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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流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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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谢白和大半个靖南三部对峙演武台时,两名虎狼的将士悄悄离队,弃马潜行摸到了三部大营门口附近。
虎狼前驱借着李伸永回营的间隙冲阵,趁着他们营门大开,还没来得及完全堵实,虎狼制式的精钢连弩已齐齐发射,直接将暴露在营门视野外的长弓手和守卫射穿,钉死在了土石墙上。三部众人尚未来得及反应,虎狼一众已在一地的慌乱中迅速拍马穿入。
此时营门附近仍是一团乱象,各类装备武器和士兵残躯散落一地,靖南三部被虎狼的冲阵冲乱了阵防,此时没人在营门附近指挥。
几支边缘的小队来不及回防营中,照往常支援营门,试图将营门重新关闭。
虎狼两人鬼鬼祟祟地攀上临时搭建的防御土墙,在土墙后窥视三部众人的行动。一人盯着下方的小队,看他们用木车和土石垒块重新将营门堵实,小声道:“他们快要把门封死了,准备动手吗?”
另一人看了看,说:“再等等,两边都没信号。”
他一边说一边从胸口处翻出两只贴身放置的短哨笛,道:“现在打草惊蛇,等会儿想再翻台就麻烦了。”
他话音刚落,手上拎着的其中一只哨笛无风自动,在空气中发出无声的共振。这名将士瞬间来了精神,压低声音提醒身旁的同伴:“来了来了。”
同伴也探过身子来看,问道:“是哪一边的?”
“是......”
他话没说完,营门附近忽然一阵山摇地动,仿佛有人行军整队,间或夹杂着马蹄的奔腾声,声音由远及近,三部的人匆忙登上放哨的瞭望塔。
瞭望塔之下一览无余,但照明的火把先前被虎狼的人射落不少,暂时没调度过来,一时不够应付。两人来不及跑,只能先躲入塔底下的阴影中藏好身形。
瞭望塔上的人注意力全在营门之前,没注意到塔底下的小动作。他在塔上高声喝道:“此处为靖南三部驻扎,三部营门前止步!前方何人所领?隶属哪军哪部?”
营门前安静了一瞬,随后有不满的声音大声响起,喊道:“发什么神经!不是李伸永叫我来的吗?!”
那声音紧接着叫嚷:“靖南二部,张均中!”
——
靖南二部才到不久,李伸永这一头已得了通报。李伸永点头:“张钧中这一回动作倒是快,放他们进来。”
李伸永亲信心有疑虑,上前问道:“将军,二部若入营中,要怎么协同?现下谢将军已在营中引起骚乱,虎狼人数不多,位置分散。若二部再入营,只怕人心散乱,会让虎狼在其中浑水摸鱼。”
靖南几部内乱已久,二三部本身纠乱不断,此时三部营中城门失火,张钧中带兵入三部营中无异引狼入室,李伸永本不想借张钧中之力。
但那可是谢白。
李伸永一开始只以为谢白的依仗是无往不利的虎狼之军,倘若只是虎狼,三部尚能借着地利和人质在手周旋一二。
但除虎狼之外,谢白还是穆连云之子。
谢将军虽不见得有多敬重她的血脉,但他此刻在三部营中借着这个身份倒是如鱼得水。
穆连云当年一手成立靖南军,如今威武尚在,整个江南水地至今都有人在私下供奉她的牌位。
靖南三部以穆连云之死的内情为筏,要为她洗冤和肃清。既如此真情实意,那真能不顾一切地对着她唯一的血脉下手吗?
可张钧中一任盲流,不成气候。若任凭虎狼今夜冲破三部,整个靖南三部就再无转圜之机了。
谢白既然敢孤身入营,这就是他们的机会!张钧中若是不想做那池鱼,无论他打着什么算盘,都只能帮三部先行擒下谢白!
李伸永思虑再三,一扯缰绳,调转马头,道:“那便请二部守住前方营门,以防虎狼余部后手,协助灭火镇乱即可。”
亲信应声:“是。”
李伸永道:“二部既来,谢白若不想腹背受敌,就只能从营地后方破阵。他选择在演武台附近停驻召集人手,无非是演武台距后方营门最近。现在张钧中还未露面,虎狼一时察觉不及。我们可提前绕道后方,先一步截住虎狼的队伍!”
李伸永一锤定音:“虎狼再是神勇,也不可能凭这几十人冲破三部营地的包围!主将一去,其余人不足为惧,我们先缉拿谢白!”
