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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小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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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叶神叨叨盯着罗小六的后背,直把罗小六看得浑身发毛,仿佛能感觉到那种如有实质似的目光,挺直了下意识挺直了腰杆。罗小六心里疯狂回忆自己生平,使劲儿想想自己是不是哪里做错了什么。
虽说大姐叫罗小六来出个力气,但小半个营地的食材哪可能是两个人人力能搬回去的?镇子附近有与营地长期固定交易的农户,工营大头是老主顾了,采买的程序早就固定,俩人主要出一个搬运工的功夫,驾着牛车,来镇子附近的农庄上把食材运回。
镇子离工营不远,一来一回也就半天时间。天不亮出发,回得早还能赶上一顿饭。
采买的日子是说好的,农户们长期向工营输送食材,早就习惯了。工营的人还没到,农户们已经提前收拾好了货物等人。俩人一来,直接跟着屁股后头飞快把食材装好上车,半天不到的功夫就准备妥当。
秋叶对着单子来回清点了几次,全无遗漏,确定了没有问题,便招呼着罗小六回程,一来一回动作奇快。
罗小六在前边驾着老牛,秋叶和成堆的菜坐在一块儿,守着不让上边装好的东西散落。老牛悠悠踢了两下,迈开步子,慢慢地走了。
罗小六不敢回头,看不着人眼色,实在想不出自己到底是哪里不对劲了,又听后边没动静,只得小声喊她道:“小叶姐?”
秋叶回答说:“没事,我想着东西呢,不碍你的事。”
罗小六闻言松了一口气。
他特地和许师父请了小半天的外出,一路上什么都争着做,就是寻思着在秋叶前边表现得好一点儿,别出什么茬子。
不过他们这一路行程紧凑,秋叶一直在忙,回程的路上才得了点儿空闲,一趟下来没什么能够拉近关系的机会。罗小六想找点话题和秋叶闲聊几句,想破了脑袋,最后也只想出干巴巴地顺着秋叶的话接上一句:“是想家里吗?”
秋叶支着下巴,有点心不在焉:“也有。”
秋叶对罗小六其实有点愧疚心,一是她这些天借着‘罗小六’的脸偷偷潜进工营探查了几次,罗小六毫无所觉;二是被人喜欢对秋叶来说是件挺稀罕的事,虽然他喜欢的不是秋叶,而是从未存在过的‘谢小叶’。谢小叶是秋叶为了亲近关系编造出来的谎言,而她为了保证不生额外的枝节,利用这份示好,迟迟不肯明白地说一声‘不可能’。
真心难能可贵,平白辜负人一片真心,叫秋叶生出了一丝负罪感。
秋叶看着前头罗小六浑身不自在,忽然良心发现,顺着他的搭话接了下去:“小六,你呢?家里就把你一人送来工营?”
浮山工营虽不比铸造营严苛,但也是服役,半强制。大多工匠师父都是子承父业,拖家带口的来,底下的学徒也是沾亲带故,要不就是给人打点好的。
秋叶看罗小六周围关系亲近些的也就大姐他们一家,平日里也不常和人来往。
罗小六听她问起家中的情况,心里有些紧张,吞了口口水,碎碎道:“我还有个、有个大哥在家种田,姐姐出嫁了,嫁得不远,就在我们村对岸。有个弟弟、弟弟还小,比较聪明,家里想攒点钱,日后送他去学堂读书。”
“范大哥和我们家原先是一个村子里的,住在我家隔壁。他们后来搬去了镇子上打铁,工营成立后,大哥分了家,就说要来工营。范大哥照顾我,见我到了年纪,也把我一起带了进来。”他说的范大哥就是大姐的丈夫,罗小六絮絮叨叨地讲家里的情况,人太紧张,说话有些稀里糊涂,想到什么说什么,答非所问,秋叶竟也能听得懂。
罗小六说完又想到什么似的,小小声地补充说:“以后我入了匠籍,也能从家里分出来。”
秋叶没听清,问了句:“什么?”
罗小六飞快摇摇头。
大哥种田、他学工、弟弟读书,家里面安排得妥妥当当。秋叶细数来,发现罗小六家中条件比起一般农户竟然还算挺宽裕的,不缺相看的人才是。谢小叶才和他认识几天,什么也没做,顶多给他留过几次饭,其他情况一概不清楚,怎么就叫他看对眼了?
秋叶又问:“你识字吗?”
罗小六点点头:“认得一点,大哥教过我,工营对认字有要求。”
“小叶姐,你呢?”罗小六说完了自己家里的情况,也跟着问:“家里应该很疼你吧?”
