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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四十七章 “老子喜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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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永远也无法想象抑郁症眼中的世界,漆黑的、压抑的……永远没有尽头。
顾杨只是透过层层雾霭,瞟见了聂闻并不真切的背影。也是奇怪,顾杨每每到了这时,要不是靠着自己的毅力熬过来,就是吃上两片药昏昏睡上一觉。他身边一般总是没有刀的,要是有什么尖锐的物品割破皮肉发泄一下也好。尽管他在发病的时候完全感觉不到疼痛,甚至连视线都是恍惚的,但牙齿的锋利程度远远比刀什么的低了去了,就连自残,也透露出一种艰难的苦涩感。
他曾经疲倦地想道,如果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东西,能够比药更甜、比刀更柔,顾杨一定会当仁不让地争过来。如果得到这么好的解药需要付出代价的话,他能牺牲自己的一切。
但现在,当顾杨真真切切地意识到能有效拯救他的人就站在他的面前时,顾杨却又突然产生一股无力感。他在不久的将来,要么被烈火焚化成灰、要么成为被蛆虫啃噬的臭肉,怎么配去奢求聂闻理解他的感受呢?
想到这里,顾杨竟然开始委屈起来。昔日里压抑的痛苦、折磨、噩梦……他被人闲言碎语念叨的时候,他没哭;他被迫脱离同龄人的生活轨道的时候,他没哭;他一遍又一遍笑着嘲讽自己没用、在身上留下一道又一道蜿蜒的伤疤,他也没哭……
他曾经一只手遮挡住自己眼泪滚涌的眼珠,令一只眼睛沉静无波,目视前方,给人营造出他坚不可摧的假象。
他被心理医生句句扎心的话逼得丢盔弃甲,险些崩溃。但一旦走出诊室门口,除了眼珠稍红,并无其他反应。
顾杨是一个脆弱的角色,他渴望被人庇护,却又惧怕旁人另类的目光。
他想跪下来求曾经的自己:把过去的勇气分给现在的我一点,好吗?
麻木的手突然有了感觉,幽幽的童灵不再低语,相反,以一种诱惑并鼓励的语气对他说话。此刻他牙齿上沾着虎口上的血迹,他倒已全然不想管了。带着解脱意味的,顾杨笑着往手腕内的脉搏咬去。
“你疯了!”聂闻紧紧扼住顾杨堪堪送到嘴边的手臂。手掌青筋暴起,却不及此刻聂闻的半分愤怒。
“我疯了,我有病。”顾杨脸近乎狰狞,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
聂闻的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你药呢?在家里是不是?我先开车送你回去……”
“我不要靠药活着!我真的活够了!”顾杨一字一顿,宛如锥在人心上的钉子,每一句都带着不容置喙的力度,“我想寻死,我姐都没办法!你与我非亲非故,为什么管我是死是活!”
聂闻可能自始至终都没受过这档子气,加上在隧道里遇上车祸这糟心至极的事、自己动用母亲遗产买的黑色轿车被人撞得走了形——前几章也交代过,聂闻对什么都散漫的脾气在遇到自己在意之事时,就会变得无法控制的恶劣起来。他脸抽搐两下,蹦出几个字:“你以为我想管你……”
聂闻手上攥着追尾车主的联系号码,几乎想把纸条撕个粉碎。一股冲劲儿几乎驱使着他走到后面把肇事车辆的窗玻璃砸了。但无数次的冲动,都在最后的理智里避让开来。
“你等着。”聂闻抛下这一句话,就扭头走了。
顾杨手猛地一顿,最后直截了当地滑落,砸在了裤子上。他头往后靠,目光所及是黑压压的天窗。顾杨笑了,笑得很大声,那种崩溃的、难过的、委屈的情绪统统混杂在一起,谁听了,也不免心碎吧。
“哭够了,就走出隧道,到路边买一把刀吧。”顾杨想,“或者那都不用,大可以直接越过跨海大桥的护栏,一跃而下。”
他突然感觉到自己真的是好自私啊,如今姐姐在遥远的Z区,姥姥姥爷都回老家了。如果他身边还有亲人的话,是不是能在他癫狂的时候救救他?哪怕劝一劝他,也好过就那么孤单地死去。
顾杨刚想下车,脚还没有迈到门边,离他最近的那扇车门突然就关上了。
顾杨一顿,缓缓向相反方向张望。
此刻,聂闻黑着脸钻进了驾驶车座上。他把车钥匙牢牢往大衣口袋里一揣,发动汽车准备通过隧道。
车应该只是后备箱受损,如果没有特殊情况的话,驾驶着开不远应该不是什么问题。
他刚才的扭头就走是为了和那肇事车主商谈解决的事宜。冷漠的眼神无声地制止了车主朝着车厢好奇打量的神情,委婉而不容拒绝地说,“不好意思了,今天实在是找不出时间,你的联系方式我收下了,如果同意私了,就请提前做好准备,咱们修车公司见。”
“你放我下车。”同时,顾杨冷冷道。
聂闻不理。他要是闷起来,估计跟顾杨相比也不遑多让。那些先前用尽心思伪装出来的彬彬有礼和与世无争,终于在此刻土崩瓦解。
顾杨眼睛睁着,最后嘴角竟然慢慢上扬成一抹弧度,话里更多讥笑的意味:“你不是我亲人,你管那么多干什么?”
