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疾》楠顾安

42、第四十二章 遇见了向阳

　　程启与聂闻并不顺路，吃完饭之后就开着聂闻的车回家去了。
　　顾杨先是给顾欣打了辆车，目的地直达她给补习的那户人家楼下，继而打算步行到距离不远的公交车车站旁，准备坐车回家。

　　聂闻手里两把伞，一把给了顾欣，另一把留着给自己和顾杨——可怜的程启用不能拥有雨伞的代价换取了开自己大哥轿车的机会一次。

　　自打聂闻在饭店作死喝了两罐啤酒以外，顾杨就不时得留意他。尽管顾杨平日里从未沾过半口，但他对啤酒的畏惧是只多不少。爸妈当初给他科普的“喝酒伤脑，抽烟伤肺”“酒驾的危害性”等等一直令他记忆犹新。
　　当然，顾杨洁身自好的很大原因是每次父亲出去应酬回来都是满身酒气——倒没撒酒疯那么严重，不过一宿跑厕所狂吐却也是真的。

　　但现在，顾杨却是真真确确的见识到了聂闻的酒量。两罐酒下肚走雨路非但不飘，连脸上都没出现红晕。甭说两罐，就算是再给他来四罐他也许都能毫不马虎地喝掉。

　　雨还是在忘情地下着，雨滴顺着雨伞的边沿流淌下来，坠落在地。在雨里打着雨伞漫步，属实是件烂漫至极的事儿。
　　聂闻个子高，是他打着伞。但顾杨骨骼再小，两个肩宽身高的少年，必定有一方会漏出半边肩膀。那雨势浩大，不过几秒就能打湿一个人的棉袄。可顾杨却眼睁睁地看见聂闻把雨伞往他那边倾斜了些，坦坦荡荡地把自己的左肩漏出来。
　　雨水肆意，聂闻那看似价格不菲的棉袄实则一点也不防水。不过一会儿，雨水就渗透衣服，浸湿了皮肤。

　　“你……”顾杨拘谨地说了声，不安地把伞朝聂闻那里推了推。
　　聂闻手腕不动，只是笑着看他。奇怪，顾杨竟然从聂闻眼中看到了一股平日里从未见过的温情。

　　他们的时机卡得很准，基本是刚到车站就碰上了停靠在路边的车。顾杨从棉袄兜里掏出公交卡，后聂闻一步上了公交车。
　　聂闻上车直接用手机支付刷的卡，倒是顾杨身高好到一八零的男孩子刷卡后自带的那声电子音提示——“学生卡”，不知道是怎么戳中聂闻的笑穴了，一找着座位了就狂笑不止。
　　顾杨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聂闻把抖搂干净雨水的雨伞收拢，这才得空用手掌一扫肩上的水。但已没有多大作用，所以他干脆不弄，把目标重新转回到顾杨身上。
　　聂闻毫不避讳地抛了个媚眼过去。光这样还不够，他顿了顿，又补了句话，明知故问地撩拨道：“这么看我做什么啊？”
　　顾杨收起目光，坐在聂闻身旁的一个空座上，顺着他的话茬往下道：“没事儿，就是想看看我聂大哥喝醉酒耍酒疯的样子。”
　　聂闻嘴角一勾，眼睛无辜地眨巴两下，目光迅速地扫视了一圈周围，确保没人刻意往这边看的时候，才轻轻朝着顾杨这边拱了拱，“哎，是老了，喝醉了酒嘴就不受脑子控制。我作为大你四岁的大哥，实在不应该嘲笑小弟——刚才我向你赔礼，没伤着你吧？”
　　顾杨心说，我得有多脆弱才能被你伤着？

　　但很快，顾杨就意识到聂闻交代的那话最后一个分句只是礼貌性的陪衬，真正巨大的信息量是在前面——聂闻说得没错，喝醉了的他就跟个话痨一摸一样，就算是没有什么乐子也得主动找点什么话聊一聊。
　　聂闻咂咂嘴，坏笑着问，“哎，是不是像你这样的小孩儿都认为这世上像我这般英俊潇洒、彬彬有礼的绅士不可能同时沾酒和烟的？”
　　顾杨眸子耷拉着，懒洋洋地看了聂闻一眼——长得确实不错，可惜酒喝多了，脑子也变笨了。长得再帅的智障也只能加三分之一的分而已。

　　“嗯，是啊。“顾杨答道。
　　聂闻点点头。

　　忽然，他毫无征兆地朝顾杨这边靠过来。比以往哪一次都近，像是常年在悬崖边沿游走的旅者终于决定一览崖下美景一样。
　　顾杨感觉到自己每根神经都绷紧了。在人来人往的公交车上，每三到五分钟都有一拨人下车。他们坐在后排，尽管不太显眼，但仍有五分之二的概率会被有心的人所看到。
　　但顾杨没有躲。他没喝，但也许是坚信喝过酒的人闹一闹，等酒醒了就什么都不会记得了念头。非但不动，还轻松地把脖子歪了歪，淡漠的眼睛没有心理负担地对上狭长风流的凤眼。

