没体验过人心的善良，所以才会对一个对我施舍温情的人产生别样的依恋。但跟你不同，你是我的心之所向，是我愿意牺牲一切，奔赴而来的对象。”
　　顾杨不知怎的，心是一下子就软了。
　　“睡吧，我在你身边陪着呢。”聂闻面对墙面。

　　说出这些话的同时，聂闻何尝不是在跟之前偏执的自己和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