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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工匠 ...

  •   秋叶晚间收了工,仍然像平日里一般先为第二日的工作整备了一番,然后才悠悠回到住宿的地方。她回了屋,发现桌上摆放的东西被人以特定的顺序重新排布了一番,这是他们之前定好的讯号,意思是面见回复。
      秋叶等到了特定的时间点才避开人耳目,往之前约好的地方去。

      接头的人早在角落里等着了:“秋校。”

      他穿着工营内常见的麻布短卦,走在工营里边一点儿也不突兀,是之前秋叶交代过混进工营里探查的探子。
      平时探子不会主动联系她,秋叶问:“有线索了?在水池下面吗?”

      探子回复:“滤水池附近看守太严,只允许特定的人员下水,我们暂时没找到机会。”
      秋叶皱了皱眉。

      “但发现了这个。”探子从怀中翻出一张纸包,纸包仔细叠了几层,他当着秋叶的面打开,里面是少许黑色的粉末。
      “近几日工营内的失踪人数仍在增多,滤水池附近不方便探查,我们俩便先找了水源相关的地方。最后在工匠的衣物的浆洗房和澡堂出水口附近过滤到了这些泥渣。”探子解释道“用油纸过滤,再烘烤油纸,最后烤出了这些粉末,搜集得到这些。”

      秋叶隔着纸包捻了捻,上面的粉末质感粗粝,淤泥和沉渣混在一起,又有点像矿灰,不好分辨是什么东西。
      秋叶皱着眉:“能确定吗?”

      探子从怀中掏出了个吹火筒:“秋校站远些。”

      他将纸包放在台阶上,拿着火筒往上戳,火星不消一会儿便将粉末点燃。燃烧的粉末并未四散开,反而在热火中蜷成了一团。两人等了会儿,眼睁睁看着那粉末慢慢融合成了一滴黑色的油水状,水滴沸滚了一下,冒出一缕灰白色的烟。
      秋叶掩着鼻子,隐约还能闻到一股草木的清香味。
      灰烟刚冒出头,探子便立刻将它熄灭了。

      “佛不知不稳定,很可能已经是使用过后、附着于皮肤或衣物上的残渣。”探子一脸担忧地请示她,“秋校,如何?需要向将军请示吗?”

      秋叶摇摇头,沉思片刻,说道:“连出水口都能轻易把这东西过滤出来,说明他们使用的量很大。最坏的情况——”
      秋叶沉默了片晌。
      她抬头遥望,不远处工营内仍然高火连天,火光照彻半边夜,烟囱上灰色的烟气直直升入夜幕,还在冒头,底下劳作的人仍然埋头苦工,等着天亮,等着休歇换工的时候来。
      秋叶想,最坏的情况,无非就是第二个雁绝。

      可是,佛不知中毒的症状这么明显,工营内人来人往,怎么会一点儿都没发现呢?

      探子盯着她,等着她的下文,秋叶说:“——将军远在江南,恐怕来不及了。”她从身上掏出一块令牌抛给探子:“你把这些东西带上,立刻到驿馆请陈大人带兵搜查滤水池以及附近工营。其余人手先行封锁工营及周围,能疏散的人尽量疏散,若身上有出现可疑症状的工人先把他们与其他人隔绝开。”

      探子点头:“是。”

      探子动作迅速,接了令信即刻往驿站去。秋叶本想动身,思索了一会儿,又快速地折返,把自己妆扮成罗小六的模样,扯了块布围住口鼻往他们的工营里去。

      秋叶前不久才来过罗小六所属的工营,那时并没发现其他异常。这次来却感觉附近的温度比往常更加炽热,光是走到工营门口,热浪便一阵一阵地接连不断从门口滚出,吐息一样喷在她脸上,炙烤着周围呼吸的空气。
      往常正常工作时的工营也没有这么热,好像站在了高炉旁。按理说他们更靠近河流主干道,比起其他位置偏远的工营温度应该还要低一点。

      工营内日夜不停,但工营外边却静悄悄的,秋叶感觉到了明显的不对劲,快速往前走,工营里边一个人都没看到。
      秋叶硬着头皮继续深入,走到一半,她听到了深处仍然有重锤快速敲击和火星喷洒的声音。
      ——还有人活着,秋叶微微松了一口气。
      那气声还没落地,敲打的声音忽然停了。

