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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流星 ...

  •   许百岁伏跪在地上抽抽着气,他一时激动太过,那口气卡着上不来。他忽然挣动了一下,身子一软,彻底没了动作。

      秋叶疑心他再作妖,看人倒了下去才伸手去探。人翻过来秋叶才发现有块脱落的血块堵住了他的喉咙,又正巧被秋叶一激,竟就这么断了气。
      他的死相痛苦非常,赤目圆瞪,大张着嘴,口水和着噎死他自己的那口血肉滚落出来,手还紧紧抠着自己,想要抓住什么,停止在了最狰狞的这一刻。死得和他的执着一样滑稽。

      人生来泥丸肉胎,死得也像个融化的劣质泥偶似的。无论理想再怎么滚烫,肉/体一样脆弱,脆弱得不像他嘴里说的那样艰辛。

      秋叶叹了口气。

      可惜她没时间感叹,秋叶起身攀扶着墙壁挪动,完好的皮肤还能感受得到气流的流动,她追着那丝气流,试图寻找墙壁松动的缝隙。
      再在这种环境待下去,还没等她多笑话几句许百岁,不好说一睁眼就要跟许百岁在地府相会了。

      这里已经是工营的深处,通道被堵,除了里头的一间置物屋子以外没有别的出路。
      屋子上了锁,门上边有个探头的栅栏窗口。秋叶看了一眼,里面一片漆黑,一股硫磺味从口子里直冲天灵盖,冲得秋叶匆匆瞄了一眼就退开了,心想可能是火药之类的东西。

      秋叶刚要走,脚底忽然被绊了一下,一看才发现是许百岁提前放置好的铁索。铁索在许百岁的身侧分两头,就是从屋子里边伸出来的。

      秋叶拎起一节铁索仔细看,锁链上边黏着几根发丝一样的细线,她凑近捻了捻,闻到一股火药味,这是火药的引线。
      秋叶打量着地上的铁索,又扭头看了一眼屋子的大门,屋子里边被火药几乎都压成了黑,这到底是藏了多少?!
      难道还真得引爆火药,才能炸开通道出去?

      但这里四处是高炉,根本没有能够让她躲藏的掩体。再说就是以房中的火药存量看,万一真的发生爆炸,别说逃离工营了,恐怕整个浮山工营都得陪着她一起上天。而且......这里边还不知道融了多少佛不知,万一连着这些佛不知一起炸了......
      秋叶摇摇头,打消了这个想法

      援兵不知为何迟迟不到,那个偷听了对话逃跑的人也不知道是哪一方的人,有时候秋叶真觉得自己这群同僚就是一群吃干饭的,一到关键时刻就派不上用场。
      可她现下还被困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

      秋叶靠在墙边正苦恼着,忽然耳朵跳了跳,靠着墙壁的地方竟有一丝细微的响动。响动转瞬即逝,秋叶一下跳起来,连忙把耳朵贴在墙上,仔细寻找声音的来源。

      一开始,那声音很轻微,像是随着风传来的某人的呓语,秋叶听得不太清楚。后来那声音越来越响,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来人的呼喊逐渐清晰,秋叶仔细辨认,听出了那人喊的是:

      “——有人吗?里面有人在吗?许师父?”

      是罗小六?!

      秋叶呆了呆眼,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她竟在听到那声音的时候不经意地的时候松了口气。
      许百岁说他们用活人硬生生地运载佛不知,秋叶便觉得不好,罗小六是许百岁的学徒,离他最近,这两天没见人,秋叶还以为罗小六已经惨遭不幸了。
      这一刻知道他还活着,秋叶说不好是什么感觉,但毕竟是熟人,她心里还是轻松了一点。

      “是我!罗小——”
      面罩嗡嗡回响扣住了声音,秋叶稍微喊大声一点就被回音震得耳鸣。周围的热火升腾了好一阵,万一摘下面具又怕误吸佛不知。
      秋叶往周围看了看,看到石台上放着一把铸铁用的铁锤,她跑过去捡了,抡起来狠狠捶在墙壁上。整块墙壁泥灰纷飞,仿佛整个屋子都随着她的敲打震动起来。

      罗小六注意到这边有动静,匆匆跑进工营内,秋叶听到对面在用什么东西敲打墙壁:“有人在是吗?许师父?!”

