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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靖南 ...

  •   李伸永有一刻真以为时光倒错、自己站在三十年前燃烧的水寨中。
      夜似流火,自荒野熊熊燃烧,烧穿唯一一点即将乍破的白天边。他注视着一线的天际,看到野火即将越烧越旺。军队群行,步履的声音压过群山,火把照亮每个人的脸侧,底下是流民、是蝼蚁、是水鬼和匍匐在泥地里不肯死去的贱民们沉默的雄心。

      那时他的胸腔被一把恰似今夜的烈火烧过,新的心脏刚要从不知哪里长出来,胸口痒得很,还不是一把死去的灰烬。

      李伸永被过去的梦魇魇住了片晌,高塔上瞭望的亲兵反应迅速,来人匆匆飞过,他眼尖一亮,先瞧见了那张铁面具。亲兵当即感觉呼吸一窒。
      中帐临时搭箭的瞭望塔上没有警报,何况此时三部大营内已经拉满了号角,亲兵只顾得上立马捉了挂在塔边上的弓箭。
      燕境四处跑着他的传说,一张黑铁面,路边的小儿都能认出那代表了谁。

      李伸永身边的几位亲兵大多都猜到了三部如今行事,常人活在朝廷和世俗共同制定好的笼中,半辈子背着‘天地君亲师’的纲理伦常,还不能适应自己正踩在划定笼外的悬崖边上。
      亲兵知道虎狼主帅代表了朝廷,此番也是代表朝廷前来。若真在明面上与他对立就是直接坐实了谋反的罪名。
      叛逆之师名不正言不顺,他想也不想,立刻搭弓瞄准,否定来人的身份,大喊道:“大胆贼人!竟敢冒充——”

      黑色的骏马凌空而越,飒踏流星,似要踩在云霄中,越过无数注目的眼光。铁甲披挂在马身俊俏如流光的鬃毛之上,被风一撞,隐隐发出沉闷的声响。
      亲兵口中的‘充’字停留在了他一开一合的嘴里,那张黑色的铁面甲沉默抬起,正对着他。

      谢白从背上解弓、搭箭、射羽,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甚至没多匀出一眼,弓弦满张,箭已经射出了。
      月光迅速飞作白虹,在黑色的云层底下短暂地照了一下。

      铁面具严实,没有刻画任何表情。上面的浮雕刻着凶煞恶鬼的图案,夜越是深,黑铁的煞气越重,黑面和黑夜完美融成一片,隐匿了所有注视的眼睛。亲兵却在电光火石的那瞬清楚地看到了黑面的纹路上反照着并不明朗的月亮。
      那张面具闪烁了一下,似乎是在笑。

      破空飞来的羽箭直直射穿了握持长弓的手,长弓脱手落地,羽箭威力不减,接连穿破了他的喉咙。随即是第二箭。
      他只觉得视野被铺天盖地的黑色覆盖。

      那亲兵只来得及摇晃了一下身形,身子一重,头重脚轻直挺挺地朝塔底下倒了下去。

      黑马接连起跳,四只马蹄轻快飞扬,与塔上沉重的身躯一同落地。厚重的身躯拖曳了满地泥灰,黑马一声嘶鸣,轻巧得仿佛没有任何重量,轻易越过了遍地的拦索。

      众人见他持刀背弓,皆以为他为斩首而来。黑马起跳冲阵的时候,训练有素的队伍迅速缩紧阵型,把李伸永牢牢保护在阵中,确保主将不会在第一时间被斩首。
      但马上的人好似只是专程过来嘲笑他们一番,落了地便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奔走。他缰绳一勒,黑马撒丫子就跑,只留下他身后满地错愕的人群和地上一具沉默的尸体。
      血在地面上洇开。

      血液蔓延至脚下,李伸永终于回过神,他凝神望着飞驰远去的身影,没有人知道他那一刻在想什么。
      李伸永沉声下令道:“放箭。”