      忽然之间,有一阵热浪裹挟着水雾腾腾地冲了出来,烫得人脸颊发热。秋叶压实了脸上遮盖的布,在一片水汽的蒸腾中,她听见周围似乎安静了一瞬,然后是一声长久的叹息。在这火热的熔炉里。

      叹息的人轻轻地笑了,是个男人的声音。
      短暂的安静后,声音传出的地方忽然爆发出一道激烈刺耳的声音,秋叶下意识地捂住耳朵,但仍然止不住声音不停地往她耳朵里边刺。
      铁器撞击石壁的声音,高炉沸腾的声音,水汽在高温下蒸腾的声音,还有不停的大笑。她分辨不出来,太混乱了,所有的声音像箭一样锋利,最后只凝练成了一道,混在一起炙烤着她的耳朵。

      然后渐渐地,混乱的声音笑了许多,只剩下了最后一道有些凄厉的笑声。
      是那个男人的声音,他一边大叫、一边大笑,是一只正在撕咬着食物的野兽喉头发出的可怖声响。秋叶甚至没法分清楚那到底是哭嚎声还是笑,回声填满了热浪,直到他没有了力气为止。

      他像是中了佛不知的毒,沉浸在幻觉里的人才能发出这么疯狂的欢呼。秋叶心里沉了沉,抽出钢刀贴着掌心,她继续往前走。走到最深处,前边是一个中年男人,赤裸着背,皮肤冒着血红色的汗水,脸上带着严实的铁面罩,手上还拿着一把作业用的大锤。
      男人背对着秋叶,放下了手上的锤子,拿起一旁的铁钳夹起了身前的什么东西。已经被扭曲的铁钳抓不稳当,抓持的东西掉下来,‘丁零当啷’地敲在铁石台上,声音清脆,溅出了一地的火花。

      男人长久地凝望着,半晌后,他把整个面罩一囫囵脱了下来。面具之下,他半张脸的血肉已经剥脱了,血淋淋的骨肉染红了面具,留下了半张狰狞的脸,神似鬼魔,让人感同身受似的脸疼,但他不知道痛似的。

      “终于。”男人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又低声咒骂了一串,他听到后边有动静,转过头,看见了呆愣的秋叶。
      那张扭曲的脸忽然拉出了一个难看的笑,对她招招手说:“罗小六,你回来得正好。嗯,对,应该有人来见证这一刻,来看看这东西。”
      他抬起的手上还有血在往下滴答滴答地掉。

      眼前的场景诡异到宛如误入了地狱,若生人还有所剩不多的神智,那就应当立刻不回头地逃跑。但秋叶脚不听使唤了似的,不由自主地走上前。

      男人露出了一脸满足,越过工具直接伸手拿起石台上的成品。铸铁的温度还没有完全降下来,血肉接触滚铁的那刻,秋叶甚至能闻到一股被炙烤的焦香。
      这种巨大的,人体根本无法忍受的痛苦竟被他完全无视了,男人的眼中专注,仿佛只能看到这东西。
      他转过身,化成黑色的手上,皮屑和碎片纷纷扬扬落,他张开手,露出黏连在焦黑之下雪亮的白光。

      秋叶人已经傻了。

      和业皇帝一直对铸造营私藏冶铁技术大为不满,铸造营直属虎狼,工部几次三番责令谢白应当交出铸造营冶铁之术,谢白总是装傻,借口说军队是外行人,并不清楚铸造之事。
      尽管铸造营对外宣称是由于地区和气候的不同,导致其他地区无法铸造出与铸造营成品相同的精钢,但这个说法并未能完全取信和业皇帝。

      谁都知道工部是得了皇帝的默许才敢对着有实权的将军颐气指使,谢白的装傻无疑是默认了藏私与包庇。若是燕朝稍稍稳当一点儿,他的狂妄几乎是要掉脑袋的。
      可惜在和业皇帝的生年以内,燕朝长期处于战乱之中,变相地留下了某种余地。
      和业皇帝这个人,不够最昏聩,不够最精明,不够最荒唐。虎狼以及铸造营作为燕朝最大的依仗,和业皇帝做不到在这种特殊的时期自毁基业,因此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假作相信了这个说法,打算再徐徐图之。

