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寒光》不知者与

77、徐云

　　与浮山常年笼罩的灰蒙蒙不同，华京的烈日是似乎永不沉没的酷暑，特别是近几日热得特别躁动。
　　徐云觉得自己现在像是那种志异故事里的水鬼似的，刚从水底出来，光是往岸上站着就在那里湿淋淋地往外冒出水。他四下环视，兴许是天太热了，街上比往常安静许多，不少商铺都没开门，路上的行人也稀稀落落的。
　　徐云身侧两位护送的将士今日都披了长刀，徐云往常没见过，好奇地摸了摸刀鞘。

　　江景四处跑，徐云偶尔去寻她，也跑得四处跟。往常徐云出门都是护卫随行，早跟家将们混了个脸熟。他问身旁边更相熟的那位：“赵叔，今日怎么要带刀了。”
　　被喊到的将士低下头回答：“是李管事交代的。近来华京不太安稳，叫我们仔细些。”

　　徐云看着比往常更安静的街道，没感觉出怎么‘不安稳’来，街上行人一少，路面比平时还要宽敞些。有只蛐蛐从树底下的荫蔽跳了出来，徐云瞅着仿佛是看了他们一眼，然后像往日无视苍生的行人一样，苍生也把碌碌的俗人无视了，自顾自地往草丛中跳远。
　　护卫们眼尖，早注意到了徐云在看着什么，小孩儿脾性，没人去催促，跟着他停下脚休息了片刻，再继续往前走。

　　不只是街上，将军府近来人也安静了许多。几日前府上接到一封急报——什么急报，徐云叽里呱啦转了几圈也没偷听清楚，大人们的嘴可谓是严密非常。见了徐云在脚边转悠，只会摸摸他的脑袋安慰上一句：“都是他们公务上的事。家里什么事也没有，啊，你安心玩你的去吧。”
　　好像他是个吉祥物似的，经过哪里哪里都一片太平。
　　徐云对这种诡异的太平莫名生出一股焦躁，总让他不自觉生出不好的预感。在好容易习惯起来的地方上熟悉的人一个一个减少，莫名其妙的，仿佛熟悉的地方逐渐也变得陌生了惹得他心中总是在某一个刻忽然意识到的时候不自觉地慌慌。

　　徐云最近做梦常常梦到自己还在下江，不是什么恐怖的噩梦。梦里的下江一直落雨，雨很大，看不清窗外，秋先生点了灯，屋子里是一片昏黄的，他望着窗外，徐云也看不清他的脸。徐云一笔一划写着课业，雨一直在下，他对窗外的骤雨却恍然不觉。
　　徐云夜半惊醒，说出来也都是寻常，想讨个安慰也没地使去，秋先生不在，秋叶不在，连景姨都不在。他抖抖索索地、心里觉得有些熟悉的不安。

　　太过太平，就经不起一点儿涟漪，哪怕是一颗偶然踢落湖心的石子都石破天惊。

　　将军府上闹哄哄了一天，第二天一早那位孙大夫也跟秋先生一样，跟着一群人呼啦啦地一股脑出了门，就没回来了。
　　孙大夫虽然往来宫中很勤快，但是轻轻还留在府上，他夜间多半都还回府，不会连着一两天不见人影。他几天都没回，徐云就知道他肯定是也出了远门。
　　他很孙大夫不熟，但这也让他觉得有点害怕。好像就要只有他留在这里似的。

　　徐云去问轻轻，轻轻小病了一场之后把自己彻底缩成了一只不出家的蜗牛，要不是徐云来找，轻轻在府上连自个儿的院子都不出去。
　　徐云问：“你知道他们去哪儿了吗？”

　　轻轻摇摇头，在纸上写：“不知道。”
　　然后她又点点眼睛：“师父带着药箱出去的，可能是去出诊。”

　　轻轻闲来没事就翻检孙大夫给她留下的医书，心得和不认识的地方对照着写下来再拿去问，做出来了一个厚厚的记册，一手字写得已经比徐云还要利索了。

　　徐云看着轻轻在案上认真地誊着书，模糊的五官因专注都变得集中了，认真得仿佛她生下来就只为了做这件事似的。
　　徐云看着她，一下子觉得好像不认识人了似的，忽然就觉得自己站在离轻轻好远的地方。
　　他第一次发自内心地喊：“轻轻姐，你不害怕吗？”