      周围的弓箭手得令拉弓,但箭还没脱弦,半空忽的拉出两声乍响。

      飞驰的骑手在李伸永下今的那一刻自马上回身射箭,火流失从他手中射出,拉响了引信。火流矢在半空中划出了一道完美的半弧,不偏不倚地落在他们的围阵中央。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噼里啪啦的火花在一群人的脚底下纷纷炸响。

      阵中的弓箭手被脚下的火花惊动,移动的士兵乱了阵型,弓手偏了准头和力度,几只羽箭脱了弦却只擦身而过,竟没给对方造成什么伤害。
      就这么一个懵懂的功夫,黑色的神驹脚下生风,已经跑远了。

      手下人捡了脚下的火花烧烬后的残渣碾碎来看,递给李伸永道:“将军,是纸炮仗。”

      李伸永额角青筋突突直跳,黑马高跃的时候众人的目光都被高处吸引,围阵的人精神紧张,都护在李伸永身边,竟没人察觉到他什么时候悄悄地撒下了一地的纸炮仗。

      李伸永莫名有点恼怒:“......小孩子家家的做派。”

      他以为谢白会和他母亲一样,趁着夜色而来,从万军之中取一人首级,直接力降十会地决定了所有通往胜利的道路。
      回头一看,他身边的亲兵和他一样一脸茫。

      李伸永从前从未和谢白交过手,这一刻却忽然惊觉他这也防那也怕,吓住他们的不是虎狼的威名和什么肃清反叛的大义,也不是谢白。而是一道已经死去了多时的、过去的虚影。他摇摇头。

      可他终究不是穆连云。

      李伸永翻身上马,大声呵斥道:“还愣着做什么?!难道还要让人继续在我三部之内撒野吗?还不快追?!”

      他眼神一厉:“此贼人乱我营帐,其罪当诛!若不能擒获,直接就地格杀!其余人等同罪!”

      亲兵领命而去,沉寂的士兵们跟着领头有序散开,其余人彼此对看了眼,一时间没有动作,忽然有道声音从人群里冒出来,迟疑着说道:“但他、但他毕竟是......”
      李伸永眼神如刀一连扫视过去,那道不和谐的声音很快沉默。中帐开始缓慢地往外移动,靖南三部在这一刻终于回过神来,所有人在有条不紊地行动,被冲乱的阵营在不知不觉之中再次凝筑防线。

      营火仍在烧,但营中的火势已经不再继续往外扩散。等靖南三部回过神来,想要扑灭火源用不了多长时间。连日山雨,空气太过潮湿,他们几十人身上能够携带的暗火有限,想以火借力压根是痴人说梦。
      谢白本身也没想过靠着这几十个人就能顺利地拿下靖南三部。
      靖南三部虽已落魄,但靖南军也曾领过六军之首的威名。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倘若他们真的能够被人轻易斩首,也不至于这么多年仍然像一块始终烂不开的脓包一样梗在六军之中。
      昔年的荣耀似乎历历在目,不过转眼二三十年间。

      马还在奔驰,新制的铁面上迎着潮湿的水汽蒙了一层薄雾,被流风很快吹散。他上一次带着铁面奔驰在原野上迎着刀割一样的吹面风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那时他手脚轻快,灵魂自由,仿佛天地之间无所不能。关外滚烫的黄沙浇着血,草原的风声凛冽,北疆的日夜似乎永远也望不到边,山也不变,云也不变,铁甲岿然不动矗立着。当时以为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去好久好久。

      他和靖南三部,何尝不是一种异样的殊途同归?

      时事如同飞驰的骏马,一眨眼便飞出去了好远。

      谢白夹紧了马腹,口中呿快了黑马,黑马借着山势跳跃,几位游走的虎狼将士看到了他,慢慢追了上来。
      他们阵型散乱,秉持着‘敌疲我扰,敌退我进’的游走方式,靖南三部一时竟也奈何不得他们。几位将士冲阵架势迅猛无匹,雪亮的斩马钢刀上浮了一层猩红的血光。虎狼借着燕钢的优势占了上风,刀锋仍旧锋利无匹,虎狼的将士们还未见疲态。