      因此,北疆地区之内一直都有相当数量的探子试图混入铸造营中,探取铸造营精制钢铁的秘密。
      他们把这种铸造营出产的精钢叫做——

      “燕钢。”

      像是展露了什么珍宝的男人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没注意到‘罗小六’声音的异常。他像是捧着那块铸钢,小心翼翼地贴近自己还完好的那一边脸庞去感受铸钢滚烫的温度,像是对待一个新生的婴孩。
      不过新生儿没有铸钢这么滚烫,炽热的温度立刻在他的皮肤上烙下了痕迹,疼痛让他的面目扭曲,但他大气都不敢出一口,生怕自己的气息吹散了沉迷于钢铁的幻觉。

      “早该有这天,早该有这天。”他轻声地感叹,抚摸着精钢上的心跳声:“铸造营算什么,班赢算什么——还得是我,还得是我许百岁。”
      许百岁轻轻地亲吻了一下那块铸钢。

      “这一天本该早点到来的,叫我好等!叫我好等!叫我吃了这么些年的苦头——”他忽然面色扭曲起来,像是再次陷入了什么幻觉似的,举起手对着虚空高声咒骂起来:“穆连云!班赢!你们这群贱人!你们这群胆小鬼!你们这群小偷!”

      “你们这么嫉妒我!不还是让我做出来了!”

      他高声大喊道:“我!才是世上唯一能够跨越时代的天才!我!才是应该青史留名的那个人!!”

      秋叶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他的种种表现都符合佛不知中毒的症状。秋叶本不该和一个中毒的人计较他的幻觉里面有什么,但听他提到穆连云,她心中惊了一下。秋叶想了想,假装镇定地试探道:“你在胡说什么,什么穆连云,什么班赢?”

      许百岁听到她的问话,这时才发现了跟着的人不对。因为气温太热,秋叶出门出得急,脸上没来得及仔细处理。此刻用来易容的材料随着汗水稍稍溶解松脱,‘罗小六’的面皮上出现了不一样的颜色。
      许百岁凑近秋叶,盯着她,忽然眼睛一亮,说:“哦,你不是罗小六。”

      许百岁不在乎,他脑子转了转,笃定道:“你是朝廷的钦差!”

      “钦差好啊,钦差好啊。”许百岁鼓掌,兴高采烈地跳了起来,在这幅场景里,他又唱又跳的欢呼更显诡异。
      许百岁没有一点被人发现的心虚和恐惧,反而雀跃地将那块炼铸好的精钢放在她手上。
      钢铁过了血水,温度开始往下降,不再那么炙热,微微烫着手。秋叶立刻想撒手把东西丢出去,沾着血的铸钢像白色的心脏,仿佛真的还在手上跳,好险还有一点理智制止了她。
      秋叶还没应声,许百岁问她道:“钦差大人,知道这是什么吗?”

      “这就是燕钢!”

      “我的燕钢!哈哈!”他手舞足蹈,像是戏弄到了大人的孩子一样兴奋,带着一点儿卖弄对她说:“没想到吧!就是用你们一直在追查的那些该死的佛不知炼出来的!你们又怕又躲,可它才是你们想找的最大的宝贝啊!”

      “铸造营能是什么好东西?他们把佛不知查得这么严,不是为了什么正义什么好,都是为了——”许百岁卡壳了一下,他忽然面露疑惑,似乎忘了自己要说什么。然后又自顾自地接了上去:“对了!都是为了妨着我!”

      “对了对了!都是嫉妒我!哈哈!他们怕我把这秘密抖露出来!班赢和他的小偷们!哈哈哈!是我赢了,是我赢了!”

