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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俗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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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疯得太厉害了,嘶哑的笑声从破碎的喉咙里面发出,听得多么刺耳。
这些疯话秋叶已经不想再听,听了只叫她觉得无力。好像她在这其中什么也做不到,什么也改变不了,哪怕是让这已经陷入了自己执念的狂徒得到一点什么相应的报应都不行。麻痹了感官的怪物不怕痛也不怕死,死亡好像是他对自己的嘉奖似的。
从理智上来说,秋叶心里清楚许百岁只是一个铁匠,再怎么疯,他也不过是一枚棋子。
可是,他牵连了这么多的人,死了这么多人,山一样的事被他这一环牵涉便如山洪倾泻,好容易平静下来的局势再次走上一条不可控的路。
凭什么这个疯子反而能自如地在自己的世界里完成自洽?
秋叶咬着牙抹了把脸上的血,简单地包扎了一下腿上的伤口。出口封闭以后工营内部似乎越来越热,高炉雄壮燃烧着,里面不知掺和了多少佛不知。
她想起什么似的,自己转了两圈,幸好刚才的爆炸没波及到许百岁的身旁,那个被他随手丢弃的面罩就在脚边不远处,秋叶挪过去捡起那个防护面罩,重新带好。
许百岁被那口执念拉扯的异常顽强,一番折腾下来仍没断气,趴在地上哼哼唧唧,那点儿力气被他自己消耗得差不多,面罩一脱下,秋叶甚至能明显地看见他身上的血肉在剥落。
铸造营里面所有的工匠师傅每次上工前都需要全副武装,这还是在目前制备完成、流程完善的情况下,尽可能最大程度减少中毒的可能和伤亡。
许百岁自己在这种危险的环境下埋头钻研,就算懂得防护也免不了偶有疏漏的时候,他中毒的情况只更甚。
秋叶看着地上苟延残喘的许百岁,皱着眉,脑子忽然动弹了一下,心想,如果他早在北疆之前就已经开始用佛不知冶炼,按理说中毒的可能性更大,那是怎么撑到如今?
秋叶脚尖踢过去,许百岁挪动了一下,她问:“不太对吧?你说你是第一人,意思就是你在北疆就开始对佛不知的冶炼了,你那时竟没中毒吗?说什么第一人,这不就是在说谎?”
许百岁动作顿了顿,他试图用手撑起身子,一只手稳不住平衡摔了一下,他不太习惯,只努力翻了个身,抬起头来瞪着秋叶。
他把秋叶看作一个靠着家族荫官的无知小辈,看这些蠢人崩溃确实好笑,许百岁是想嘲笑这些自以为高明和正义的蠢货一番,但不乐意捡着她的话头接话。
秋叶的套话不高明,可某些事情的相关人早已死去,他不说出来就没人会懂,任由这些蠢人就这么误解,许百岁又实在不甘心。
他最后还是忍不住,张嘴道:“你是不是蠢?既然都知道这东西会让人产生幻觉,我怎么还会以身去试?”
许百岁:“我爹是铁匠铺的主人,手底下有十多个学徒和工匠。自我认出佛不知底下的黑石有可能是一种矿石后,就找了几个想在我爹面前表现一番的学徒,求着他们随便帮我烧烧看,提炼一下。这种小事,他们想和我拉近关系,没有人不答应的。”
许百岁想着叹了一口气:“只可惜,毒发还是太快了。就算没有直接入口,这些人也没能撑过几天。他们死得太突然,又都差不多都在同一个时间段,才让班赢发现了不对。”
许百岁叹了一口气:“真是太没用了。”
“他们好歹是死在家中,又没人知道是他们是因为佛不知而死的!班赢这个贱人,执意要把我赶走,不然便要向官府告发,我为此不得不远走他乡。”提起班赢,许百岁咧开已经暴露在外的牙龈,剩下的几个仍然顽固的牙齿磨得沙沙作响:“......结果没过多久,穆连云就下了禁令。肯定是他!如果不是他向穆连云告发了我,我怎么会需要东躲西藏这么些年,如果不是穆连云,我怎么会直到现在才得到佛不知?这燕钢本来就是我的!我才应该扬名于世!”
