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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由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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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
谢白忽然站定,心头莫名漏跳一拍似的,不知那一刻的心悸感从何而来。站在他身侧的将士连忙上前一步,以为他有什么吩咐。
谢白摇头,暗自腹诽孙大夫改药方怎么还改出别的症状来了。从前的安神方虽然把他每天都整得七荤八素,但也不心慌啊!
或许是谢白曾经把安神方当水一样喝,改良后的药方对他而言没有很明显的反应。孙虑重说用药后会让他精神不济,其实还好。
幻觉在一路消退,那些扰乱他神经的声音安静了下去,窗外的雨声愈发清晰,连打在叶子上的水珠溅落地面的声响都清晰可辨。江南正在雨季,雷暴的黑云结城略地,密不透风地盘踞在天顶。窗外能望见中阳城中景象,浓阴绿树被骤雨洗得秾丽,和满城的墨绿化成如胶似漆的一片。
中阳城是这些年来少数没怎么被战火影响到的城市,城中郁葱老树仍在,树和人都未受到太多纷扰,和他印象里的下江不尽相同。
下江总是隔着一层薄雾,所谓江南烟雨,只是一手抹不开的潮湿而已。谢白很少有一身轻快的清明时候,连潮湿也重得压着手,闲情逸致难以分给这片水墨里的芳草迷离。
根据贺先为给的线索,虎狼很快从贺先为下属那儿得到了冯喜的落脚处,迅速将这位陈年烂事的嫌疑人接手过来。
这冯喜说来也是个奇人,原先在贺先为手上嘴硬得很,一句相关的也不肯交代。贺先为被俘,手下人急病乱投医,对着冯喜大小刑罚上了几次。这种过惯闲散日子的地头乡绅一般吃不得苦处,贺先为的手下却愣是没能把他的嘴撬开。
时间过去得太久,这些年来江南乱了又乱,有什么痕迹也早就被洗刷清楚了。卢家一门死得干干净净,除了冯喜,还真没人知道这批佛不知的来历——难道真要逼得靖南三部直奔华京去宫中找冯天京来当面对质吗?
手下人不敢再擅作主张,怕他真死了难以交代,就这么一直拖到了虎狼抵达江南。
奇的是,虎狼甫一接手冯喜,这人立刻就转了性子,说愿意交代。只一点,他只肯和谢白说。
谢白听回报眉头跳了跳,他虽然自衬有一副好颜色,但自觉自己还没有魅力大到能让人耳闻之便‘闻之倾心’的程度,他直觉这里头指不好还和穆将军有关系。
若真涉及穆连云,以免幻觉误事,他在来之前就已经服下了孙虑重提前准备好的安神方。
冯喜非常符合世间话本对那种家有一两亩地、伸手张口都不必仔细操心的闲逸富家翁的想象。圆头圆脑,一身圆润,眼睛被脸上的肉挤成了一条横线,不仔细看还真不怎么明显。贺先为说自己那二两肉是心宽体胖,和这位货真价实的心宽体胖比起来实在是太过大巫见小巫。
底下的将士回报说他在贺先为手下那儿受了刑,不知是不是虎狼接手的时候处理过了,冯喜脸上身上没见到用刑的痕迹,人并不狼狈。
天气闷热,冯喜一身富余,光是坐着就往下掉汗。他紧盯着门口,一直不住地拿袖角揩着汗水,门口有点动静都能把他吓得一激灵。
门闸推动,来人刚见了个身影,冯喜那眯成了一条缝的眼睛使劲儿睁大了圆,还没等谢白说话,他‘扑通’一声就跪下了,抖得跟个筛糠似的。
谢白:......
光是这个架势就挺让人心烦的。
谢白摆摆手,示意周围人先退下:“几年没见冯天庆,前阵子复命,他都还恍神了一会儿。做儿子的是比做老子的脑子好用啊。”
冯喜脑袋顶上像长了个黑色的毛球,毛球随着谢白的话动了动,似乎想抬起头来,但他几经挣扎,最终还是没敢。
谢白心里嗤了一声。身上背着天大的官司,这人能在贺先为手下闭口不言撑了这么久,又敢指名道姓地点人出来听他的交代。人到了跟前,反倒是这么一副谨小慎微的样子了。
他心里好赖且不提,谢白抄着手,整个人漫不经心地往门边一靠:“说说吧,你什么话这么金贵,要专门配个耳朵给你才能听。”
“将……将军。”冯喜磕磕巴巴地抖了好一会儿,手忙脚乱地捡回自己的声音。他偷偷抬头觑了一眼谢白,又不敢多看似的,把头顶低回了地面:“草……草民自知罪孽深重,不可饶恕。万般罪孽旨在我一人,但家小无辜,徒然被连累......”冯喜声音渐小,从底下觑着谢白的方向。他不敢抬头,只看到一双踩得并不很严实的军靴,冯喜往下咽了口水,狠心道:“......将军,倘若我交代清楚,是否能......有家小的一条生路?”