秋叶点点头,意识到罗小六看不见,她补充说:“大哥当兵,军户有固定分例,家里就剩我一个,有什么好的都紧着我了。”
秋叶说的都是编造的身份,不好形容太多。说得越多错得越多,其他人问起家中的情况时她都是尽量打个马虎应付过去。
罗小六听着她说话,面上露出了一片笑:“小叶姐你......你那么好,穿得也好,人也爱干净,还聪明,家里肯定很看重你。我知道的,你和镇上的其他人都不一样。”
牛车微微晃动,秋叶脑袋搭在货物上,随着车子的晃动起伏,本来有些困倦。她听罗小六这话瞬间激灵了一身,一下抬起了头。
秋叶:“......什么不一样。”
罗小六这时却诡异地沉默了。
秋叶心中紧张,悄然起了半边的身,不声响地往前探了探。她仔细看了眼,发现罗小六在那儿自己憋红了脸,脖子上红了一片。
秋叶:?
这有什么好脸红的。
“小叶姐,你......你......”罗小六憋了半天,半晌才终于挤出来一句:“你好漂亮。”
秋叶:?
秋叶:“啊?”
罗小六红着脸:“漂亮得像仙女那样,我从来没见过那么漂亮的女人。”
秋叶:“啊?”
这个回答对于秋叶来说确实很震惊,她震惊得都忘了坐回去。
罗小六说:“你来工营的那天早上。我和范大哥一起回去,刚从棚子那边过,就看见大姐领着你过来,你在门口的那棵榕树底下。”
罗小六不知怎么的话越说越顺,秋叶感觉他似乎在笑:“我其实一开始没看见人,那天之前我不小心弄丢了池子里打捞的东西,范大哥拉着我在池子底下找了一晚上,也没找着。许师父发了好大的脾气,我以为完蛋了,要被赶回家了,心里很难过,也没注意身边。范大哥走过去,忽然拉着我跟我说‘唉,你看我婆娘那儿。’我一转头,就看见你站在那儿。”
罗小六忽然转回头来,他带着那种熟悉的、憨厚的笑意,眼睛里头亮晶晶的,像是水一样倒映着粼粼的光,里面盛满了秋叶讶异的脸:“小叶姐,你、你忽然站在那儿......真就像天上下来的仙女那样,比仙女还要漂亮!”
“......漂亮得我根本不敢看,一下子就忘记了原来有多难过了。”
临近午间,太阳有些晃眼了,油汪汪地盖着人,盖着的人是暖洋洋的,又明亮。秋叶看着他,看到太阳底下,忽然就懂得了。罗小六不是因为谢小叶对他好、或者是做了别的什么、有什么特点才叫他喜欢上的,单纯就只是贪图颜色,所谓的‘一见钟情’。
罗小六回过神,终于对自己说了什么不好意思起来,他顶着泛红的脸庞转回身子去:“那天下午再去的时候,我就找到弄丢的东西了。”
他“嘿嘿”地笑着:“都是托了小叶姐的福。”
都说看颜色的人肤浅、迷恋颜色的人无知。可这么肤浅的理由,他却用这么真挚的语言来说。
秋叶忽然感觉太阳似乎大了点儿,晒得自己脸上也有些热。
就像秋叶还是第一次被人用男女之情的眼光喜欢一样,她其实也是第一次被人称赞漂亮。军营的大老爷们对着不分美丑,养孩子也养得粗糙,对秋叶的最大赞颂是‘还活着’,何况还有一个谢白在。
谢白颜色好,跟个太阳似的,毫无所觉地使劲儿发着光。以至于在他之下众生平等,被他一映照,所有人都成了毫无面色的普通人。
他的名字和面甲都太过响亮,把所有站在他身边的人都隐没在了太过响亮的光里,变成了籍籍无名的一粒沙。
秋叶当然不是对此有什么在意,她是前锋校尉、又是斥候部,风沙多年磨砺,美丑对于秋叶来说,其实真不是一个太重要的评价。正因如此,也从没有人用美丑来评价过她。
她......秋叶其实一瞬间不太适应有人这么......用这样......这样爱慕的、仰慕的眼光看着她、称赞她。看到一个孤零零的、单薄颜色的姑娘都这么漂亮。
仿佛她只是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做,就特别好似的。
“什......什么啊!”秋叶楞神楞了一会儿,看着罗小六被照得暖洋洋的背影,不知怎么,也跟着一齐笑了起来:“你......你是见得少了!没见过真正漂亮的人!”
罗小六挠着脑袋,小声说了什么,连着一串不明显的笑声,笑得非常傻气,又说:“也许是吧,嘿嘿......”
是在是太傻了,傻得秋叶也忍不住跟着一起哭笑不得起来:“也太奇怪了吧!”
秋叶要务在身,当然不会因为一句称赞就喜欢上谁。但那之后罗小六离她的关系仿佛就近了点儿,不再像从前那样一句话说不上就跑了。
秋叶想:如果不是因为谢小叶的身份,俩人或许还能做个朋友呢。
她也没什么交朋友的经验就是了。
大姐上赶着热闹,故意揶揄说:“哎哟,你们俩关系亲近不少嘛?发生什么了?小六连着好几天见着人都脸红。”
秋叶:“大姐!你别再凑热闹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