      秋叶喊:“是我!小六!”

      “小叶姐?!你怎么在这?!”罗小六的声音充满了不可置信,又问:“许师父呢?也在里边吗?”

      秋叶听他这问话一下头皮僵硬,她回头看了一眼许百岁。许百岁仍然摊倒在地上,还保持着那狼狈的姿势。死亡截止了佛不知的蔓延,也许是他吸入本身也有限,好歹没就地融化成一摊血肉,但死相太过不体面了。尤其营房里面除了秋叶又没有其他人,而秋叶无论哪种身份,都是最最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秋叶只犹豫了一瞬,情况紧急,她也顾不得许多,只要能活着出去她总有办法脱身。于是只得硬着头皮道:“他......他死了。”

      墙壁对面沉默了好长一阵时间。
      秋叶心底有点虚,不敢明着催促,但现在的局势又不能由着罗小六发呆,她心中不免有些着急。
      好在罗小六很快回过了神,他不再继续追问了,只是声音有点沉闷,说:“......我知道了,我先救你出来。”
      罗小六这个反应太平淡了,就好像早已经预料到了什么,反让挖空心思想着解释说辞的秋叶一楞。

      秋叶满脑子的官司,但这时候他不往下追究是好事,至少先把今晚给对付过去,秋叶朝对面喊:“小六,你先去找点人......”

      还没等秋叶说完,就听罗小六说:“小叶姐,你往后站开点儿。”
      他话音才落,秋叶听到罗小六在墙壁上一路敲敲打打,似乎是在试图找出石砖墙壁最为薄弱的地方。

      秋叶傻眼了,罗小六好歹也是个匠籍的学徒,难道还打算靠着自己破墙不成吗?墙砖由夯土和岩石堆铸,虽说没到坚不可摧的程度,但也不是纸做的,靠一个人的人力,那要耗到什么时候?

      连通内外的通道里坍塌的碎土砖太大太多,想要清理需要一点时间,确实不如打碎墙壁来得更快。秋叶之前也起过这个心思,但以她一个人的人力,想要破墙难度太大。再加上这个环境下,若不是走投无路也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尽量减少不必要的活动优先等待救援。

      然而罗小六像是不知道这点道理,一下下狠了劲头,还没等秋叶再做劝阻,他已经找到了一处空鼓处。
      秋叶听到对面先是一阵窸窣的响动,大概是罗小六试探性地挖了几凿子,然后便是重锤锤一连串猛烈的敲击声。
      秋叶离远了些,她耳力好,整面墙摇摇欲坠,声音带着震动,隔着墙壁似乎都能把人震得手脚发麻。

      本以为照这个程度估计还要等上一段时间,秋叶掂量着手上铁锤的重量,想在这一头和罗小六同时凿墙。但墙体震动得太厉害,而且罗小六像不会累一样,只顾着猛烈敲打,连休息都顾不上。
      还没到一盏茶的时间,那厚实的墙砖竟然就破裂出了一道小口。
      罗小六对着破口猛凿几下,把破口扩大到能容纳一个人爬出来的程度。他在另一侧探着头,冲秋叶喊:“小叶姐,可以了,快出来!”

      秋叶身形本来就相对纤细,此刻更是顾不得更多。连周围尖锐的碎石划破了皮都没注意,以最快的动作迅速从洞里钻了出来。
      罗小六在这一头接应,扶着人把人从洞口扯出,力气大得秋叶手腕都生疼。秋叶被他这手震撼到,嘟囔着道:“平日里都没注意到,你力气竟这么大——”

      话还没说完,她一抬头,就看到了罗小六杵在她前边。
      明明是炎夏,工营中火热异常,罗小六却反常态地穿着长袖长裤,把自己身上裹得严严实实的。实在没法藏起来的皮肤露在外面,露出了血一样通红的颜色,动作间,纷扬的皮屑往下掉落。
      罗小六看着秋叶呆住的模样眼神灰了灰,立刻往后躲。他拢紧了身上的衣服,再次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局促地朝着秋叶解释道:“不是的!我这几日可能是生病了,所以都在休息......小叶姐,你放心!这病不传染。”

