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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九章 “姐,我没 ...

  •   顾杨仿佛看不到别的事物,他眼珠微动,只能看见身侧那个黑色的身影。
      他举着一把黑色大伞,手肘勾着顾杨的肩膀,是一个偏向于亲昵的暧昧动作。满天雨色,交杂着铺天盖地的缠绵细雨滴答声铺向地面,只是在此时,一切都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那个人是聂闻。

      他习惯在慢慢长夜中摩挲前进,稍微一点挫折就能把他打得伤痕累累。如果把亲人比作为一线曙光的话,聂闻就像是盛夏的赤阳,炙热明朗。
      很久,没有人愿意将伞边倾一倾,替他遮挡风雨了。

      所有人都看重他的年纪与前程,鲜少有如同聂闻这般无所顾忌的人陪伴在他的身边。

      他是顾杨,但他也是活生生的人。
      所有人都在嘲笑他不够坚强,那是因为他在濒临绝望的时候没有人愿意割舍而走到他内心看看。
      不管聂闻靠近顾杨是出于什么目的,但一味的热烈,确实对顾杨很有效果——聂闻成功了。

      由于那雨突如其来,聂闻撑伞不及时,头发已经有大片被浇灌上了雨水。
      车里暖风融融,四个人整齐划一清理身上那一会儿功夫淋的雨。

      聂闻随意地用手扒拉两下头发,动作颇有股与平日不匹配的不羁。顾杨顺着发梢捋了捋,把棉袄脱下来叠在椅背上,露出宽松的卫衣。他耳根的红已经逐渐褪去,眼神漠然,唯有几缕不同寻常的情感时不时之间流露而出。卫衣的衣领掩着脖子,苍白不似活人。
      顾欣抖了抖身上的衣服。女孩子天天在操场上跑操跑惯了,挨着大冷天,不穿棉袄都不嫌冷。但为姐的心思总是要细腻些的。扒着顾杨的座椅后背,身子向前靠过去:“杨杨,你把头发擦一擦。”
      顾杨接过顾欣递给他的纸巾,往头发上蹭了蹭,话音淡淡的:“谢谢姐。”

      聂闻呼出口气,转回头道:“怎么办啊?下一步上哪去?”
      程启叹气,“真是晦气,还不容易领略一下咱D市的大好风光,被这倒霉的雨浇了个透顶。闻哥啊,请咱吃顿好吃的呗,也好弥补一下我受伤的小心灵。”
      聂闻要笑不笑地转头看了程启一眼,余光不着痕迹地擦过顾杨的眸子划回到方向盘上。
      “行啊,去呗。顾欣,去哪你定啊?”聂闻懒懒散散道。
      顾欣突然间被点到,神色一怔,“啊?”
      “诶!我来看看地点吧。闻哥,点餐这种事儿都是咱男人干的,女孩子就安安心心负责吃就好啦!”
      “行,你定吧。”聂闻无所谓地支棱起长腿,眼皮子懒惰地耷拉下来。样子颇有几分“普度众生”的祥和。
      半晌,程启从后面捶聂闻棉袄帽子,把手机屏幕亮给聂闻:“这家怎么样?”

      聂闻手臂伸向右前方,从顾杨面前的车子专门放置物品处捞起一个眼镜盒。收手的动作其实本来很快就能结束,可他偏偏多耗了几秒钟——手背贴着顾杨搭在膝盖上的手指扫过去,尽管在常人看去没什么奇怪的地方,但顾杨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聂闻的小拇指轻轻翘起,点了下顾杨的。
      聂闻有条不逊地打开,抽出眼镜,斯斯文文地戴在鼻梁上。聂闻本来人挺匀调的,皮肤白,眉毛浓,配上金丝眼镜框,倒是稳稳地拿捏住“文弱书生”的外表。
      他的目光淡淡地从程启屏幕上刮过去,继而点头说道:“行吧,给我开个导航。”
      聂闻目光侧了侧,温文尔雅地朝着顾杨和顾欣歪了歪头,“二位介意贡献出晚餐时间吗?既然中午请我用餐,那晚饭,就由我来主理吧。”

      顾欣:“这……那谢谢啦。”
      顾杨声音有点闷,“不用去太远的地方吧,晚上还要早点儿回去。”
      聂闻懂事地点点头:“行。”

      但顾杨还是小瞧了程启那积极的态度——果然正常人是没办法拿自己的智商衡量富家少爷的。程启作为一个合格的损友,怎么会盯着吃穷聂闻的机会不用?