      但这毕竟不是长久之计。

      谢白骑着黑马在大营中间来回穿梭,黑马顺服敏捷,接连躲过几队的拦截,从万万人身边飞驰而过,将他送往所有人注目的中央,直直跳上大营中最高处的演武台。

      演武台最上方有一块天然的石层,从山腰处突兀地横亘出来。他驱使着马站在上方,自上而下向下望,追寻而来的人群挤挤攘攘,人头密麻集成一片。有一样麻木、愤怒、和恐惧的表情。潮湿的火把燃烧得水汽淋淋,黑烟从火中往上冒,黑色的烟雾环绕着把每个人都混淆了,他们乌乌泱泱地涌过来。

      谢白看一眼就觉得伤眼,他摇头嗤笑:“看看,还真是一群丧家之犬。”

      人群纷纷愤怒抬眼望向上方,有人想要暴起,刚有动作,就被不知从哪射来的飞箭一箭射落。

      “噢?听不得?我还以为你们早就没有自尊心了。”谢白对台下的异动无动于衷,底下的人竟真被他这一手镇住,没再往前蹍,反而真停了下来。好似他不是正在哗变军营的中央,是南下来视察整军似的。高台上的人姿态太高了,眼皮子往下一撂,高高在上得叫人恼怒。“造反都造不利索的一群废物。问问李伸永,他当狗当惯了,只会被人牵着鼻子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谢白厉声道:“囚禁朝廷要员,关闭岗哨,无调令擅动。靖南三部今夜行事,这是叛逆!”

      “穆连云自十二水寨横行之祸中将靖南军淬火淬炼出来,容易亮出旗号,就是为了让你们今日糟蹋‘靖南’的名字,自甘堕落地当一群遗臭万年的叛逆之军吗?!”

      “谢将军慎言!”乌泱泱的人群中突然出声一道暴喝,谢白凝神望过去,那是一位领头的老将,骑坐在马上领首着后边队列的人,正愤恨地怒视着他:“我等知道谢将军对靖南军有怨怪,谢将军如何看待我等都不紧要,但将军既为人子,无论如何都不该羞辱生母身后!”

      谢白眼神一睨:“玷污穆将军身后的到底是我还是你们?”

      “靖南三部内部的乌糟暂且不提,今日靖南三部谋反,他日史书成册,靖南军那些平乱、破匪的功绩都不如一夜的叛逆叫人津津乐道。穆连云的姓名只会和被她一手带出来的叛逆之军绑在一起!江南主帅、威远将军,哈!她会被你们死死钉在耻辱册上!”

      他扫视那些愤怒的脸孔,原先麻木不仁的脸忽然一齐被愤怒点燃似的。这些沉默的锋刃似乎忘了自己昔年如何锋利,只剩了沉默寡言。而在今夜山火的映衬下,那些漆黑的火把再也盖不住他们的愤怒,一个两个,接二连三的人仿佛活了过来,他们怒目圆睁,狠狠瞪视他。
      谢白觉得这莫名的愤怒可笑,他还真笑了一声,扭头对那老将道:“老将军,我看你眼熟,参军年岁不短,何处出身?何时参入靖南?”

      那老将一拱手,回忆当年,他神情被昔年的荣光一照,忽然照了满目的倨傲:“末将元自江南水军,与水军并入穆将军麾下,曾为穆将军帐前参军!”

      谢白了然,颔首道:“......四十年前,十二水寨横行江南,诸位之中有应不少人如你一般出自元江南水军。穆家是十二水寨出身,穆连云之流无非三教九流之辈。江南水军倒是朝庭正统、有饷银和田地。你们本是毫不相干的人,因为十二水寨之祸站在一起。彼此并肩、口称同袍,直至攻破十二水寨,降服西蜀,还江南水地清朗太平……”随着谢白话语越亮,更多麻木的脸孔抬起头,絮絮黑夜中,无数双圆睁的眼微微点明,如无数繁星。“靖南军威风赫赫啊!”

      谢白慢慢道:“贪生怕死的人在这里,追名逐利的人也在这里,整个靖南军上下,上至世族贵胄、下至无名之卒,穆连云给了你们同一个名字。”

      “靖南二字,平定江南,破乱还正,保卫太平。天子授命之军,百战百胜之师,一路所向披靡,无所不利,如此威风……竟也到如今。”

      “老将军昔日想必也曾与无数水军无二,背弃了一切跟入水寨,跟着我母亲起事……她昔年行事,你们昔日追随,料得到今日吗?”