      他嘴上是在解释,但眼神里充满了恐惧,见了秋叶只顾着往后躲,说话间又往后站得远了点。

      难怪他一下子变得力大无穷,又这么不知轻重。罗小六情况没有许百岁严重,血肉和骨架还没松脱。
      秋叶松了口气,对此已经有了预料,反而还能接受,还来得及。

      目前看,他并不是直接吞服的佛不知,也许是像许百岁那样,在高炉间工作的时候无可避免吸入粉尘。但罗小六不像许百岁这么痴迷,每日泡在工营内,现在的状况没到不可控制的地步,若是得到治疗应该还能再拖上一阵子,或许还能救。
      秋叶盘算着,孙大夫可能有办法。

      “我不是嫌弃你。”秋叶不知道该怎么说,看罗小六慌张的模样也跟着有些语无伦次了:“没事,我......我见过这种样子,不是嫌弃你。我认识一位大夫,他或许知道怎么治疗。”

      “你......你不要怕。”

      “......真的吗?”他仍然紧抓着自己身上的衣服,把所有的皮肤盖起来,但听到这话不再往后退了。

      罗小六只剩一双眼睛露在空气中,里头并没有露出开心或者别的什么疑惑或是好奇的情绪,连一句质疑和好奇都没有,但秋叶感觉他笑了一下。
      罗小六小声地说:“......小叶姐,谢谢你。”

      两人不再多言,罗小六忽然隔着布料一把抓住了秋叶的手,转身就往外跑。秋叶被他带着一路,觉得罗小六大胆得不像往常。
      他平日要和秋叶说两句话都要做上好一会儿心里准备,才说几句就跑了,这一夜却忽然长出了无限的勇气。

      罗小六没仔细解释,只是快速地说道:“小叶姐,外面起火了,有人在外头闹事,你得快些走。”

      “起火了?”秋叶问。
      所以是外头发生了什么,他们的人才没能及时赶到吗?

      罗小六点头,脚下的步子不停,越走越快:“不知道是哪里突然着了火,外边一下子就乱了。我本来想跟着人群走,但还没来得及出去,就看到范大哥从营房那头跑出来。我想着里面是不是还有人在,赶紧过来看一眼。”
      罗小六顾着赶路,头也不回,只道:“幸好我来了。”

      罗小六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了什么,声音严肃了起来:“......小叶姐,许师父的死和你没有关系,你不要担心。”

      那种诡异的感觉又一次爬上秋叶的心头,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她现在身上何其狼狈,穿着工营里男人们的衣服,头上还带着防护面罩,说是路过看看也说不过去。但罗小六从刚才到现在一路逃命没多说什么,她这面罩碍手碍脚,罗小六也没问。
      而且,他刚刚把秋叶从工营中强硬地带了出来,墙上都已经开了一个口子,但他甚至没回头亲眼确认一下许师父的生死。

      秋叶脑子里忽有一个想法闪过,秋叶想:他是知道的。

      罗小六只是一介平头百姓,许百岁把人当成棋子,觉得那些人死得理所应当,不定会和他解释这些内情。但罗小六......他或许并不知道什么燕钢和佛不知,也不知道许百岁在做什么,但他或许知道情况有多紧急,甚至于......知道自己命不久矣。
      ——因为他亲眼见过许百岁的模样,甚至见过其他人的结局。

      秋叶边跑边问:“......小六,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罗小六埋头狂奔,顾不上说一句话,只是摇头。

      罗小六说:“小叶姐,先别问了,我喘不上气了。”

      秋叶心往下沉,只好暂时沉默。

      四周都在起火,两人在火光中死命地逃跑,工营本身不大,秋叶却觉得跑了好久。
      浮山工营内果然乱作一团,也不知传话的人是怎么办事的。夜间留在工营内的人不多,偶尔还是能看见倒在地上的人,这些人被火烧的黢黑,火焰在他们干瘪的身躯上疯狂地跳跃。
      罗小六低下头,他对工营的路很熟悉,对这些人也很熟悉,他抓着秋叶,不肯停上片刻去确认一下那些人的状况。

      秋叶眉头一皱,这不像是普通的失火,怎么会死这么多人?