      那地方虽在Z区以内,但开过去起码也得二十来分钟。冬天天空黑得早,加上阴云密布,两三点钟就已经看不见了日光。
      顾杨脑袋渐渐□□,最后逐渐倚靠在车玻璃上。温热的体温接触到冰冷的玻璃,立马就出现了一层哈气。顾杨倒不嫌弃冷,他眸子轻轻地眨着,无声无息。车身的摇摆仿佛是最好的摇篮曲。

      聂闻虽然才二十岁,但开车时的技术有种与年龄不相符的成熟与沉稳。
      他目光悠悠落在睡意逐渐席卷全身的顾杨身上,不动声色地将车里暖风开得大了一些。

      车子里摇荡着安谧与和谐,除了一两次导航外放的电子声音响一两次之外,再无别的声音源头。
      顾杨的眼睫眨得越来越慢,视线落在淅淅沥沥溅在车窗玻璃上,又被雨刷毫不留情地擦成一片圆弧的雨滴。仿佛深陷一处绝美梦幻的梦境。

      “杨杨,盖着点东西睡觉,别感冒啊!”一个女声说。
      “杨杨,把棉袄盖上,在冬天感冒不容易好。”

      女人成熟的嗓音逐渐变得清脆、稚嫩。顾杨模模糊糊睁开眼眸,依稀看见自己的棉袄被后座的人抬起来,小心翼翼地搭在了他的身上。

      女孩子的容貌变得成熟,眼眸变得深邃。顾杨隐隐约约记得,在过去某一天里——好像是父母还没出事的时候,他应该也在车里睡着了。窗外好像也是细细密密的雨珠,他应该坐在后排,身旁的母亲拿起棉袄,盖在熟睡的儿子身上。
      姐姐和父亲转过头,微笑着看向他。

      顾杨想抬起沉重的眼皮,努力看清楚亲人的模样,可是已经无济于事。他所见的就像是一场梦一样,尽管内心的潜意识在告诉他他曾真真切切地经历过这件事,可是记忆里却是怎么也无法搜寻到一些关于这样的影子。
      为什么呢?顾杨潜意识里想。
      哦,也许是因为……
      他无力再想,温温柔柔的暖意正慈祥地抚摸着他的面庞,把他揽向一个无知无觉的地方……

      “顾杨……顾杨!”
      黑暗无边的梦境突然被撕破,犹如一章和谐的风景画赫然被豁开一条大口子。
      女人的声音打破了久违的和谐。她眼睛是充血的,脑浆是迸裂的,浑身上下无不散发着一股死人的僵尸一般的气息。
      顾杨心脏猛然间狂跳了起来。突然间是心跳骤停,顾杨向前一靠,立马被牢固的安全带往后面一勒,立马整个人都跌回到椅子上,差点把心脏顺着嗓子眼里呕出来。

      这一幕着实惊悚,就连程启都吓了一大跳。他手原本捏着手机隔空给聂闻导航,叫顾杨这么一整,手抖了一下,手机屏立马朝着地面砸了下去。
      “操!”程启爆粗口道。

      顾欣原本也被车摇晃出点儿睡意来,这一下子就精神了。她连忙去拍顾杨的肩膀,觉察到顾杨正肉眼可见地颤抖。他呼吸急促,眼睛微睁,指甲深深地陷入皮肉里,像是活活见了鬼。
      该说不说,顾杨的样子就像是一只刚刚熟睡的小猫,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突然炸毛。好在顾杨熟悉这种感觉,在心疾尚未变本加厉讨回来的时候,他已尽力压制平息了情绪,闭上眼睛慢慢顺气。

      聂闻眼睛瞥了下时间:“十分钟。”
      “什么?”顾杨声音沙哑。
      “你睡了十分钟,浅度睡眠,内心极其不安定,有一个心结一直压制着你,直到现在。”聂闻装作无意地说道。
      这其实并没有什么不对的。顾杨吐出一口气,却也无暇顾及聂闻,将头转到靠近窗子的一侧。

      其实他没有意识到的是,聂闻的所说所想,如果不进行专业的心理相关资料了解,根本无法达到如今的知识储备。
      ——尽管聂闻心里不愿意承认,但是很明显,顾杨大概是世界上第一个能令他设身处地体会对方所思所想的同龄人了。

      车子靠着街道边停下来,聂闻环顾四周,在好远的地方才依稀看见一个车位。
      顾杨顾欣和先下车。两个人并排站在细雨迷蒙的街道边。
      顾杨高高举着伞。宽大的黑伞挡住滴滴雨珠,相比之下,顾欣的身材显得娇小很多。

      “杨杨,”半晌,顾欣叫了一声。
      顾杨抬起眼睛,与顾欣的眸子遥遥相撞。
      那本应干净至极的瞳孔像是被晕染上一层薄薄的纱,盖住了属于十六岁男孩子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姐将来报个心理学怎么样?”顾欣没头没脑抛出一句话。
      顾杨捏着伞柄的手指不可觉察地一僵。心底隐隐作痛,就连说出的话都像是在撕扯灵魂一样。
      但他没有将这些情感外漏,表面上依旧是那个波澜不惊的模样,甚至在亲近之人面前都承载着轻微的提防。

      “姐,你不是想报考法律专业的么?”顾杨眼睛眨了眨,努力营造出一种无知好求的单纯来。
      顾欣手指甲陷进手心里,话语几乎断断续续了:“我有一个想医治的人,但是我没受过专业训练,我……”
      “姐,我没病。我没事的。”顾杨淡淡道。
      看似漫不经心的话——所有人都知道顾杨的抑郁症已病入膏肓,可是他打死不认,也是可笑可悲。

      “顾杨,听话!”顾欣说。
      “姐,我没病。”顾杨重复一遍,话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
      ——他倔了十六年,从小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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