　　徐云总觉得轻轻和他应该是差不多的处境，失去了双亲，在那么遥远的地方，身边是不算熟悉的人。也许也有过一条，怎么想都再也回不去的路。
　　或许轻轻和他一样，也在夜里偷偷哭过几回，也不敢和周围的大人们说自己其实很想家。那他不知何处涌来的不安和害怕，轻轻是不是也有呢？

　　徐云心里有些紧张，不知道轻轻能不能理解自己的意思。见轻轻忽然撂了书，拉起徐云盯了好久。
　　片刻后她摸摸徐云的脑袋，写道：“习惯就好了。”

　　徐云愣了楞，垂着眼睛，心里有点儿说不清的难受。不是什么东西不对，只是......
　　轻轻好像是个大人了，可他还这么小。

　　跟他们一起开始变得行踪不定的还有江景，徐云后来细细想了一下，似乎就是从接到那封信开始，景姨恍恍然了两天，忽然就没有了其他消息，徐云几次跑到商会去找她也不见人影。
　　直到今天，那位南运商会的黄管事才替景姨传了个信，说是南运商会找到了李家在下江的东西，让徐云去辨认。

　　徐云和两边商会常常来往，已经对路很熟悉了。李管事虽然不想让他们在这个关口经常出门，但毕竟是徐云家里边的事，最后还是像往常一样点了人送徐云过去。

　　他们去的不是南运商会的驻点，而是另一家茶馆，门外有位异族长相的年轻人在当值，挂着南运商会的牌子。

　　徐云不认得人，去商会的几次就和李恪说得上几句话。李恪也是混血，但中原话说得很流畅，语速慢些，声音又温柔，还愿意带着他，一来二去就算熟悉了。
　　门口的伙计和李恪有点儿像，只是五官更加深邃，看不出什么燕人的影子，显得愈发凌厉。

　　徐云壮起胆子上门前和人打招呼：“大哥，我们来应黄管事的邀，能帮和管事知会一声吗？”

　　那异族的伙计懒懒抬头瞧了一眼，先是扫视了一圈徐云后面的两个护卫，又看了眼徐云。异族人的眼睛颜色偏浅，这伙计的双眼还泛着琥珀色，紧紧盯着徐云的时候像是盯着猎物的老鹰。
　　徐云心里直发毛，连着旁边的护卫都觉得不太对，稍往前不着痕迹地挡住了徐云。

　　好在那伙计只是多看了两眼，便回头往里边走。

　　片刻后，李恪才急急跑出来：“小公子来啦！对不住对不住，他不会说中原话，替我站一会儿岗，不认得人。”
　　见着熟人，徐云才松了口气：“李恪哥，你也在。”

　　李恪像是没看到几人面色似的，摆着笑脸：“他那人是长得凶了点儿，没吓到你吧？”
　　他招呼着几人进屋一边道：“几位先进去歇歇吧，黄管事刚接人去了，一会儿就回。”

　　徐云跟着李恪进了茶楼，在后边开始打量起里头的布局。这家茶楼他在外经过几次，之前江景教他认产业的时候提过一嘴，说本朝官商不通，不允许官员及其家属从事商业。但和业年间战事频生，行商对于国库和边境物资的支持起了很大的作用。先帝于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此管束不严，只私下默认减少了许多对于商行的掣肘，因此有一些朝官会将家中的产业挂在商会名头底下，就是为了过个明路。
　　像是茶楼书馆这些成本大、利润相对微薄，却能开在华京寸土寸金的内城上的产业，大多都是某些世家的私产。

　　但具体是属于哪一方的产业，江景当时似乎也随口介绍过一番，徐云早不记得那么多了。
　　茶楼里的茶歇做的更迎合成人的口味，徐云吃多了府上专门给他们制作的，觉得其他点心也就寻常。
　　徐云这次本来也不太想过来，大人们小心翼翼，总觉得他家里的东西留着都是个念想，不敢随意处置，都要问过他的意见。
　　但徐云却觉得——

