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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人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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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白心里还在条缕分析复盘当年原貌,一下子没反应冯喜说了什么。慢了半晌,才眨着眼意识到什么:穆将军每年来往京中?
可若是他没记错,自从他被接出宫之后就再也没见过穆连云,一直到他获准前往北疆。他为此还出现过一段时间的癔症。虽然现在知道所谓的癔症是佛不知导致的,但佛不知是他渴望的幻觉,不也侧面说明了穆将军确实多年没回过将军府上吗?
冯喜不知道谢白想到了哪方田地去,还在忐忑等着自己的判决。谢白瞥了他一眼。
可惜现下不是追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只能按下不表,回头再找当年的老人细问。
谢白问:“有暗河的河道地图吗?”
冯喜小声试探:“当、当年的所有东西都已经销毁了......”他眼看谢白神色渐渐不对,立马改口道:“但我可以画!”
谢白拉开门冲外面喊道:“拿张大平草原的地图来。”
外面值守的将士得了吩咐动作很快,不稍片刻的功夫就递了一张勾勒了大平草原轮廓和北疆重要地标的纸图进来。他们长途奔袭身上没带北疆的地图,这还是让一位熟悉北疆地势的亲兵临时绘制。
谢白张望了一眼,大致出不了错,便叫冯喜画。
冯喜颤颤巍巍地接过那张草图,双手都在发抖。
绘图考验功夫,他本身不是专门研究地理图绘的人。地下航道的位置又不似地表准确,再加上经年过去,他记忆里的北疆已经变得十分模糊,和图绘上的粗略轮廓相互一比照,总觉得不对鼻子不对眼。
饶是如此,冯喜也不敢说,谢白两只眼睛正在他头顶上一错不错地梭巡,盯着他背上直生冷意。冯喜额头不住往出掉汗,不敢迟疑太久,只好硬着头皮,哆哆嗦嗦地落笔,每一笔画都要拖很长时间。
冯喜知道谢白不可能尽信他的话,一定会拿着绘图比对排查,生怕出错,精神都集中在绘图上,脑子都快被压榨光了。画到一半,旁边却突然出声:“你们花了四年打通暗河,也就是和业二十年前后。封道大案江南沿岸封锁船港,入京沿途驿站层层严查,一路全是关口,海运怎么入京?”
冯喜没过脑子,顺着他的话回答说:“不用到江南,浣江上游有入海支干,从禄海关下河道,可以直接入中阳。”
谢白皱了皱眉。
他意识到他犯了个先入为主的错误。
这几次被抓现行的佛不知走私之所以要从江南登陆,是因为东部沿海有各大冶铁工营分布,工营附近几条入海河道排查相当严格。
相比之下,江南的海港限制就比较宽松,再加上有李德平的一部把控接海港一带——若不是这一次意外撞上了李家的巧合,谢白他们又恰恰好借住李家,恐怕事情就让他们这么瞒天过海地过渡了下去。
但十几年前东部沿海还没有冶铁工营林立,冯喜他们根本不需要舍近求远地绕道去江南。
谢白手指上落了颗墨灰,他顺手捻了,墨色在皮革上洇了一片:“禄海关?”
他挑着眉,反问:“禄海关往上有浣江堤,到不了中阳。”
冯喜想也不想接口就说:“能到。浣江堤有缺口,我们早就炸......”
话一出口他立马反应过来住了嘴。可是已经迟了。
“炸浣江堤?”
身后人影幽幽,冯喜忽然之间浑身汗毛倒竖,大暑的天气,他却宛如置身数九寒冰之下。
悬垂在半空的墨笔停滞太久,笔尖幽幽落下一颗泪珠似的墨,点滴砸在了砖石的地面上。
墨水从源头处向外蜿蜒出数支细细的水流,黑色的墨迹张牙舞爪着,水珠颗颗滴落,墨水的细流再也控制不住,汇聚成一片无声决堤的黑色江河。
旁边似乎从砖石地上原地长出了一只暗鬼,暗鬼无声抬眼,幽幽地望向他:“——原来如此。所以,你才什么都不肯对贺先为的人说。”
冯喜的脖子被这股寒意冻得僵硬,扭转不得。他不需要看,就能感受到身旁的人如有实质的目光。
这位铁面将军有他平生仅见过最艳丽的容颜,艳丽得像是不存在于世间的非人之物。这些非人之物的指纹都叠印在活人森森的白骨上,有哪一个不吃人呢?
