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前世陷害过的徒弟把我杀了》宋祁榛

3、元妖

　　鸟鸣蹄了七十八声，窗外的人群走动了三百八十次，旁边门房开关门的次数少说八十次。
　　文澄脑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不停地数数，才能让自己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她到底是谁？
　　她捋不出头绪来，坐在床沿上，盯着飞来的新燕在屋檐下筑巢。
　　看来这是春天。
　　她从外院进来时没看到有树枝抽出的新芽，怎么就是春天了？
　　她又开始思考。

　　门外叮铃咣当地开锁声响起，她慨叹一声，下了榻。
　　也不知道自己到底什么命，接二连三的被关。
　　进来的是一个生面孔。
　　但好像认识她。
　　“澄娘？你怎么出现在这？”那个丫鬟先是端着粥放在桌子上，转身看见她时着实吃了一惊，惊讶中发问道。
　　文澄疑惑:“你认识我？”
　　那个丫鬟掩面而笑:“你傻了？我是兰霞。”
　　文澄摇摇头，她不认识这个名字，也不认得面前这个人。
　　丫鬟走近，左看看右看看，小声说:“你爹知道你在这儿吗？”
　　文澄纳罕，我还有爹？
　　她说:“我被抓进来的，不知道我爹去哪儿了……”
　　丫鬟看了看外面，自己受李爷嘱托来给新来的妓子送吃食，没想到遇见了文家的澄娘。
　　澄娘的父亲有恩于她，李爷是个好说话的人。
　　若是……
　　她靠近文澄:“走吧，我带你去找你爹。”

　　文澄半推半就的跟她站起身，但没有立刻跟她走，只是疑惑道:“老鸨不会惩罚你吗？”
　　兰霞不知道，但是文澄的爹是个书生，肯定见不得女儿在这里。
　　况且若李爷愿意帮她，说不定会没事。
　　所以她只道:“你爹若是知道你在这会气死的。”

　　门外人渐渐变少，她走上前冲文澄招手。
　　文澄拿不准主意，干脆坐下了。她现在只知道道士是真道士，其他没办法证明的东西，她一概不信。

　　这是最稳妥的办法了。
　　文澄说:“你还是走吧，我在这挺安全的。”
　　兰霞抖了抖身子，突然哆嗦了起来，只低声说:“好，好吧。”
　　说着看了她两眼，便退出门外，房门又落了锁。
　　不多时，屋内闪出一个人影。
　　那人影起先零零散散地附在墙上，而后延展出一个完整的影子，隔断在阳光外一小搓阴暗的角落里，静静地不动了。
　　文澄先发现了那个影子，自己先是吓了一跳，那影子也跟着抖动了两下。
　　文澄退到离影子最远的地方，蜷缩着，不敢看它。
　　它也开始蜷缩着身姿，团成一块，安安静静地蹲在角落里。

　　门外又有人开锁，文澄看过去，进来的还是个陌生人。
　　那影子见来人气压强大，吓得在一亩三分地到处乱窜，见躲不起来，只能沿着墙壁藏在床榻底下。

　　进来的男人体型瘦削，身形颀长，一身道袍衬得他身姿凛然。
　　他先是看向床边的文澄，又看到桌上温热的粥食，询问道:“有人来过？”
　　文澄点头。

　　来人走近，气势压迫下，文澄不得不起身，讷讷道:“你……你是谁？”
　　他掌风凌厉，二话不说把她劈晕。
　　半空中扶住她的腰，皱着眉头拖住了她。
　　师兄怎么发现的这麻烦货？
　　他将文澄抱起，伶俐地抱出了门。

　　赵雪回是岳东山灵武峰的二弟子，拜在许相师门下，赐名雪回。
　　相师带了他十五载，去岁末催他下山历练。可惜他临走之前没能见相师一面，听评师说，相师远赴神明山诛妖邪去了。
　　赵雪回长这么大，一次妖邪都没见过。
　　他生长的年代，已经没有了魔界的扰乱。
　　只有除不尽的妖怪。
　　然而这些妖怪虽然变化多端，手段残忍，对修道士们来说却是一点威慑力都无。

　　妖怪们只能屠杀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修道士，躲都躲不及，当然也要看修道士的品阶。
　　像他师妹那样和凡人差不多一二的，妖怪们是一点都不怕的。
　　下山后，雪回跟着师妹和师兄，见到了形形色色的妖怪，心中对妖怪的鄙夷甚嚣尘上。
　　每次捉妖，总是先让师妹钓鱼引妖怪上钩，妖怪再轻易地被抓住，一点意思都没有。
　　来个两三回便罢了，一载快结束了，仍旧还是这个套路，百试不爽。
　　这回元妖可算有捉妖那么点意思了。

　　这样想着，他扛着文澄走到了阵眼发动处。
　　将她扔在地上，不耐烦地问:“不是还要等上一两日？”
　　话音一落，方引雨也匆匆赶到。
　　她看着地上晕厥的文澄，质问二师兄:“这应该不是她的肉身！你这样把她搬过来会损害阵法的！”
　　赵雪回冷眼瞧着，问在施法中的师兄:“会吗？”
　　沈听云先他们一步到达阵眼，已施法一刻多，但始终未见阵解开，心里升起了一丝不安，只是身为灵武峰的大师兄，多少还是镇定的。
　　他说:“应该无事，但今日这阵法有变，像被人改动过。”
　　“各位多加小心。”