李伸永奔马如飞,作为三部主将,他比任何人都更加熟悉这一片的地势,能以最快速度赶在虎狼引发的骚乱结束前到营地后方。
未免打草惊蛇,李伸永一众熄了火灯,借地势埋伏在后方营地附近,剩下小部分驻扎的队伍仍照常戒备。
不出李伸永所料,约莫一刻钟后果然有一小队纵马前来。为首的黑马铁制骑装,披着厚重黑甲,是他们在中军帐下看到的那一位。李伸永在暗处比了个手势,一行人小心蛰伏,待到黑马近前,周围埋伏的人忽然暴起,迅速从地上拉起一道一道的拦马索。
尘土飞扬间,乍起的拦马索却没能拦住任何人。飞速朝着李伸永方向行进的队伍忽然急停,那匹眼熟的黑马堪堪停在了拦马索前一线。
马背上的人停驻片刻,他往地上找了找,反手长刀一挑,绷紧的拦马索应声而裂。
亲信高声提醒道:“将军,好像不对!”
李伸永他们为了隐蔽身形埋伏主动熄了几盏火灯,后方的路上乌黑一片,只看得到来人,看不清脸。
此时黑马迈步到了开阔处,上边的光源往下一照,李伸永才看清了马背上的人。
贺先为挑眉,一脸玩味,乍做大惊小怪道:“噢哟,手段这么狠毒。李将军,这可不厚道啊!”
“李将军盛情,我却之不恭。这些日子的照拂还未回礼,现下还请将军跟我走一趟吧?”李伸永尚未回应,贺先为比了个手势,他身后的队伍立刻展开成扇形,朝着李伸永的方向缩小包围。
直到此时李伸永才惊觉自己中了计,因为贺先为身后并不是什么几十人的小队,人墙在夜色中隐蔽成一线,后方还正源源不断地往这一头赶来。
轻甲披挂、燕钢制备,这是虎狼的人!
亲信们也看出了这些人的来头,将李伸永护在中间,急声问道:“将军,我们怎么办?”
李伸永这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咬牙:“......张钧中这个狗改不了吃屎的叛徒!”
营门虽破,但入营的一路上都有岗哨,他们未接到警报,只能说明虎狼的队伍是接着二部的掩盖一起混入营中。二部如此行事,怕是已经向贺先为认降了!
张钧中已降,三部营乱,虎狼整军入局,贺先为虽暂时未能完全掌控一部,但平海节度使本身就有府军可调用。就算二部仍有二心,也已经没有翻身的可能。
今夜至此,三部败局已定,江南的乱象盖棺定论,还真就是场闹剧而已。
那他们执着的一切,到底还有什么必要呢?
李伸永忽然想,既然闹剧定局,江南哗变一事必要有人负责。张钧中提前投降,甚至主动引入二部,无非是为了将这个责任推到他的头上。他此刻已经没有任何可退的余地了。
李伸永恨不能将张钧中千刀万剐,但仍不愿束手就擒,他一咬牙,干脆道:“先从后路撤退!叫他们开门!”
控制营门的士兵现在仍是三部的人手,听李伸永的喊声,防卫的士兵连忙打开营门。李伸永一行以最快的速度翻身上马,在掩护中飞出营门去。可惜提前布置好的拦马索散落一地,夜色太深,一部分人没能注意,群马被拦马索阻碍,只有以李伸永为首的几人顺利从后方营门逃出。
营门一开,贺先为的人立刻冲上围墙上控制了营门。但李伸永动作更快,已经先一步逃出去了。
底下的人在营门岗哨直望着李伸永出逃的方向,不敢擅自拿主意,请示贺先为道:“贺大人,不需要追吗?”
