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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四十三章 “你先回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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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休克疗法也称电抽搐治疗,使一种以一定量的电流经过大脑可以引起意识丧失和痉挛发作,从而达到治疗目的的另一种方法。副作用可导致患者记忆力缺失,次数越多,副作用的效果可能就会越强大。”程启打字道。
聂闻脑袋枕着后弯的手臂,眼神懒倦,在目光触及屏幕的一刹那轻轻别开了眼睛,心脏中仿佛有一根细针,轻轻地扎了一下。
“你了解这干什么?”继而程启纳闷地说,“准备给聂叔叔物色新的投资项目?”
“不是,”聂闻淡淡地回道,“顾杨说,他记性不好,但原因又迟迟不肯言明。一个十六岁的男孩子脑子就记忆力缺失,这事儿怎么说怎么蹊跷。”
程启微笑着敲字:“大哥,我记忆也不好呢!你怎么就不关心关心你小弟我呢?”
聂闻冷冷嗤笑一声,“你有抑郁症?”
“没。”程启苦涩地回答。
“那就得了。你要是真得那种病,未必有顾杨活得好。”
程启:“……”
聂闻半边身子依靠在床头,遥遥的月光映入他的眼帘。褐色的瞳孔辉映着明亮的光点,良久,手机屏幕一闪。
程启:“闻哥,其实你真的变了。”
聂闻觉得好笑,但笑容绽放的一瞬间,内心却有种没来由的压抑。
“你真的……对顾杨太好了。这种想要了解对方过去的念头一旦燃起,就必定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我知道你想补偿季校言,但顾杨不是他,过去的时日无法挽回,你应该认清自己的内心。好好过吧。”程启语重心长。
“得了,您是我哥才对!”聂闻笑说道。
程启隔着屏幕,也笑了,“你车我给你停在程家楼下了,改天你过来拿。”
“我这边还真有点儿挺重要的事,你两天之后来找我,好吧?”程启正色。
聂闻的神情同样变得严肃起来。
是的,在这样一个互联网四通八达的现代科技时代,不管说些什么,都总会留下些印记。但如果这事不过芝麻大小,程启又何故如此忌惮?看来,是关于程家和苏家,甚至可能拐带着聂家的相关事宜。
“好。”聂闻斩钉截铁地回。
他眼珠微闭,好似在闭目养神。他鼻梁上架着的金丝框眼镜为塑造聂闻相貌起到了异常重大的作用——尽管他在睡觉,却依旧斯斯文文。
“你衣服湿了,早点给换下来吧。”
手机的振动使聂闻悠悠睁开眼睛。看到发消息人的时候,他眼底的严肃又恢复散漫,但嘴角勾起的一丝笑意,是聂闻从未留意过的。
“早就干了。”聂闻回。
“哦。”顾杨秒回了个字。
顾杨这个人发消息不像聂闻那样有始有终,通常是无厘头的一句话。当然,这还建立在那人和他相识的基础上。若非不相识,或者是没话找话,顾杨直接就给拉黑了。
“哎,”聂闻顿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逗顾杨,“是不是姐姐走了,挺无聊的啊?”
聂闻本以为顾杨会直接发“没有”过来,可是停顿了十多秒,都不见对方发消息回来。微信上方对方状态从【对方正在输入中】变为【顾杨】,又再次转变,最后对话框中终于发出顾杨的一句话。
“我姥姥姥爷要回老家,但我姐姐不在,他们不放心我,要领着我一起去。”
情商高如聂闻,脑海里立马浮现出两个完美无缺的答语:祝一路顺风;需要我帮忙做些什么吗?
但切记,敌不动我不动。聂闻准备等顾杨发出下一句再做回话。
没想到,顾杨比聂闻还要闷。发出那句话就不见回答,硬生生要靠到聂闻做出表态为止。
聂闻半晌苦笑着回:“是你不太想去吗?”