一直等不到冯喜回话,谢白低头看了一眼,越过冯喜,捡起了地上那张画得歪七扭八的地图。
他粗略地扫了一眼,将草图折叠好,递给门外侯着的将士,吩咐说:“加急送回北疆,交给杨文理排查。”
门外的将士应了声“是”,转身便走。
谢白踱步到他身前,硬底的靴子踩在地板上发出剐蹭的声响,像是正在磨刃的铡刀。他缓缓蹲下身,平视着冯喜。
冯喜不敢抬头,两人就这么僵持着静默了片刻。片刻后,谢白忽的伸出手,一下捏住了冯喜的脖颈。
他没怎么用力,活人喉间的软骨咯着手甲的铁关节,仿佛只要施加一点力道,铁片顷刻间就能刺破脆弱的血肉皮毛。
但谢白只是那样轻轻地捏住了,像是捏着一支野花翠草,或是一个瓷盏茶杯。
谢白催促说:“说话。”
“......我们、我......我不知道......”
冯喜‘不知道’了半天,努力往下吞咽了一口口水,才磨蹭着在那没使劲的手中找回自己的声音。他着急解释说:“那两年四地发旱,河道都矮,谁也不知道、谁也不知道......”
谢白想知道的不是这种没头没尾的辩解,直接打断他道:“你们炸开了浣江堤,浣江县令是死的吗?”
冯喜抬头,一下撞到了谢白眼里。那双眼睛平静得出奇,没有愤怒也没有震惊,似乎没有半分属于活物的重量。他看不到任何东西,也看不到他手下跳动着的脉搏正拼命往外涌出惊恐。
谢白见冯喜愣住了,忽然转了话风,循循善诱说:“你不是还顾念着你的家人吗?”
冯喜一怔。
谢白这张脸有一个很大的优势,他平静地说着什么话的时候,很多人都容易认为他没有那么狠心。
谢白又等了一会,恐惧和纠结明晃晃地在冯喜圆润的脸上盘桓了无数次,他的动摇太过明显了,谢白甚至能够读懂他正在想什么。
最终冯喜脑袋蔫蔫垂落,咬了咬牙,终于还是全盘交代了当年的真相。
冯喜说:“浣江堤本身就有缺口,某次暴雨之后浣江长堤便缺失了一角。浣江县令一时不察,维修不及时,那缺口便越发控制不住。当时正值封道大案严查,县令怕上头震怒无法收场,便把此事瞒了下来。”
“卢大人上报了总管,说、说只要浣江县令肯为我们行个方便,运载完后可以帮他填平此事,还能给他添作一笔政绩。若不然、不然......”他没明着说下去,“浣江县令就、就给我们放行了!”
冯喜道:“卢大人还说,反正浣江堤本身就有一个缺口,没可能直接堵上,为了通航便捷,干脆直接炸毁一段长堤。谁知道、谁知道......”
