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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四十章 与青春挥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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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僵持了良久,尽管他们是姐弟,可无声的硝烟已经弥漫开来,更像将士们的一场对峙。
忽然间,顾杨听见不远处有人喊自己的名字。眼神微瞥,注意到一个男孩子的身影。
心中一直憋着的一股劲顿时松懈了下来。
五彩缤纷的雨伞之下,一柄硕大的伞在顾杨眼中出现。
——吴诚轩一边举伞,一边向他招手。他的相貌变得很多,之前青涩的皮囊长开了,周身散发着一股大大咧咧的朝气。他身边站着个扭扭捏捏的女孩子,因为吴诚轩的一句话,也在将目光转向顾杨,上下打量。
能在这个地方遇见自己昔日的好兄弟,属实是吴诚轩的意外之喜。雨伞又大又碍事,他就转身把伞递给女孩子,自己孤身一人跑到顾杨和顾欣的伞下,用力一搂顾杨,笑着嗔怪说:“好久不见啊!叫你给我个地址也不给!说了要见面你又推脱!不过还是好巧,如果今儿个我不来,是不是就错过了?”
顾杨被吴诚轩的热情搞得一顿。
过了半年左右,就连他都有些忘却了。他本来就是因为在初中时与吴诚轩“志同道合”,才互相结为哥们儿的。
他以前,也曾像吴诚轩这样热烈而无所顾忌么?
顾杨有一刻内心充满着无所适从的不安。但躯壳中的大脑本能驱使着他,轻轻拍开吴诚轩的手臂。
“是好久不见了。”顾杨淡淡道。
吴诚轩下意识的错愕。但很快,他就反应了过来。顾杨的病状他先前有所见证,不过许多日子不见,他对顾杨可能还停留在“割腕自残”那个阶段,忽略了抑郁症会下意识地关闭自己内心的房门。
——哪怕,对昔日最亲近的人。
一瞬间,吴诚轩也说不出来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
但是顾杨会好过吗?
眼前这个人是他在初中时候最要好的兄弟。曾经在顾杨饱受非议的时候勇敢站出来与人抗衡。尽管风头已经过去,当初的事情也没有多么伟大,可顾杨做不到没心没肺地将往日的恩情置之度外,他也想笑着拥抱吴诚轩道谢。
——他却说不出口。
——为什么!
好在吴诚轩立马做出决断,后退半步,朝着站在他身后的女孩子伸出手,“思雨,你过来。”
女孩子点点头,轻轻走了过去。
青春期的男孩子恐怕没有哪个在谈到自己心仪的女生时不面露喜悦。吴诚轩本人算是大大咧咧的性格,但对这个叫“思雨”的小女孩,应当是用尽了当下所有的温柔。
“这是——”吴诚轩可能带着点儿想转移话题的意思,但更多的可能也是想向好兄弟介绍一下年少初恋。
顾欣迟迟不说一句话,但见吴诚轩都在尽力打破窘迫的局面,就迅速调整好情绪,和善地看了眼女孩,脸上浮现了笑意:“朋友吧?”
吴诚轩搓了搓鼻子。
顾欣眼尖地看见吴诚轩背在身后的手暗戳戳地跟女孩子的手指勾在一起,轻轻点了点头,不动声色地瞥过头。看似回头张望,实则借着这个当儿向顾杨递了一个眼色。
顾杨看上去并不像是接收到某种暗示,死鱼一样的眼珠子眨巴两下,“你在这附近住?”
“嗯,”吴诚轩并不含糊,“我爸妈为了让我离学校近一点儿,就在这附近租了套房子。房子不太大,他们在原来的老房子里住,我一般一个月回去一次。”
顾杨会意,轻轻点头。
他的目光在吴诚轩和思雨的脸上打量了一圈,那目光盯得女孩子有些发毛,不断地捏吴诚轩的手指,都被吴诚轩用拇指轻轻拨回去,像是坚定的安慰。
“挺好的。”顾杨良久说道。
他深色的眸子里压抑了太多东西,就连净化人心的雨滴都无法洗涤干净。
顾欣知道,顾杨能给出这句肯定的话语,一定是他自身心灵产生了不可遏制的向往。
其实真的没什么好羡慕的,不过是拥有一种正常人的生活罢了。
别人不会懂他,就连顾杨有时都捉摸不透自己的心理。
——如果没有变故,没有抑郁症,顾杨会考上正儿八经的高中,靠学习和相貌在学校里混出一席之地。也许会在课间跑到操场上野十分钟,也许会在无聊的晚自习翘课约几个哥们儿一起翻墙出去泡网吧。
那是最好的年纪,最花样的年少时刻。
——他会偷偷摸摸跑到别的班级窗外扒着窗往里面看长相出众的女孩,为构思一封情书而抓狂,但又包含着欣喜。
——他会过上一个正常中学生的生活:每天写作业到深夜,脑海中想起偶像的身影又充满动力。
但那一切的一切都基于他是正常人的情况下。
顾杨很难受,但是他没有哭。
他宁愿在手臂上割一百条疤痕,也不愿意在最亲近的人面前哭。
铺天盖地的雨好像定格了这一瞬间,良久,顾杨甩下伞,猛地奔上前去。
雨劈头盖脸浇了他个彻底,顺着露在棉袄外的脖颈淌了全身。
——是凉的。
他手臂环过吴诚轩的后背,不轻不重地拥抱了他。
“谢谢你在我困难的时候帮我一把,让我在深陷漩涡的时候获得一份温暖。还有……对不起,我不能跟你再去同一所高中。”顾杨嘴巴一张一合,眼底暗淡无波。
吴诚轩的手有些不可觉察的颤抖。大雨天两个男孩子主动暴露在漫天雨水之下,浑身上下被浇了个彻底。
吴诚轩咬着牙,用手拍了拍顾杨的后背,一字一顿地说:“好兄弟,一辈子的!”