      她脑子忽然变得迟缓起来,想要思考,但思考也变得困难。
      这一幕极其像是幻觉,两人在无声的火焰中一路狂奔,只有红色的辉光在夜空下激烈地摇曳。周围的景象在飞速往后退,倒在路上的人被黑漆漆的夜色吞没,也吞成了一口黑,只留下一具黢黑的骸骨。

      夜还在后面追,仿佛只要跑得慢一点就会吞噬掉两人。那些倒下的灵魂嗥叫着,呼唤着某人的名字,不能细细去听。
      若真是幻觉,也不知道这是到底是谁的幻觉。
      罗小六紧紧抓着秋叶的手,逃命般头也不回地奔跑。

      秋叶跟着迈开腿,伤口还在隐隐作痛,风吹得热乎乎的,脸上生疼,她心想这是何其诡异的一夜。

      不知道跑了多久,秋叶听到了人的声音,还闻到了硝烟的味道。罗小六松了一口气,他的体力也快到了极限,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回过头道:“小叶姐,前边应该有人了,跟着人群走安全一些。”
      秋叶点点头,也慢了下来:“好......”

      秋叶甚至还听到了马蹄的声音和铁器交接的声响,似乎隐隐夹在着破风的声音中间——

      ——不对!

      秋叶一个激灵,睁大了眼猛然惊醒!就算是陈大人带的援军赶到,工营是山地往上,哪来这么整齐的马蹄声?!简直像是骑队了!

      秋叶感觉到手上一股凉意,在炙热的火烤中惊出了一身冷汗。她低头往下一看,罗小六的血液渗透了布匹浸湿了她的手背,血液并不滚烫,反倒像是泪水。

      她再抬头,罗小六哪里是面色通红,分明是皮肤被烧灼后露出的血色,连那些蜕皮也是尚未掉落的焦黑。但更严重的是他另一只手上对穿的箭矢,箭头带着倒钩,钩住了他的臂骨。

      罗小六把那只手摆得远远的,像是怕碰到秋叶似的。五感再次回到秋叶的身上,声音、光影、还有气味,秋叶的耳朵灵敏了起来。周围哪里是什么安静的夜间,呼号和叫喊、踩踏的声音,人攒动的声音分明就没有停过,声音大到甚至能盖住身边罗小六呼唤她的声响。
      罗小六仍然紧抓着她,几乎是拖拽着抓着她往前跑,两人脚下未停。

      秋叶冷汗涔涔直下,是什么时候开始——

      罗小六见秋叶动作慢了,声音里挤满了哭腔,焦急得大喊,:“不行!小叶姐,求你了,再坚持一会儿!”

      他话还没说完,再次响起的破空声接二连三越过整个夜空,布满了浮山工营之上。高高的黑天之上,点着火的箭矢像流星,画出无数条闪耀的弧线,拖着长长的尾巴往下落,点燃了无数个天边的星星,天边一片大亮——

      火流矢密密麻麻地闪烁,点着越来越近的红光,放大在工营以内所有人的面前。秋叶愣怔抬头,竟然在这时候才想通了关窍:许百岁的背后的人无论是谁,如果他真的有谋逆之心,那他一定需要工营厂房、还有时间。燕钢的批量制备和军工制作都需要时间,浮山工营里发生的事,一定一定不能为外人所知道。
      一个浮山工营倒了不要紧,还有其他工营。但若东窗事发呢?
      ——那满屋子的火药,是为什么准备的?