　　太近了……顾杨甚至能感知到聂闻一呼一吸之间喷洒在自己露在外面的脖颈上的鼻息。他喉结一滚，在无人注意的角落，手掌微微攥紧。
　　他此刻尤其紧张，但他把紧张的感觉努力按压在心底。车内熙熙攘攘的人群声音和公交车开关门的声音都好像离他很远了。顾杨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这种时刻，他竟然能分出一点注意力放在聂闻的眼睫上——又黑又长，在白净的脸上显得尤其突兀。

　　“这世道要变了，咱杨杨都不怕人了……”良久，聂闻笑着让开，不羁地把脑袋靠在后座靠背上。
　　顾杨肉眼难辨地松了一口气，却也不忘呛聂闻一口，“人都是要进步的，我没拿你当外人。”
　　聂闻眉头挑了起来，舌头在牙齿里游走了圈，发现这抑郁症小子还真挺敢说的。一时半刻他还真有点掰扯不出来词回答，最终只得轻叹一声，“我可花了那么长时间，你到现在才认可我……”

　　这话倒有点挑剔的情感包含在里头了。好像聂闻受的才是千倍万倍的苦楚，而顾杨就像是一个坚硬而难以感化的石头一样。
　　经验证明，聂闻大顾杨的这四岁还真不是白大的，起码说，聂闻能轻松地接住顾杨抛过来的橄榄枝，并且改造改造，以一个高难度的抛物线扔回去——保证顾杨接不到的那种。

　　顾杨轻轻笑了。
　　他笑起来其实很好看。饶是以前总认准季校言的聂闻也不可避免地走了神。顾杨五官中有一点季校言那种清纯学生的影子，但他的面部轮廓其实比季校言更立体、更精美，就像是上帝雕刻出来的毫无瑕疵的艺术品。骨架已定，脸上的肉再少，也只能增添这张脸的魅力。
　　深色眼珠微眯，整张脸充斥着人畜无害。事实上，顾杨也确实是这么个天真的人。若是其余同龄人跟聂闻接触一段时间后，发觉他别有用心，也许就渐渐的疏远他、提防他。在世俗生活中，能像顾杨这样逆流而上的少年，已着实不多见了。

　　聂闻散漫的瞳孔里逐渐弥漫上了危险的光芒：“知道要提防坏蛋吗？”
　　顾杨认真回答：“我觉得你像。”
　　聂闻“噗“得一声笑了，不管怎样，他今天总算是听见顾杨突破纪录，多说了几句话。要是再这么逗下去，顾杨高冷寡言的人设，估计要崩塌了。
　　“坏蛋能给你打伞啊，能请你吃饭啊！“聂闻轻轻戳了下顾杨的额头，不忘补充，“你个小没心没肺的……”

　　顾杨微笑地坐在那里。他坐姿端正，人也俊秀，不说话坐在那儿，绝对是一道不多见的风景。聂闻多看了会儿，良久，顾杨突然莞尔转头道：“你了解D市吗？”

　　公交车晃了两晃，在新的站点悠悠停下。
　　聂闻毫不敷衍，“D市，地处东北三省之一，气候不算恶劣。它有一定的商业价值——尽管如今南方经济远胜于北方，但未来的走向趋势谁也说不准。它是滨海城市，可发展旅游业；也是海鲜圣地，美食的优势同样不容忽略。两个高铁站，一个飞机场，无一不在陈述着D市的独一无二。”
　　顾杨听完，只是一笑。
　　他很少有这么放松的时候，偶尔想吐露一次心扉，话匣子打开就收不住。
　　“我想说，这里在我看来是又爱又恨。我怀念过去，却不喜这里的人。我留在这里并没有考虑过你刚才所说的种种价值，我只是舍不得过去。”顾杨话语稍顿，“聂闻，我和吴诚轩之间就像你和程启一样的。我有我姐姐，还有我姥姥和姥爷……”
　　聂闻手掌拍了拍顾杨的背，没说什么。只是那一刻，聂闻觉得顾杨的后背是那么瘦弱，天生骨架小的人，皮几乎是紧紧裹在骨头上的，中间一点没有肉，碰着就硌人。

　　看到顾杨很快地自我调整过来后，聂闻轻轻问：“你上学的时候性格应该很活泼吧。”
　　顾杨牙齿咬着舌尖，微微点点头，“应该吧，我忘了。”
　　“记忆力不好？”聂闻追问。
　　“嗯，”顾杨含糊地应下了，应该为刚才的冲动而后悔，“就，两三年前的事，基本上就……”
　　“哦。”聂闻点头。

　　公交车在雨后初晴的阳光下行驶着。顾杨有种错觉，他像是在追逐着阳光。
　　——会好的吧，一切都应该向阳而生的。
　　当天晚上，他在朋友圈里发了这样一段话。

　　其实那时顾杨还不太明白。他哪里是看见雨后初阳而有所感慨，分明是遇见了向阳而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