顾杨眼神迷离了一刹。他的视线越过吴诚轩,看见顾欣面露欣慰的笑,同时又夹杂着些许的担忧。思雨神色好奇,而又不敢上前。再往前看,顾杨隐隐约约看到聂闻和程启共同打着一把伞,在远处遥遥地望着他。
顾杨眼睛近视,看不太清聂闻的脸色。但这时他倒是挺希望自己永远也看不见别人的脸,这样,就可以不用估计旁人,胆大地做事。
“雨淋够了,梦就该醒了吧。”顾杨心道。
他深知,他此刻拥抱的不仅是程启,还是他那份隐藏在心底里久久得不到释放的青春遗憾。
他一直没有为自己的青春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自始至终都在为自己的中途退出而怨怼不平。如今,就当是以吴诚轩为中介人,助顾杨再次与昔日悔恨挥手告别吧。
聂闻这人情商极高,想必顾杨不解释,心里也能猜得八九不离十。而且这事儿顾杨明显就不想多提,聂闻再问,就是傻子了。
不过——依程启对聂闻的了解,聂闻极有可能也不会关心“和顾杨搂在一起那男的是什么来头”这档子事。
程启亲自挑的店,店里装修毕竟差不到哪儿去。程启一条腿支棱在另一条腿上,自己不嫌害臊地拱在聂闻身边。
过往的工作人员满眼怀疑地走过去,就连顾欣都露出了平常里不得见的神色。
“你离我远点儿。”终于,聂闻忍无可忍地发话驱逐道。
程启的手指正指着聂闻的手机,离屏幕只差一步之遥,却被聂闻牢牢地抓住摁了回去。
程启心有不甘,但想到他与聂闻的武力值并不匹配,才萧瑟地缩了缩肩膀,隔空嘟囔:“我就要那个螃蟹粥,闻哥,你请客就要有个请客的样子,平日里抠就抠门吧,但今时不同往日……”
聂闻冷冷地扫了他一眼,手指灵活地划过程启心心念念的螃蟹粥,停留在小吃甜点那一页。
“你们想吃点什么?”聂闻抬眼问道。
顾欣腼腆地眨眨眼睛,“我以前没来过,不知道这家菜品味道怎么样,还是要请二位帮忙挑一点咯。”
聂闻十分理解地点点头,同时朝着顾杨一歪头,一视同仁地征求意见。
出乎意料的是,顾杨并没有如往常一样第一时间回答他。顾杨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前方,出神的时间异乎寻常的长。
“顾杨?你呢?”聂闻出声问道。
顾杨显然是一惊,顶着湿漉漉的头发茫然了会儿,声音是说不出来的疲惫,“我都行。”
顾杨对食物无感其实也是人尽皆知的,但如果把前因后果联系起来的话,就很难让人不去多想。
程启在脑海中临摹吴诚轩的样子,基本上已经脑补出长达五十万字的血海深仇、中篇小说。
聂闻下了单,难得用手指揉了揉眼睛,流露出一股浓浓的疲倦之色来。继而,他像是做事得体,但又有事未成的绅士一样起身弯腰,满含歉意地道:“不好意思,我失陪一下。”
聂闻并没有掩饰从裤带里掏烟的动作,转身的时候带起一阵风来。
程启看见自己大哥走了,越来越觉得自己嘴里的凉菜没味。干脆撂下筷子,朝着剩余二人挤眉弄眼了一通,而后飞快地追上聂闻。
装修考究的饭店尤其留意门口,毕竟是给客人留下第一印象的地方。装饰并不奢侈,但能给人一种浓重的古典美感来,在一行繁华的餐厅里显得与众不同。
聂闻掏出打火机,点燃了烟蒂。
褐色的瞳孔倒映着思思袅袅的白烟,良久一吐气,呼出更大一片的白。
后背被人搭了一下,聂闻丝毫不惊诧,眼眸盯着顺着门檐凹凸不平的沟壑不断滴下的雨滴,声音幽沉:“你来干什么?”
“怕你想不开?”程启也被自己的想法整笑了,十分自然地从聂闻手里的烟盒掳了一根,摆样子一样叼在嘴里。
聂闻看了他一眼,“少抽,别学我。”
程启笑着咳了声,“难得聂大哥还有叫我别学他的时候。但你身为大哥不应该率先给小弟我做个表率吗?”
聂闻的目光从程启嘴里含着的那根烟划走,最后顿在棕色的木质地板上。
“我说,”程启清清嗓子,不见外地又凑上来,“吃醋就说,不丢人。”
“醋你大爷。”聂闻将烟夹在手指里。
程启遗憾地皱眉,最后撇撇嘴,“你就倔吧。”
“我知道那些长篇大论的心灵鸡汤对你来说没有用,你自身比我更适合调节你不可掌控的情绪。但请看在咱认识了这么多年的份儿上,听我一句——地球不会因为的遗憾而停止旋转,人却会因为错过而选择离开。我看得出来,你挺关心顾杨的。如果是对弟弟的爱,你大可不必如此细心;如果是对替身的爱,你大可不必如此耐心。没别的意思,没什么事儿我回去了。你少抽两根,外面挺冷的——”
聂闻难得笑笑,然而就在这时,他的余光不知突然看见了什么,毫无征兆变得严肃起来。
程启都快被自己的真情实感感动了,看到身后聂闻毫无反应,终于忍不住回头,就看见聂闻那与平日不符的神色。
——紧张、提防。
程启下意识呼吸一顿。
顺着聂闻的目光望去,程启的神色也变得难以形容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