      佛不知拖慢了秋叶对现实的认知,天上的流星只在一瞬间转瞬即逝,熊熊火光便被星星们带到了所有人的眼前。
      罗小六被药物催着,视力和耳力更加灵敏,他听到破空的声音,再顾不得许多,奋力往前一扑——两个人顺势倒在了地上,罗小六把自己拢成一团,像一座小山丘,企图挡住秋叶。

      秋叶还没彻底恢复,反应有些迟钝,她缓缓扭头,看到盖住罗小六的布料散开,他的脸露了出来。罗小六脸色扭曲,火红的泪水往下流淌。那张嘴一开一合,刚要和秋叶说什么,流矢从高天上坠落,从他的后脑勺穿过,钉破了他的头颅。
      箭矢带着力插在了地上,露出的半截箭身挂着一节单薄的骨头,利刃在一片飞溅的血色中擦破了女孩的脸颊。

      秋叶眨了眨眼,下意识伸出手抱住破碎的脑袋,企图用手阻止头颅碎裂的伤势,徒劳地尝试着把那些弥散的血肉挽回。

      失去了头颅的身躯一下子软在秋叶的身上,像一张暖衾,严实盖住了她。他的一只手还抓着秋叶的手,隔着湿透了的布料紧紧握着她。
      血染湿了秋叶的眼瞳,整个世界好像都是红色的。

      秋叶下意识整个人都弹了起来,罗小六的身体顺势往下滑,秋叶忽然楞了一下,意识到了什么似的,身体克制不住地发抖,惊恐地往后退。
      带着火焰的流星在地上点起了数也数不尽的火种,不知道点燃了什么。远处,巨大的鸣声爆炸开,从大地上传导着一阵势不可挡的震动。
      那一刻,整个世界地动山摇——

      秋叶的眼睛被火光完全照耀,整个世界亮得一片惨白,再次模糊了起来。她神智颠倒,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也不知道自己姓名为何。心智似乎在飞速倒退,一路退回了小时候。
      这一幕何其熟悉,好像什么时候也是这个样子,血像岩浆,遮天蔽日地盖住她,一路往她的头上流淌,暖洋洋的。

      秋叶脑子剧痛,脸皱成了一团,她忘了时间,使劲地想了想。

      啊——对了,好像是一匹小黑马。

      她小时候有一匹小马驹,是一匹黑色的小马,马尾巴很长,瘦得干巴巴,别人都说这是一匹病马。
      北疆战乱,马匹是重要资源,因为这马天生残疾,没法长大,甚至没有几日好活,才被谢白弄到手来给她。

      谢白并不是一开始就愿意带着她。
      那时候北疆到处混乱,前线节节败退,战线一路退到了隋阳城,燕军借着隋阳前的天险白邕河才勉强止住了颓势,与上蛮人隔着白邕河僵持相望。

      但这种僵持只是时间问题,一旦过了秋,白邕河进入枯水期,那时候上蛮人就能强行渡河。上蛮人势如破竹,士气在最高涨的时候,他们随时可能破城的阴影倒悬在隋阳城的上空,仿佛有个计时的日历,倒计着隋阳城的死期。城内阴云密布,所有人的脸上都是一片绝望。

      隋阳里的人都尽可能地想着往外跑,守城军也企图将能够活动的百姓们往后转移。当时所有交通要道全线戒严,若是想往后方转移,就只能等着其他城池的粮草押运队伍抵达,跟着粮草队伍一起离开。
      为了防止上蛮人的探子混入其中,官府制定了出城的名单,只有名单上的人才能通过城门。

      为了保证安全,补给队伍的行踪和抵达日期都是秘密,每次能够转移的人都是定数。名单以外的人只能每日祈祷,祈祷上蛮人的动作再慢一点,再多一次转移的机会。

      谢白不可能跑掉,他被一道白绫系住了脖子,整个将军府的脖子都被系在了绞刑架上。穆连云战败,谢家守城失利,雁绝失陷,只在数月之间,北疆沦陷过半,整个北疆军被人打得像过街的老鼠。隋阳刺史平头出身,本身就看不惯这些世家的纨绔子弟,对姓谢的更是极其不满,只不过在明面上没有太过针对谢白。
      谢白拿着那道宗元公主自缢的白绫,刺史就在一旁,摊明了对他说:“小侯爷,宗元公主薨逝,谢家至此,除了战胜,你断了活着回去的心吧。”

      就算刺史不说,谢白本身也没想走,但秋叶不同。
      上蛮有佛不知的加持,正在势头上,前线危险,哗变的可能很大,守城的人有今天没来日。针对于秋叶出身的风言风语又太多,他虽然牢牢抓着秋叶,但其实护不住她。