“......谁知道还没等到你们的填平,浣江就决堤了。”
和业二十年后,接连着两年天下四境雨水稀薄,大河江口矮了几寸,小一些的河道更是直接干枯,连带着作物都少了两成。朝廷下令开放四地粮仓接济百姓,当时正值封道大案不久,大小官员人人自危,纷纷开粮上报。
和业二十二年年尾,江南一带下了一场燕朝有史以来最大的雨。大雨断断续续地下了一个多月,雨水导致河道暴涨,是夜,浣江决堤。
无数人在睡梦中永沉河底,被奔腾洪水吵醒的人还没来得及逃跑两步,也被河水一起吞没了。
江南一地流民千里,饿殍满地,随手往那浑黑的江水里一伸,都是一具残缺的白骨。
流民们涌动着,麻木往北边游走,死去的人数以千万计。无数满册的姓名,是锦衣裂麻、是脍炙稻秧、贵者和贱者、厚者和薄者在一夜之间拉平了差距,随着江水滚滚奔流,只在史书上写了‘千万’两字。
仅仅两字,万万无名人。
原先应赶往北疆援兵的定光军被江水截断,原地冲了个措手不及。无人援护,致使北疆后继无力防守,半数沦陷。
水患过后江南横生病疫,城中大路上铺满满地的病尸和饿殍。史书上记载大型的天灾人祸总用哀鸿遍野来形容,但所谓哀鸿,饿狠的人哭不出声音,地上只会长出一种声,那是吞食的声响。
咀嚼声和吞咽的声音就像是某种命运的回响,啃食病尸的人无路可逃,最终也只能倒在同样的喉咙里面。
走投无路的人结寨落匪,杀人或是吃人,被杀或是被吃,惨状比之当年十二水寨横行有过之而无不及。
偏偏就在这个关口上,靖南军哗变。
那年谢白十四岁,贺先为也是十四岁。
谢白笑了声,在同样一片朝不保夕的土地上,谁都帮不了谁,要向谁去祈祷,向谁去渴求呢?只能每天两只眼睛一闭,干脆第二天就不要睁开好了。
北疆血肉黏连的黄沙并不比河底的黑泥滚烫几分。国仇和家恨,大路各走两边,条条找不到一个终点。
“继续说,北疆因佛不知沦陷,江南又发生水患,你们运载的那批佛不知被迫滞留中阳城,然后呢?”谢白沉声:“开采佛不知的那个矿点怎么处理?”
“我不知道,”冯喜不知道为什么要问这个,连忙摇头:“这个我真不清楚。”
“海道连通之后我负责中阳这一边,上蛮和北疆开战,我们也彻底和北疆失去了联系。”冯喜道:“我当时奉命守着这批佛不知藏身在中阳,并不知北疆内情。”
“再后来,北疆胜了,佛不知也成了禁药,为了防止事情暴露,冯总管命我们销毁它。当时佛不知的威力已经人尽皆知,又有消息说虎狼正赶往江南。怕消息漏出去,我们来不及再做转移,只好在虎狼到达之前将它藏驻于三水内清理干净。”
谢白听着冯喜的话若有所思。
如果冯喜没有说谎,除了暗河河道以外,冯喜对北疆之事了解得相当有限,对佛不知也只是一知半解。若是冯喜落到了三部的手中,三部只会得到两个消息,一个是佛不知的来由,第二便是浣江决堤的真相。
这两件事虽说多少和穆连云有点关系,但大概不是三部真正想知道的那些。
李伸永意气用事,说是为了穆连云要个说法,其实根本没做好完全叛逆的准备。若三部仓促间得到了这两个消息,人心易动,他们还管得住手下人吗?
怕是不反也得反了。
那么,是谁把冯喜和佛不知的关系刻意往穆连云的身上引,招惹了这两个蠢货,企图招来靖南三部的反扑?
冯喜像是一把悬于靖南三部头顶的刀,有人随时想要砍断那条悬着刀的线。那个指点靖南三部找冯喜的人又知道多少?
谢白眯了眯眼,问:“你还有什么事要交代的吗?”
冯喜愕然,忽然一下听懂了谢白的潜台词。冯喜缓缓转过头,愣愣地望着门口。木门并不严实,留着一条缝隙,漏进来一条昏暗的光,仿佛还有谁会从那个地方开门进来一样。
冯喜喃喃着道:“那......将军,我家中......”
谢白说:“没有人会刻意地去找他们的麻烦。”
“那、那就好,那就好......”这本身也是冯喜想要的答案。得了谢白的保证,冯喜呆呆地垂下头,不知怎么,也没有松一口气。反倒是、反倒是——
砖石上流淌的墨迹已经完全干涸了。他的罪名盖棺定论,留在无人熟知的砖石上。既没有人痛恨,也没有人记得,黑水河下淹没着的,是一枚被使用过的棋子,“我、我......”
“我没有了,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