　　——害怕。

　　老宅经历了一场大火，就算还有什么剩下的遗落物，都带着洗不干净的焦炭味和火灰。徐云细细摸上去的时候能在表面摸到一层粗糙的灰，怎么擦拭也没法擦拭干净，崭新的飞灰会从里边浮上来，像人的骨头烧成的粉。
　　仆奶奶们、大姨们、还有照顾他的姐姐们，她们在那场大火里面覆盖成的飞灰，细细地铺在烧毁的废墟和那些物品上。

　　大人们喊他，徐云就抖抖索索地拿着那些东西，他不敢丢开、不敢放下、也不敢拿着，仿佛大家都还在这里似的。站在人世以外、他手掌里的方寸地方。只有他还在人世以内，像个叛徒。
　　爹娘不在了、奶奶大姨们也不在了、连曾经的家里都只剩下一块巨大的、烧着那些回忆烧出的焦黑，还让他看这些回又回不去、想又不敢想的东西做什么呢？

　　那也不是什么念想，只会让他害怕。徐云不敢说也不能哭，因为所有人都劝他往前走，他只能往前走。大家都有事情要做，徐云却只想逃回去。
　　大人们有那么多天大的事要掉下来，暂时还容不下一个稚子的恐惧。

　　他这些天总是在做那些过去的梦，睡也睡不好，等得太久了，不知不觉就闭上眼眯了一会儿，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过去了。

　　徐云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醒来的时候才慌慌张张地摸摸自己的脸和嘴角，怕睡得太沉了露出什么不太得体的模样。
　　他旁边已经有人落了座，见他匆促醒来慌乱的样子也没指责他的礼教。反而将手上的帕子拿水打湿了，帮他轻轻擦净他的脸。

　　冰凉的水拂过脸庞，徐云这才彻底清醒了，看清了来人。

　　他张着嘴，眼神呆滞，发不出一点儿声音，像是个天生的痴儿，只会直直望着对面的人，一动不动地任由女人用那张帕子把他的脸揉圆搓扁。
　　女人笑得一脸无奈，捏住了徐云那张稍稍才养出了点儿肉的脸。

　　李鸣如说：“瞧瞧你这样，秋先生真是把你惯坏了。”

　　“娘？”

　　往常徐云怕寂寞，总是赖着要和轻轻一起吃饭，特别最近这几天，哪怕只呆一小会儿，徐云每天都必来找她一趟。
　　但这天到了饭点，轻轻却迟迟没见徐云找来。她想了想，起身去找李管事。

　　李管事这会儿不在府上，轻轻有些惊奇，毕竟李管事往常很少出家门，最近这几天更是对他们耳提面命少往外跑。

　　厨房来送餐的时候轻轻仍没见到人，她扯了扯师傅的袖子，刚打算要写字，师傅就知道她要问什么似的，顺手呼噜了一把她的脑袋，说：“小云去江夫人那儿了，今天就先不等了，你自个儿吃。”

　　轻轻知道徐云今日要出门，但没想到他出去要这么久。

　　师傅边把餐盘端上来边继续道：“今天确实也太晚。不用担心，李管事出去找他们了，天黑前应该能到家。”
　　师傅在厨房还有其他事，多交代了两句就先回去了。

　　轻轻没说什么，自顾自地吃着自己的饭。平时徐云在的时候总是会在她旁边叽叽喳喳说很多话，他嘴巴是闲不住的，能为了说几句话把饭都给忘了，把轻轻写字的速度都练了出来。
　　徐云不在，这间屋子里忽然就安静了许多。安静得像是从前，她也是一个人在帐子里慢慢地吃着其实不太合胃口的餐食。
　　十几年的日升月落仿佛只困在了一隅沉默的就餐中，短短几个月的时间，轻轻却觉得过去十多年不停重复的动作已经有些不习惯了。

　　她吃完了饭，没叫其他人，自己把东西收拾好，啪嗒啪嗒地跑着往厨房收拾去了。

　　但是直到第二天，徐云仍然没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