      官府的名单早就定下,谢白被明里暗里的针对,以当时秋叶的身份完全挤不上名单。但他挨个拜访了转移名单上的人,最后腆着脸去求了一位新丧子的寡母,求了好久,才说动对方让秋叶挤占她已逝孩子的位置,可以在离开的时候带上秋叶。
      这个机会来之不易,秋叶很怕人,不愿意和除了谢白以外的人接触。怕秋叶不肯,谢白特地找来了这么一匹小马驹来哄着她。

      秋叶还小,不是很会骑马,但小马也很矮小。谢白把秋叶抱在马上,她骑在小马的背上,环着手臂就能抱紧小马的脖子。她的手短短的,小马也是干巴巴的。

      谢白上前线的时候,秋叶就一个人在隋阳城里牵着小马的缰绳,在门口默默地等。

      押运队伍抵达隋阳城的时候谢白还没回来,队伍只能停留三天,三天时间一到,无论如何都得启程。那位寡母得了谢白交代,全程没和秋叶说一句话,牵着马就走。秋叶人小力气也小,拗不过人,她看看小马,又看看他们在隋阳城暂居的地方,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城门高耸如山,街上安安静静的,谢白仍没有要回来的消息。

      那位寡母把她的小马越牵越远,秋叶心里害怕,小跑上去抓住了马的尾巴,企图阻止寡母。但她力气太小了,就这么被马拖着走,一路进了押运队伍里。
      那天晚上她不肯跟着寡母进营帐里,就睡在小马的肚子下边,睡在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累得迷迷糊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还是半夜。押运的守卫在不远处守着火,怕踪迹泄露,火也不能拨得很亮,几批人轮流守夜。

      秋叶和小马缩成小小的一团,太小了,以至于守夜的守卫竟没能发现她醒了过来。

      两个守卫在火堆前拨着火,其中一个声音很沉,秋叶听到他说:“外面那小孩是谁家的?怎么不看好。”

      一个说:“你别管,上头的事,那位大人塞进来的。”

      “......谁?”守卫问完就反应了过来,一连‘噢’了几声,嗤道:“贵人就是好啊,害死了那么多人,还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嘘——你不要命了!”

      “怕什么!又没人在这!还管得了我了!”

      两人的交谈小声了一阵,有一位说:“他们都说那小孩是从雁绝捡回来的,真的假的?不是说雁绝死光了吗?这都过去了一个月,那城早就被上蛮人占领,一个五岁的小孩,在上蛮人严守下活了下来,你信不信?”

      “嘘——”声音暂时中断了,过了一阵,另一个守卫才十分小声地继续说道:“你看她哪里像是五岁的孩子,你看那双眼睛。我听说,是贵人被吓疯了,路上捡了个上蛮的崽子回来。上蛮行军哪里来的孩子,我听说啊——”他声音压得更低,“——搞不好是库什塔的崽子!”

      “嘶——你别说,你这么说,确实是有点像,不像咱自己的小孩。正常孩子哪有这么阴嗖嗖的!”

      秋叶把自己缩得紧紧的,缩成了更小的一团。两人相互附和,说到兴头上,此起彼伏的脏话骂了一阵,他们的声音越来越小,秋叶也缩得越来越远,听得不清楚。
      她靠到小马身旁,小马伏在她的身边,把她藏在肚子下面,小马的肚子仍是暖呼呼的,像天底下所有的母亲把孩子怀抱在腹中那样。
      好像这样她就不是中原的孩子也不是上蛮的孩子,而是小马的孩子。

      有一阵风从火光处幽幽吹过来,吹来了一句不太清楚的话,好像有人说:“世道这么难,一个孩子,路上死了没了,也不是什么稀罕事,谁能说得准呢......”