贺先为拍马向前,他看了一眼,跟着叹了口气道:“不必了。山后就一条路,底下有二部的人守着。张钧中若不想自己顶这个祸,自然会想办法拿下他。”
营外没有任何火灯,深夜的山林漆黑一片。贺先为看着李伸永远去的方向,苦笑着摇摇头道:“同样的套路也这么直愣愣的上套,你们将军还真没说错,他和李德平,真是一笔写不出两个李字来。”
谢白在三部中拖延时间,自然不可能打算靠着追忆一下穆将军就能将靖南三部立场拉到他这一边来。
人太会追着时势了,若他处在劣势之中,纵然会有人为昔年伤怀,但军中以服从命令为天职,这种伤怀无论如何也大不过自己的处境和上级的命令。但若三部已入摧枯拉朽之势,在劝降和感伤下愿意束手就擒的人也不会太少。
他早摸清了李伸永和张钧中的性子,在贺先为的‘死’上做了点时间差的文章。
张钧中本身是根墙头草,几次哗变几次倒向,这人瞻前顾后,不到绝路,一定不肯踏踏实实地跟朝廷对着干,和李伸永并不是一条心。
他接到贺先为身死的消息,就算知道其中有诈,也一定会当面确认,确定彻底无可转圜才敢翻脸。
而李伸永多疑,他经历过当年江南水军的腌臜,不敢深信朝廷,比起确认贺先为的死活,更倾向整军自保。
于是谢白自己带了一小队人马埋伏在三部大营外守株待兔,强行以最小的代价打开了通往三部大营的道路,在三部中周旋拖延时间,其余人手都借给贺先为调度。他们先传信张钧中,趁着张钧中来勘察和贺先为纠缠的时间又传信给李伸永,将李伸永一举调走,使二三部无法碰上头。
张钧中虽带了人手,一行人前往关押贺先为所在的文院,但二部一众到底不敌虎狼,不多时便被拿下。
张钧中见势不对,直接投降了。
李伸永不是不知道下山的路只有一条,也不是不知道底下一定会有人把守,可他已经无路可逃,无法可选。他太老了,不会再有所谓东山再起的那一天了。
飞马在树林从影间奔驰,山林地利庇护的依仗此刻成了无处可避的催命狭道,他在这条唯一的道路上夺命狂奔。
狂奔至了末路。
李伸永一路飞马,顾不得旁人阻拦,径直奔入中军帐中。那帘帐还没完全揭开,里面的人已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听他大声喝问道:“将军!我这一路上全听他们说了,圣上有意南北联姻,要将您调职去北疆?这是真的吗?!”
正在整理内务的秋平被他的大嗓门吓得忙从一旁案桌上跳起来,出手拦着激动太过的李伸永:“李伸永!将军面前不得无礼!你先冷静一下!”
中军帐内乱成一片,穆连云这一趟述职回营还没到两天,穆家里就已经来来往往跑了几拨人。
穆连云好容易借演练之由躲进靖南军内部,这一地还没收拾干净,一早上中军内又拦了几批跑来质问的将军们。将军们火气大,人也更激动,各个都像李伸永这样直接蹦进来,把秋平都整得很头痛。
秋平把他人按在座椅上,押着强行喂了点茶给他冷静冷静:“圣上旨意还没下,只是试探将军口风,一切都还没定论,在咱们军中已先传出花了!你们一个个的,到底哪来的消息?!”
“你别管!”李伸永气哼哼道:“我能冷静吗?!调职一军主帅!亏圣上想得出来!将军一走,靖南军怎么办?!”
“难不成圣上是眼见靖南军势大,看不惯将军在江南之内坐揽军权,想要分化靖南军吗?!”李伸永当下只是随口一说,一回头,却越想越觉得是这么一回事。联姻不过是幌子,谁家的联姻是将南北主帅两路联合?嫌自己事太少了吗?
无非是靖南军坐六军之首,朝廷忌惮穆连云威势太高。正好现下江南无战事,一时用不着她。北疆不成气候,她若与谢家联姻,朝廷便有借口在她成婚后将之调职往北疆,以此借机分化靖南军。
秋平一个激灵,匆忙上去捂住他嘴巴:“还不快住嘴!你跟李德平学的这烂嘴吗?知不知道什么叫祸从口出!什么不要命的话都往外说,你等会自己去领罚!”
“罚就罚!”李伸永越想越气,一腔火气全对着秋平撒:“你不是陪着将军上去述职吗?怎么说什么也不拦着?!”
“我对着谁说啊!”秋平挠了挠脑袋,犹豫着该说不说:“......何况,这也不是圣上提出来的。听说是北疆动乱,谢家那位求娶......”
“他敢!”
“文妒。”穆连云终于听不下去,摇摇头打断了两人的争吵。
李伸永心中纵有不情愿,也只能先按下道:“将军。”
她站起身,撩开帘帐往外走,李伸永跟在她后头。帘帐之外,靖南军有条不紊地进行操练巡逻,群山狭隘,幽幽绿意仍在观照,江南之地一派和平景象。
“我同意了。”穆连云说。
李伸永眨巴着眼,一时没反应过来她说了什么。
“将军?!”
“文妒,”穆连云回过头来看着他,“江南已经和平太久,水地潮气太重,我的刃甲上都蒙了锈尘。”
穆连云说:“这里已太安宁,不会是我的埋骨之地。”
李伸永一愣,直直对上穆连云的眼。她眼中的决意这么明显,好似谁都无法动摇她,谁都无法更改她。可是,那他们呢?那靖南军怎么办呢?