许百岁嗤笑了一声:“再说,我当班赢多正人君子呢?做出一副惺惺作态的模样,赶走我不过是为了把技术据为己有,最后不还是踩着我炼出了燕钢?!”
秋叶知道不能把疯子以常理看待,但她看许百岁看了许久,看他哪怕直到现在苟延残喘着一口气也不忘了他的愤恨。他怨天怨地,怨时事的东风不肯在那一年载他一程,好全了他的心愿,秋叶无法理解。
生死豪放,有人想活,有人想死,竟都在同一片青天下。
秋叶忍不住问道:“......青史留名,真的有这么重要吗?”
重要到他愿意为此死得如此......如此扭曲?
许百岁扭头打量秋叶,问她:“......钦差大人,你官职几品啊?”
秋叶没算过这个,她的军衔随虎狼加衔。也就是这几年燕朝肃清内务,慢慢回到了正轨上才给她正式按军功清算,这还是在有谢白的照拂加成下。
按虎狼军中军衔算,或许是正七品。于是秋叶回答说:“七品吧。”
“七品。”许百岁咂摸着,比起不怎么在乎这些的秋叶,许百岁更懂得所谓官职品阶的分量,“手持军刃,七品武官,你是校尉或者参军?”
“真好啊。”许百岁不等她回应:“出身自世家大族的贵人们就是好,投了个好胎,就算没个一官半职,那本乱七八糟的史书上也会有你们的影子,谁谁谁有几妻几夫人出了几子几女,任过什么职位,经过什么地方,生平未必详细,但好歹有个着落。有个官职更了不得,就算是北疆那种苦寒地,再偏僻的县志上几任县令几位主簿都清清楚楚,名字就算被挤在史海的缝隙中,几百年后都有后人寻着一点痕迹找出来。”
“可我呢?!可我呢?!!”
许百岁大叫出声:“如果我不做出点什么成绩来,千秋万代后,谁还会记得许百岁是谁?!”
他哀哀戚戚,听起来无限可怜似的:“——谁会记得我呢?”
秋叶一点都不能理解!秋叶自小在北疆长大,北疆人活一天算一天,人死如灯灭,没闲心去为那么久远以后的荣誉和名声盘算,她能认字已经超过了大半的北疆人!她永远都搞不清楚这些人对所谓的后世和身后的名声这么看重是为了什么?!
千秋万代后连坟前种的树说不好都被当做柴火烧成了一把灰,你那本史书更不知道烧到了哪一页,有人记得是能按着那本族谱把人起死回生吗?!
就为这种了理由——
“就为了这种理由,是吧?果然是贵族大人。”许百岁看了秋叶一眼,似是看穿了她心中所想,笑道:“呵呵呵,你们这些无能无为的贵族老爷明明不配,只是因为侥幸托生了个好肚皮,就要什么都有。不需要做什么,轻易能被记载。真正有才学的我却要这么狼狈——”
“可笑,可笑啊!”许百岁从嘴里吐出一口浑浊的气:“要怨,就怨我读了书,识了字。”
“偏要我知道,人就是可以被铭记的。千载碑文,人的作为比石头更深刻。”
秋叶很难说明那一刻心绪到底是什么,她听着许百岁的慷慨陈词,觉得那些好听的大话怎么听怎么滑稽。尤其是在他的大话埋了这么多荒唐的前提下,秋叶既觉得愤怒,又觉得可笑......还有点可悲。
她对这些人的算盘不太通透,若是谢白在,大概会评价许百岁一句:“蠢货”吧?