      秋叶扶着小马慢慢爬起来,她人太小了动作又轻轻的,不发出一点儿声音,像一道影子一样。她爬到小马的背上,紧紧箍住小马的脖子,小黑马被她扯着鬃毛扯醒了,看见是秋叶,也不吵闹,摇摇欲坠地站起来。
      一人一马在不太明朗的月亮下对望,小马黑亮亮的眼睛像镜子,倒映着她。

      秋叶按着记忆里的方向,驾着小黑马走了。

      她的出走临时起意,没有惊动任何人。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就在她走后没多久,押运队伍的位置被暴露,他们遇上了一队流窜的上蛮散兵,整个押运队伍全军覆没,没留下一个活口。

      秋叶的逃离并不隐蔽,上蛮人很快就追着她的踪迹追了上来。老马识途,但小黑马只是一匹病恹恹的小马,她们俩死命地跑了很久,秋叶牢牢抓着小马的鬃毛,一刻也不敢停歇,但也快不过上蛮人的斩/马/刀。

      刀光像是白虹迎面扑来,带着血腥气和土腥味,像是雨后的雾气,还有一点凉凉的。秋叶被刀风吹了一脸,失了力气,从小黑马的背上滚落。

      小黑马惊恐地嘶叫着,原地踏了两步,牢牢把秋叶压在身下。它咬着秋叶的衣服,秋叶才站起来,脚就发了软,原地倒了下去。小黑马干渴的嘶声被风吹散在草丛中,秋叶听到它哀哀地叫了两声,但在嘶鸣落地以前,斩/马/刀已经将那能够被环抱的脖子一刀两断了。
      小马的头颅滴答掉在了地上,血液铺天盖地地坠落下来,盖在她的身上,流淌进她的喉咙里、眼睛里,滋润了某个一毛不拔的土地。

      秋叶眼睁睁地看着,看着斩/马/刀切分了了她的小马,从头部、到腹部、到四肢,看着红色的血慢慢变成黑,和泥沙混在了一起,变得臭不可闻。

      秋叶后来有很多匹马,每一匹都高大健壮,千里行路,连风都要落在它们的后边,秋叶偶尔有闲心,还给它们挨个起了名字。
      只有那匹小黑马没有名字。

      小马驹跑得不够快,它这么瘦小,又这么饥饿。马蹄的声响在北疆无风的草原上回荡着它跑呀跑,跑呀跑——

      秋叶从小马的腹部下面抬起头,手指在地上抓出了血,她往前爬了两步,咬住了那个持刀人的脚。秋叶下了死力气,但也只是勉强咬破了对方的裤脚,对方一脚就踢开了。
      她的脑袋撞到坚硬的地上,秋叶甚至能听到头骨发出很清脆的声响,像是有风吹过一样,头顶凉飕飕的,脑袋挨在地上抬不起来,眼睛里面天旋地转。

      斩/马/刀的光辉高高地举过天顶,似是要从天上掉下来,刀在她的天上画出了一道弧线,秋叶瞪大了眼睛。
      但那刀光没能掉下来,一只弩箭在那以前射穿了他举刀的手臂,他趔趄地往后滚了几步。

      火焰是沸腾的恐惧,血液是愤怒,它们遮天蔽日地困住了一切,困住了她的手脚和无能为力的心,以至于看不见如今,只把她的视线拉回十三年前。
      秋叶的眼眶里有滚烫的水珠合着不知是谁的血从她的眼角往下掉。十年前的稚儿和如今已经长成的人,怎么能一模一样呢?

      血水扭曲了视线,扬得很高很高的灰土盖住了脸。谢白呲目欲裂,握着缰绳的手勒出了青筋。他骑着马急行奔来,高大的军马纵身一跃,横亘在她和世间所有奔涌的苦海以前。

      秋叶哭着朝那道身影奔去,边哭边喊:“哥哥!他们杀了我的、杀了我的——”

      火光在剧烈的声响和震动中以势不可挡地姿态吞没了一切,一道一道的火奔涌着,宛如潮汐的海浪,淹没了整个浮山工营和静默的河道。
      高不可越的山陵应声崩塌。

      秋叶瞪大了眼,站在高处的人影不动如山,她耳边仿佛出现了谁在说话的声音,似乎有谁在说:

      “叶子,你别觉得世上有谁无所不能。这种想法——”

      “——是会害死人的。”

      高炉中的野火碎裂而起,宛如流星。
      仍在燃烧。

      谢白此时仍在千里之外的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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