谢白转身就走。
还给他手拿把掐上了!
冯喜慌了神,立刻扑上去扒住谢白的脚:“等等!将军!您难道不想知道佛不知的来历吗?!”
他笨重的身子拖累了动作,冯喜手忙脚乱地一路滚过去,扬起了一地的灰。他养尊处优太久了,年纪上去后很难适应变化,猛然间臃肿得一身狼狈,乍看还显得有些可怜。
谢白说实话还真不那么想。
被挖出来的那批的佛不知他刚去看过,存量太大了,几乎就是一整个矿点的产量。就算他们从佛不知被世人发现的那一刻开始挖,直到两地交战为止,佛不知的产量顶了天大概也就这么多。再加上埋藏的地方要隐蔽,封存的难度也大,大概率不可能东埋一个点西埋一个点。
他们现在紧张冯喜,主要是因为靖南三部,佛不知只要能保证不外流就行。
贺先为要查冯喜,是忧心佛不知在江南境内流通出去;谢白要查冯喜,是要弄清楚上蛮和燕朝之间是否还有其他的流通渠道。靖南三部又是为的什么?
为什么一扯到这批佛不知,靖南三部的人就认为这些东西和穆连云有关?
他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开始拿乔:“你们封藏的佛不知最多就这一批,既然翻了出来,此事到此为止,来历还重要吗?”
他故作沉吟道:“不说我还忘了。卢道先......早年间有位曾出使过上蛮的宣慰使也姓卢,卢闻松。他和卢道先是什么关系?”
中阳离三水不远,冯喜既留在中阳,谢白猜想他应该是给这批佛不知充作一个‘看守’的作用。这批佛不知封藏非常隐蔽,他们能够发现纯属巧合。要么是打算就此让这些东西就此销声匿迹,要么就是准备在一定的时间才能启封。
冯喜这个‘看守’是埋藏地点的标记,他又是冯天庆的义子,为防东窗事发,断然不能由他攀扯宫中,所以只会是单向的联系。
顺应年后重整户籍和关卡,京中若是有外来人一清二楚,他隐居中阳,往来又干净,谢白断定他和华京已经断了联系。应该还不知道卢闻松......以及卢家的事。
冯喜愣住了,猛一抬头,谢白居然能从他两条缝隙一样的眼睛里边看到了‘吃惊’这种情绪。他大概以为卢家会和他一样,在华京中夹紧尾巴做人、尽可能地活得悄无声息。
没想到谢白还能报出这个名字。
“我知道了。”谢白一副从他的表情中找到了答案的模样,转身要走。
“等等!将军!”冯喜情急之下激动得扯破了音:“等等!我是说,我是说......”
冯喜大喊:“我们是奉先帝之命将佛不知带回中原的啊将军!”
谢白沉声:“你在胡说什么?仔细你的脑袋!”
“是真的......是真的,”冯喜泪流满面,垂下头,把自己缩在地上蜷缩成一团,像一具烧焦的虫尸还在闷声透着烧透以后火焰的噼啪声响:“......绝无虚言。”
冯喜年纪大了,守着这个秘密多年,陪着它煎熬的日子太久,早做好了要为它下地狱的准备。但时间连轴转着过去,冯喜守着自己的小家在偏远僻静的地方无事发生,舒坦日子过得太久,人也变得软弱了。这件事若是闹到京中,结局只会是他和卢家一力承担。届时不会有人愿意、也不能再听他的话,他只能向谢白坦白。
除了谢白,谁都保不住他一家老小。
冯喜捂着脸,用污脏的袖子擦了擦眼泪:“和业年初,先帝继位不久后曾做过一个梦。梦中有仙人授业,指引先帝寻求长生之道。仙人言,神州大地上有一种仙丹灵药可供凡人飞升登仙,寻求长生,先帝信以为真。”
“梦醒后,先帝秘密派人以商行的名义前往各地寻找这种可供凡人飞升登仙的仙草灵药,我也是其中之一。”
“我们搜寻了三年,动用了所有资源联系行商重金求购奇花异草,也找遍了燕朝境内每一寸土地,但仍没有任何发现。于是有人便认为这种仙草灵药或许并不生长在燕朝境内,先帝为了能继续搜寻仙药的下落,以慰问边境为名,派遣宣慰使游走边境,出使各国。实则是借慰问之名引渡行商,在他国境内继续寻找传说中的仙药。”
“当时出使上蛮的北疆宣慰使是卢大人卢闻松,我随队北疆,借行马商之名和卢大人一同出入上蛮。行马商都有自己固定的交易点,我们和那些行走草原的猎宝人做交易往来,循着猎宝人的行迹打听一些草原上未被探寻之地。在打探的过程中,我们的一队人手不慎被卷入草原流沙中,误打误撞地发现了莹草石......也就是佛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