　　方引雨领会，手边扬起雨滴子围在周身，又替躺在地上的文澄布了层雨滴子，安安稳稳地浮在半空中。
　　赵雪回抱剑站着，一动不动。

　　文澄醒来的时候天尽昏黑，此刻的赵雪回不再抱剑，而是同沈听云一起，开动阵眼。
　　此时已经过了最佳关闭阵眼的时间。
　　但越来越重的压迫感暗示沈听云，此阵需尽快解开。
　　现实情况也证实了他的想法。
　　幻影中的人们渐渐与影子趋于分开，影子与人独立后变得无所适从，在镇子中来回逃窜。
　　起先附在墙上，慢慢墙面挤不动了，开始附在地面，地面因潮湿而使得影子成形，慢慢发展成实体，无知觉的到处游走。
　　若仅仅是游走还不怕，可怕的是他们在吞噬黑暗，阵法里的阴阳不容有破坏，若阴完全变成阳，他们师兄弟三人也会蒸发而亡。
　　影子借他的三阴术法成形，而他的三阴术法恰巧是三圣阳术的死对头。
　　三圣阳术的法门就是这阴阳里的阳字。

　　沈听云开始害怕了，这附近荒山野岭，村子才刚被屠尽，本来应该是阴气极盛的，却因为这些影子的出现破了这天然的阴障。
　　现下还只是在吞噬村子内的阴气，若破了幻影阵内的阴阳平衡，他和师弟师妹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文澄两眼一抹黑地过了阵眼里的两天，此刻清醒着一点困意都无。
　　趁着月色的亮光，欣赏起旁边的方引雨。
　　这是个温婉端庄的长相。
　　眉眼细腻，肤色白嫩，五官都恰到好处，不大不小，正合适。
　　一点也不像修行的道士。
　　不说便罢，想起道士，她就盯紧了方引雨的道袍。
　　这道袍如此宽大，再好的身材也给挡没了。

　　更何况还是这么一个细皮嫩肉的小姑娘。
　　她浮在半空中没有一丝一毫的不适感，反而多了份新奇。
　　与此同时，方引雨也在用目光审视着文澄。

　　不得不说，文澄长得过于招人喜爱。
　　可那一双眼睛却让人浮想联翩。
　　尤其那暗送秋波的眼神，好像要勾人魂魄似的。

　　方引雨顿感不舒服，收回目光，转而担忧地看着两位师兄。
　　文澄觉得她没礼貌，于是说:“我叫文澄，姑娘叫什么？”

　　方引雨看了她一眼，“方引雨。”
　　文澄赞叹:“甚好听的名字，家父好有修养。”

　　方引雨抿了抿唇，目光晦暗:“我没有爹。”
　　文澄赶忙道:“抱歉抱歉。”
　　一旁施法的赵雪回冷不丁的训斥:“闭嘴。”
　　他现在挪不开手，否则非把文澄的嘴巴缝上。
　　到这个时间，谁都明白了，今时不同往日，若今日解不开阵，怕他们几人都有性命之忧。

　　文澄不懂，方引雨懂，但她只能自保，最多再保一下文澄，旁的忙她帮不上。
　　至于方引雨怎么懂的，那就要从沈听云找到她说起。
　　她从官府衙门报案回去的路上，碰到了一路追踪的沈听云，沈听云趁她行走的机会，与她神识相通，告知她今日发生的变数。

　　引雨法力及不上二位师兄，计谋上难免要填补缺口，所以她要比沈听云智计还多一些。
　　听见师兄说找到了元妖的气息，她便想用引蛇出洞的法子，元妖本为人以气血养精，最珍贵其血息。
　　这么珍惜的气息如今有一尾遗落在此，正可让他们借题发挥。
　　从元妖的气息中顺藤摸瓜，抽丝剥茧，说不定可以抓住本尊。
　　还有一点，引雨和师兄说:“幻影阵不仅困住我们四人，也将他气息困在了这里，说不定就是你今天替身为女人的原因。”
　　幻影阵里化形是有严格的规定，一般真身是什么，化形替身便是什么，首选性别身高体型，其次才是性格，找出最相像之处化而为之。
　　昨日师兄化为护院，今日却成了婢女，可能就是气息在今日出现的。
　　但，明明两天前屠村的是元妖啊？
　　她还有困惑，不过目前有了一丝线索，先解决眼下的事更为重要:“不如在气息中下隐踪术，放他出阵，元妖的血息那么重要，他一定会拿回去的。”
　　沈听云不同意，他的隐踪术对一般的小妖怪还有用，元妖是近似于魔的存在，由人成妖，于神识渐变为妖，最是敏感不过，若此时放隐踪术，被发现不过是时间的问题。
　　但师妹提醒了他一件更奇怪的事，他问:“你说我是因为元妖才成了婢女，那本该你化作那姑娘的角色，怎就换成了老鸨？”
　　方引雨已在白日里推演出了大概，她说:“估计那姑娘比我更近似于新来的妓子。”
　　她想了想又说:“这元妖虽本为人，幻影阵却只圈人为阵，这气息已然是她成妖后卸下的，多半对阵法有影响，我这就快到妓馆了，师兄且先卸下法阵，按我说的做。”
　　确保他们的安全撤离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