谢将军年轻时候自觉比别人多长了两根慧根,平日里看谁都是蠢货。多听旁人说上几句,就会用那种很难以言明的眼神审视对方,像是不知道对方这么大的屁股是怎么装到了脖子上似的。
随着谢将军年纪的增长和朝政活动增多,这种刻薄几乎成了谢将军的底色,以至于旁人都把他的‘没什么好脸’当成常态,反倒不觉得冒犯了。
俗人太多,为了合理化自己的正义,总有无数条说法,每条正义都越说越蠢,无非是用你的蠢话来贬低我的蠢话。大家都蠢得旗鼓相当,没必要太当真。
唉——
秋叶没办法理解许百岁,对不能理解的人而言,许百岁那些不能放下的东西,也只是一场滑稽的自说自话而已。
她想了想,竟然还有点庆幸理解不了,不然只能说明她也是个天大的蠢货。
秋叶竟在这一刻忽然有点魂灵附体的感觉,一下理解了谢白平日里看谁都是蠢货的心思了。她忍不住笑出声,惹来了许百岁同样愤怒的眼光。
秋叶捉摸着,想着如果是谢白会怎么说,道:“你青史留名的算盘打得挺好,看来你的主人也都是些慷慨人。不图名不图利,绕过铸造营这么一大个现成的方便,专程来扶你直上青云的美梦。”
许百岁神色阴鹜:“你想说什么?”
秋叶抬起手,凝视着手上的钢刀。它由燕钢所制,仍然雪白。随身多年,不曾朽蚀不曾污染,她随手轻轻一划,还是一样的锋利。切开的布匹碎片掉在地上,落在许百岁的手中:“我想想,铸造营每年出产的燕钢都有定量,除了军工所需,都运往各地工营为民用和其他用途供应,浮山本身就有不少燕钢存量。”
“挪用燕钢或许很难,但总不会比走私佛不知更费力气了吧?何况还在没确定你能研制出燕钢的制作方法之前......显然比起现成的燕钢,你的主人更需要批量生产燕钢的能力。为什么呢?”
“费这么大的手笔,总不可能真就是为了满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然后任劳任怨,转身把它投入到让你留名千秋万代的基业上?”秋叶笑了笑,“这么大方,自己的亲生爹娘对你有这么卖力奉献的时候吗?”
“……他有一支成熟的货运路线,甚至还有护卫的军队......”说到军队,秋叶此前一直想不明白李德平为什么要参与佛不知的走私,现下知道许百岁便想通了:“......还需要批量生产燕钢......”
“噢——”秋叶自问自答,“——他是需要燕钢制备军工,向军队输送虎狼军制相同的制备武器啊。”
秋叶问:“私制军铁,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昔年封道大案,昭太子光是被牵涉进盐铁的案子里就有私藏和谋反的嫌疑,最后被贬为庶人,流放儋州,直到平反也未能再回到京城。这比当年的封道大案程度更甚。
难怪李德平不遗余力地协助走私佛不知,就算燕朝安定下来,一个江南边地的杂牌军,怎么也比不得改朝换代后有从龙之功的正规军。李德平或许也真的想过,如果能拥有燕钢制备的军工,或许靖南军大概也能和虎狼碰碰刀子了?
许百岁不明所以:“那又怎么了?我一介小铁匠,这些和我有关吗?”
秋叶心想自己此刻看许百岁的眼神应该和谢白平日里看她差不多,许百岁看她的眼神竟楞了楞。秋叶凭着从谢白那儿听来的二愣子记忆,强装得特别坚定,说:“你知道什么是造反吗?”
秋叶:“当今中正,战事又已平定,日子不算难过,没有人想继续打仗。你以为造反是谁的拳头大谁就能说了算吗?自然需要朝中的多方支持才行。”
秋叶说的这些其实她自己都不太明白,但凭着一口气,她脑子转得飞快,尝试着分析条缕继续道:“需要支持,就需要名正言顺,你看这么多的书,难道不知道自古以来‘名正言顺’这四个字有多重要?”