顾杨依旧不回。
但那已经有百分之九十九的概率是认同了。抑郁症普遍善于隐藏直接自己心思,说实话,顾杨能能掏心掏肺跟聂闻说这些已经是很给聂闻面子了,若是想让顾杨彻底把自己最懦弱的一面暴露在对方面前,只恐怕是聂闻在顾杨心里的段位还得再升一等。
聂闻哪里不懂顾杨的心思?顾杨外祖母家中七大姑八大姨家里必定有许多有出息的孩子,大的小的层出不尽。比顾杨年龄稍大一些的,见到这些爱八卦嚼舌根子的老年人,多半要被问“交没交女朋友”、“每个月工资多少钱”。比顾杨年龄小一点的,那也许就是“考试成绩怎么样”。但位于这两个年龄段交界处的顾杨,就面临着双重的压力。此外,看到那些家庭和睦、学习友谊的同龄人,指不定又要成为引起他抑郁症的诱因。
聂闻心说,果然小男孩还是小男孩,家长放心不下,自己想向别人求助吧,却又舍不得低下那一身的傲骨。
也许聂闻还是接触季校言太少了,他竟从未在季校言身上发现这等优点。但这次他心情出乎意料的好,也是相处下来唯一一次自己没拿顾杨和季校言比个高低的一回。
他揪了条被子盖着,窗帘未遮全,隐隐有寒风透过玻璃窗子的缝隙刮进来。经久未修的窗框咯咯作响,窗外寒风犹如孩子的哭啼,模模糊糊,听不真切。
聂闻不知道的是,一墙之隔的邻居家里,顾杨在此时扔下了手机。他身材过分瘦削,套在宽松的睡衣里格外突显出他刻骨嶙峋的孱弱。他站在床榻上,踩着床垫一步一步走到了窗台边沿。床紧挨着窗台,顾杨轻轻坐在上面,却也不显得违和。
顾杨伸出手掌,那蜷缩在睡衣长袖里的手指带着一点他自己的体温。他听着清一色窗棂晃动的声音,犹如无数幽怨的童灵在齐声高歌。修长白净的手掌直接逼向寒冷的窗子,被液化小水珠铺满的窗面立马留下了一道清晰的手掌印记,一排水珠齐齐滑落,打湿了顾杨的手指。但他却好似感觉不到似的,直到皮肤的温度降下去,他木讷的眼神才堪堪恢复过来。
外祖父母之所以决定回老家,是因为外祖母的小妹的孙子过百天日。他们向来是看重这些的,对待孩子,更是重视。外祖母当年是避荒嫁到D市的,自此虽说没与家乡断了联系,但对兄弟姊妹怎么说也都相隔了很远。这次说是孩子过百家日,想请她做个见证,实际上就是想号召亲戚聚一聚。
顾杨向聂闻表达了自己的意思,但又没完全表达,尽管跟废话文学有点区别,可情商低一点的还真的挺难领略到这位顾小少爷的矜持心思的。
顾杨对聂闻的情商领略程度并不是十分的深信不疑,这种潜在的不安全感直到临走的那一天都存在着,甚至可以说是随着时光的流逝而愈发加重了。这其实很难熬,就像刚吵架的一对小情侣,一方希望着对方先道歉,但又不想把想法明晃晃地摆出来丢面子;另一方可劲儿的作,不到最后一刻绝不低头,是装傻充愣的好手。
“我不去S省。”终于,顾杨淡淡地在临走前的上午当着全家人的面宣布道。
此话一出,正在收拾行囊的外祖父和外祖母同时一顿。
“为什么这么抗拒呢?去S省看看你的弟弟,没什么不好的。”外祖父说道。
顾杨眼皮耷拉着,将“半死不活”的特性发挥到了极致。他这倔劲儿一上来,连顾欣和聂闻都要抓狂。就给你来个闷葫芦一样的不说话,别人也不能拿他怎么样。
“你一个人待在家里,你觉得我们能放心吗?”外祖母抬起眼质问道,“你吃什么?别告诉我天天吃方便面!”
“我的事情没那么麻烦,”顾杨回,“我其实真的没那么金贵的,我姐姐像我这样年龄的时候都能一个人摸黑上下学,学校这里两头跑。我为什么就不能……”
“你自己的身体情况你没点数吗?你姐姐多优秀!你再重新看看你自己!金贵得就像是个不能自理的大宝宝,哪天又犯病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你找谁去啊?”
顾杨的目光迅速地瞥向了大门口,然而“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顾杨和聂闻待在一起久了,就连演示偷瞄的目光都十分自然。目光即刻游走到地板上,沉静、淡定、与世隔绝。
“喂,欣欣,你怎么样啊?哎,对啊!你小姨姥孙子要过百天日,你要不推了那什么补习班,也跟着去啊?啊?不行啊,那算了。你弟弟……他倒是不想去的,可是留在家里谁能管呐?所以就跟着一道去啦。诶,你千万别忘了每天报个平安,干点儿啥事不用疼钱,哎呀我们老一辈攒钱都是给小一辈花的……船票?船票不着急!你说那手机我和你姥爷也不会用,直接搁售票处买就行了,你看在网上买票还得兑换、支付的,万一中途钱不知道哪去了怎么办啊?不用你帮忙!好啦!挂了!”外祖母对着听筒一顿说,而顾杨表情却自始至终都是冷漠至极的。
当他拎着大大小小的行囊出门的时候,心底是有一丝莫名其妙的失落的。很快,这种潜藏在心底的不悦逐渐暴走,变得愤怒起来。若不是顾杨有意克制,恐怕那股情绪要冲破重重屏障,无所顾忌地爆发出来。
“也许他根本就没往那方面想呢?”顾杨淡淡地想道。
“你可真会自作多情。”他自嘲道。
一想到这,顾杨立马觉得积压在心头的大石头轻松了些,就连走路也多了点儿力气。
楼道里防盗的大门被推开,迎面而来的又是温度低于零摄氏度的风。顾杨表情淡漠地抬眼望去,忽然表情定格在那一刹那。
一个身高腿长的少年披着黑色大衣,戴着眼镜,手里提着一袋子的食物,脚上踏着一双精致的皮靴,正遥遥地朝着他这边走来。
聂闻会闲的没事干跑出去买东西吗?
不会的,以顾杨对聂闻的了解。这位看上去很勤快的聂大少爷能靠程启当初在新开超市里买的那一大包剩余零食啃到天荒地老,才不会为了几天的吃食就孤身一人跑出去买东西的。
顾杨觉得嗓子里有东西堵着,梗得难受。
顾杨隐隐约约地看见了聂闻抛了一个富有掩饰意味的媚眼,如果眼神会说话的话,那顾杨想,此刻聂闻应该是想表达:你先回去吧,这里就交给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