“可、可是......”
穆连云调职,总不可能将整个靖南军都打包带到北疆去,最多允许一队亲卫队随行,其余人原地等候朝廷任令。
“那靖南军怎么办?”我们怎么办?
穆连云说:“南地已无战事,我走后,你们可自行安排。若有意,我会一并上报。”
不是、不是那些......
李伸永愣愣看着她的背影,尘光如雪照,晃得人睁不开眼。穆将军心硬如铁,是一个从不回头的人。她径直往前走,李伸永在她之后伸着手,却怎么也拦不住她。他想出声问一问,张嘴便是哑然。
穆连云啊——
流风吹啊吹,吹走前尘往事,似乎从那一刻起,命运就抹消了她的身影,也逐渐抹消了她在历史中带来的响彻四方的靖南军。
李伸永追着她的背影,敬仰她、爱戴她、追随她,他被一刀斩破宿命的血气蛊惑了脑袋,怎么也无法忘掉四十年前烧彻天边的火夜。
穆连云啊,穆将军啊,这个无情的人、这个残忍的人,我该恨你。恨你一意孤行,恨你心如匪石,恨你把所有希望和风光都带给了靖南军,又能如此轻而易举地挥挥手把一切都抛下。再不回头。
你为何、你为何——
骏马仍在奔驰,群山不改,仍如当年呼啸。老将已泪流满面。
张钧中未到前线守着李伸永,他已经看到了那个结局。共事一场,年轻时也曾一同披汤沥火过,经年累月,未免伤怀。
他坐在帐中呆滞地看着杯中早已泡过了几遍的旧茶水,不到几盏茶的时间,亲兵便来回复:“报告将军,李伸永将军从山后冲入我军包围阵中,李将军不肯束手就擒,已撞刀身亡。”
“知道了。”张钧中摆摆手,示意他退下:“一并报给谢将军和贺大人吧。”
“是。”
张钧中放下手中的旧茶杯,当年随侍穆连云马后的人,现在已经只剩下了他。经此江南巨变,他也要引咎辞去军务。尽管贺先为肯以作保为由招揽他归降,但这也只能是勉强保住一条命而已。
李伸永认为他是个小人,李德平对他也颇多微词。
他们没看走眼,他确是个小人没错,他不似他们两人有这么深的执念,可正因他小人小得摇头摆尾,最识时务,命偏偏叫他每次都站对了风口。
无论是当年他及时投靠了穆连云,还是在围剿李德平和李伸永之中火速认清现实,倒向朝廷。到了最后,也是他留下了一条命,站在了这里。
李伸永和李德平呢?他们倒是情深义重,掺杂了多少私心都念念不忘昔年追在穆连云身后的风光。张钧中笑了笑。
可惜,老天从不管教人好坏,只叫那些情深义重都落了空。
李德平忘不了穆连云,忘不了曾经的靖南军,他与虎谋皮,无非是认为只要靖南三部能得到燕钢的加持装备,他们就能再次跻身六军头名中,至少也能和虎狼齐名;李伸永忘不了穆连云,但他实在是太老了,经历了太多的内乱和哗变,老得心气都随着穆连云一起长埋土中,已经没办法再起复靖南军,只能死死地抱着过去的回忆。
精兵易得,良将难求,谢白仍坐镇在虎狼之中,穆连云已经死了很久很久了。
和业二十二年至今,已十三年。
只有他认清了这个事实。
李伸永身亡的消息传到谢白这里,谢白只来得及说了一句“知道了。”,便匆匆离去。
靖南军三位将军到此均已去职,三部就此何去何从,如何分化安排,冯喜牵扯之事,北疆之事,还有京中诸多隐患......有太多事排着队亟待解决,他甚至来不及多为这位怀有太多私心的老将感慨一句。
靖南军几次哗变几次内乱,最终在一场营乱中收了尾。龙衔其尾,不得使飞。曾盛名响彻了整个燕境的靖南军就此在历史中落定帷幕,恍如前尘重演。
一饮一啄,莫非前定。
谢白往中军帐中走去,途径深深树影,树影风吹摇落,从树上掉落一支断头花。
断头离枝,他以为是山茶,正诧异当下并不是山茶的季节,走过去一看,才发现不过是一枝枝头叶片繁复堆叠的山玉桂。
山玉桂树枝细弱,又经历了几场雨,终于支持不住潮水厚重,掉了下来。繁复的叶片散落成一地,腌渍入灰黑的泥土中。
谢白走路带风,从散落的山玉桂身边经过了。
怪哉,莫是今年逢闰月,东风吹落背时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