“既然是名正言顺,那要么是血脉正统,要么是起义。可如今既没有天灾也没有战事,何来起义的名头?你的燕钢和佛不知都只能证明了你主人的蓄谋已久。这种不良居心,正是‘名正言顺’所不能容忍的东西。——毕竟如果野心和私欲都能被容忍,那岂不是人人都可以翻覆那个位置?”
“——退一步来说,就算有朝一日他真的成事,这些得位不正的污点统统都要想方设法地粉饰隐瞒——要么把这些东西的来路正统化,实在无法正统化,只能一笔带过地忽略它。哈!人家打一开始就是哄你的玩儿的,你还指望什么留名青史?”
秋叶误打误撞地猜到了点子上,看着许百岁的脸色越来越黑,她心里忽然轻松了点:“你怎么不想想,既然是留名青史,怎么还让你在工营周围储藏了这么大批量的火药?”
秋叶笑了起来:“天才,你似乎很懂得技术,但不怎么懂得政治啊?”
“你懂什么!?”许百岁面露狰狞,忽的挣扎不止,凶猛地喊起来:“他怎么可能会谋反?你知道他是——!”
“他是什么?”秋叶皱着眉。
许百岁一下子反应过来自己说漏了嘴,连忙把嘴巴关成了一条缝,只怒视着秋叶,不肯再多说一个字了。
秋叶呆了呆,连军铁都私制了,什么叫做‘怎么可能会谋反’?根据江景此前的猜测和工营所属,秋叶一直认为许百岁和佛不知这栏子事很有可能是世家——或者说是任家在背后操持扶助。可如果真只是任家,为什么许百岁听了秋叶的分析,却忽然这么笃定对方不会谋反?世家势大,若真说有人要谋反,这些世家首当其冲,不可能不遭怀疑。
虽说皇室一直没停止过对燕钢的探究,但总不可能是皇上本人授的意吧?若跟皇上有关,他何必大费周章折腾一道钦差来浮山查案呢?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许百岁气哼哼地转过头,他似乎有些动摇,但这动摇只出现了一瞬,他又很快说服了自己。
“任家、任家”秋叶想着,打量着许百岁的神色,想着自己是错漏了什么。
她想着想着,忽然一道电闪雷鸣似的声音闪过她的脑海中:
“——但是呢,任侍郎的姑母是梁尚书的弟妇,他的小女儿又许给了梁家底下的儿郎,大家都知道,就是梁皇后的梁家——”
秋叶喃喃道:“——梁皇后?”
话音刚落,许百岁几乎是猛地一下转回身子,看着像是要把自己的眼珠子瞪出眼眶一般。下一刻,他整个身子弓了起来,立刻弹起身扑向离得最近的铁索,几乎是刨似的要从怀中刨出什么东西来。
火星短暂地闪烁了一下,被一脚踢开,掉落在周围滚了一圈。
秋叶吃一堑长一智,早防着他这一手。他刚动作,就被秋叶抬脚一脚踩了过去,许百岁肩膀上的骨头被这一脚得嘎吱作响,黏连的血肉拖在地上,许百岁终于维持不住那张平静的面皮,放声大叫起来。
他这个反应,秋叶甚至都没想到自己一下就能猜中,笑说:“你还真是好猜。”
她脚下力道不放,脚跟往后蹍了蹍,许百岁用力挣扎起来,用近乎仇恨似的眼光看着她。现在他既记不得班赢也记不得穆连云和那该死的北疆了,满心满眼都只有一个仇恨的目标。
秋叶心情一下大好,连声音都忍不住雀跃起来,眯起了眼睛:“真是太可惜了,可惜你今天就要死。”
“不然我真是想看一看,等你亲眼见证,你那名垂青史的梦在你鼎力相助的这些大人物的嘴里蒸发的时候,你会是什么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