      “我……”那老将被他照头一问,竟一时语塞。他身下的军马随着他的动摇愈发烦躁,不停地踩着碎步嘶鸣。老将回身看向身后,靖南三部的弟兄们注视着高台上,跟他如出一辙,有一样的困惑和一样的愤怒。那一刻他们的脸孔竟然是一致的。他忽然知道了谢白看到了什么。
      老将长叹一声:“三部并非有反心,只是穆将军身后屈辱,自有冤屈,本不该如此。我们只是想要为穆将军讨个公道,洗清泼在靖南军身上的污水。”

      那老将忽然有了底气:“谢将军是将军留在世上的唯一血脉,难道不该与我们是一致的吗?”

      谢白沉声:“如今四境安定,江南减税轻赋,放田于民。正是水地民众重整家园、休养生息的时候。靖南三部叛逆,是以己私争民利,是为不正。当今天子宽厚,重民事与民利,朝廷无过,为己私叛逆,无视江山社稷之危,是为不义。不正不义之师无名!你们说公道和污名,李伸永师出无名,靖南军为虎作伥,却打着为穆连云伸冤的旗号。兵乱如祸,于寻常百姓无异于山陵倒倾。今夜过后,江南水地的民众只会记得靖南军是如何叛乱,如何如当年十二水寨一般践踏江南水土,靖南军的名号此后就会真正等同土匪之军,那些陈旧的威名谁还会记得?公道?到了这个地步,谁还会在意那些吃人的公道?”

      “四境少有太平时候,靖南军若要做吃人世道的一份,四十年前便多余烧了一夜的十二水寨!”

      “你们想要的公道在别人指使的手里,还没见上一眼,穆连云就已经先行一步和‘靖南’这两字彻底遗臭万年。”他声音不大,只是问:“江南水气太重,靖南三部在阴湿的泥潭中泡了太久,嗅觉不够灵敏,被人拿了筏子便算了。若一旦坐定了叛逆,便是一错再错!穆连云了已不在了,诸位难道真就自甘下流,非要做一条臭不可闻的野狗不可吗?!”

      他高高坐在马上,夜色乍破天光,一线的亮白隐约,即将穿破长夜。山风愈发凛冽,冷风穿林过境,只有呼啸声。山林会动摇,黑马仰头发出沉闷的嘶鸣声,稳稳独立岩峭上,风只吹动了摇摆的缰绳。

      曾经追随穆连云的人们翘首举目,视线追着岩石上那道并不清晰的身影长久凝望。江南主帅的威严血脉仍在他身上奔流,仿佛追着那道身影,这群散乱的乌合之众还能追回曾经那些意气风发的威武岁月,那时候,靖南军还不是背着‘匪军’之名的丧家之犬。

      江南失权已太久,自穆连云调任之后,一众将军在私下明争暗斗,各自为战,谁也不服谁,拖到靖南军分裂,几部也没争出一个能够服众的统领。靖南军体量庞大,若是能统一,为不能再现当年荣光,可惜失去统帅的靖南军只是一群上不得台面的散兵游勇。规模越是庞大,越是臃肿得像个笑话。
      以至于时至今日,穆连云仍是江南一地唯一的主帅。

      穆连云啊穆连云,你死了那么多年,谁还会买你的账?
      告诉我!

      谢白弯腰,解开挂在马身侧的一个包袱,从中拎出一颗血淋淋的人头。
      他随手一抛,冯喜的脑袋轱辘轱辘从高台上滚落,在几处突出来的石壁上撞了两下,最终彻底掉在地上撞了个稀碎,只隐约还能认出一点轮廓。

      “蒙蔽李将军,祸乱军心的贼人尙待清查,我以穆连云之子的身份起誓,必会给昔日靖南军一个交代。冯喜已死,与此事无关,三部中现解兵卸刃者,今夜之事可既往不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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