聂闻的太阳穴一直疯狂地跳动,这回几乎是要冲破皮肤,疯狂撅起来了。他神经逐渐活跃,情绪开始脱离他掌控,那费尽心思压抑在心底的情感被顾杨的话一激,濒临于暴走的边缘。
他阴冷的眸子一瞥,蓦然间看见顾杨泛红的眼眶,以及压抑的神色。
“老子就是想护着你!”聂闻脚下一踩油门,顿时冲出了黑窣窣的隧道。
他左手抓着方向盘,右手倒出空来拽住顾杨垂落在裤子上的手腕——顾杨手腕纤细,乍一摸,有种硌人的感觉。顾杨惯性一搡,往左边晃去。结果被安全带勒在原位,没法动弹,只能用另一只手去掰聂闻桎梏的手,结果聂闻食指一翘,结结实实地压住顾杨的另一只手,牢牢把两只力气不大的手腕掐在一处。
“别想咬断脉搏自杀。你想死,得先问问我同不同意。”聂闻闷着气,连说出来都话也与平日里大相径庭。
“老子喜欢你。”聂闻憋出来这么一句话,他手掐得实在是紧,甚至是几乎要生生勒断顾杨的手骨。
这一句话,把顾杨定在原地,良久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聂闻自顾自地生闷气,连头也不想转一下,但心却像是猫挠一样的痒痒——伴随着针扎般的痛苦。终于,他朝着右边看了一眼。
顾杨像是脑子里被硬生生打进去一颗钉子,立在原地,半点也不能动弹。时而嘴唇微张,是连最简单的话都说不利索:“我……”
聂闻心里烦躁极了。抛去季校言不论,顾杨绝对是第二个在他心里占有别样情感的同龄人。他人生中鼓起勇气、不计后果、大胆奔放的第一次告白,居然是建立在这样情景的基础上!
聂闻开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把糟心的车停到楼下。顾杨手比常人温度低,只是此刻,他们的手已经处于了等温状态。
聂闻下车帮顾杨打开车门。在经过好一会的眼神对峙后,顾杨才缓缓走下去。
此刻他不再愤怒,与其把之前的他比作炸刺的刺猬,不如说现在的他就像一只人畜无害的小猫咪,小心翼翼的胆怯模样,很难不惹人心生怜惜。
聂闻一路上跟在顾杨的后面。顾杨上楼梯的时候跌跌撞撞,感觉整个人如同大病后虚脱了的模样,就连爬楼梯的时候都绊了一下。
因为这一重心不稳,顾杨直接向前摔去,手掌本能撑起地面,才能勉强维持住下巴不磕碰到台阶的局面。白皙的手接触到坚硬的台阶,蹭出了一大片的血迹,虎口的伤口崩裂,混着血水往下淌。
顾杨愣了愣,他撑着地面,想要起来。
腰间突然一沉,顾杨整个身体一轻,转瞬间脚尖就离开了地面。顾杨起初很惊慌,在挣扎,可是在看到聂闻脸庞的时刻,突然就顿住了。
聂闻两只手将顾杨打横抱起,一步步地迈上楼梯。
顾杨看上去很瘦,实际上的体重比看上去更轻。他浑身上下无一不是皮包骨头,惨白的皮肤里,连多包一块肉,都显得多余。
顾杨整个人紧绷,眼睛眨的速度超出了平常。
“开门行吗?”良久,聂闻站在门前,淡淡地问。
顾杨反应了一会儿,痴呆似的颤抖着从兜里取出来钥匙,对着锁孔一阵乱捅。如此一个简单的动作搞得他手忙脚乱,最后好不容易才开了门。
聂闻第二次来顾杨家,却没闲情雅致打量一圈,径自走到主卧,把顾杨放在床上。
他本想踏着皮靴走,却不知想起什么,暗骂一句“妈的”,脱下鞋。随后踩着地板,凭着感觉走到放医药物品的地方。
再回来的时候,他手里已经拿着酒精碘伏和纱布。
聂闻平日里不见他这么细心,可能也是“狗急跳墙”的缘故。如果顾杨能再闹开点儿,指不定会更加激发聂闻的潜能。
酒精接触到皮肤的一瞬间,顾杨手往后缩了一下。
——疼。
“疼?”聂闻抬起头,话里全是冷笑之意。
“疼你就别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