      疯子在自言自语,他的快乐有如入无人之境,任何人都不能理解似的。
      秋叶只是捧着那块铸钢,她盯着铸钢,雪亮的精钢映着高炉的火,泾渭分明的雪白和赤红在照耀下逐渐融合到了一起,璀璨的光打在她的下颌上。

      是的,虎狼军内确实有佛不知,准确地说,是在铸造营内有存量。铸造营里甚至有几队专门开采、运输、护卫的队列,由虎狼的将士负责,保密程度是最高级。除了虎狼内部将领,其他人都不知道这件事。

      佛不知半矿半草,草木助燃,矿石淬炼,那个外界苦苦追求寻而不得的冶铁秘方和特殊技术的要点,就是佛不知。
      就是莹草石。

      在北疆最混乱的那些年里,有一批工匠主动站出来毛遂自荐,对谢白说他们他们手里有一个秘密,或许能够挣一挣,为北疆挣一条活路。
      谢白应许了他们。

      最开始的那些工匠们完全没有经验,这个秘密给他们指示了一个方向,却不知道怎么才能应用。于是工匠们一次次地试探摸索,一次次地试错,用活生生的人堆叠出了一条正确的道路。在极其巨大的牺牲和成本下,工匠们用血肉孕育出了一套跨时代的冶铁精钢技术。
      秘密代价极大,佛不知非常容易扩散,铸造营的工匠们整日在营地内密不透风的劳作和试错,成为了雁绝之后中毒最多的人群。毒发的工匠无处可去,最后都融化在了北疆的高炉中。

      第一把燕钢铸造的军制钢刀炼铸成的那天,谢白在铸造营门口刻满了姓氏的石碑前磕了三个响头。从那之后,北疆以内,任何人不得对铸造营无礼。

      北疆的高炉填满了铸造工匠的尸骨,从此每一炉炼造的钢铁上都有他们的魂魄留存,数万万人的尸骨和执念,才堆出了一把把战无不胜的神兵。

      秋叶不知道许百岁是怎么把这块燕钢炼出来的,前代的工匠们用血肉和尸骨铺出了北疆的生路。冶铁铸钢技术进步飞快,到了如今,已经有了长足的精进和迭代,成熟了不少。但直到今天,铸造营以内殉职的人仍然不是少数。

      他从零开始,又拿了多少人去填他那口热腾腾的高炉呢?

      秋叶稍微一想就知道那些‘逃工’的工匠去了哪里,为什么总是有源源不断的‘招工’,又为什么需要捞池子的人优先进入工营。这是一条完整闭环的死路,从知道内情,接触过佛不知开始,他们的终点,就是成为试验的工匠,或是进入工营的高炉。本来她也有过猜测,现在是只是坐实了这个答案。
      秋叶忽然想起了罗小六,这两天似乎都没看见过罗小六了。

      她轻声说:“你疯了。”

      许百岁一脸困惑:“疯了?怎么才算疯呢?”

      秋叶问:“你知道这要死多少人吗?”

      许百岁面露震惊:“这也能怪我?难道不该怪铸造营那群自私自利的小偷吗?”

      “他们偷了东西,还私藏了这么久!如果不是他们偷了我的技术,我何必吃这么久的苦?何必要这么多的死人?更何况——”

      许百岁真情真挚,似乎是真的在困惑:“——有人为财,有人为利,有人为名。这不是很正常吗?我给了他们留名的机会,其他人想要还要不到呢?”

      许百岁:“你想想,北疆被谢家封口,铸造营自作自受。世人只知道铸造营,谁能记得里头的工匠?”

      “但我们,我们就不一样了。浮山精钢现世,精钢冶炼的壁垒不再是秘密。历史上,只会记住我们的名字!世上多少人能够被时间记住?给他们一个青史留名的机会,他们感谢我还来不及呢!”

      佛不知放大了他的执念和妄想,他的神智已经不太正常了。他的疯狂反而提醒了一把秋叶,工营内气浪和温度都太高,佛不知在里边点燃,有可能也会波及到她。秋叶在心中把家里人的名字都念了一遍,暂时确定自己是清醒的。她一边试图往外挪动脚步,一边稳住许百岁。

      秋叶耳朵尖,刚挪了两步,似乎又能听到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向这一头靠近。秋叶猜想是来支援的人,有人接应她心里就有了底,干脆引他继续说:“别胡说了。就算你现在炼出了燕钢,这也已经都是现存的技术了,你把老路再走一遍有什么可留名的。第一个或许是开天辟地的创举,第二个也就只剩下一个照猫画虎的名头。世人不记得第二人,就算你公开了这个秘密,你的史书也只会写下一笔‘有人’——”
      她故意把有人两字拉得特别长,许百岁面色一下就变了。

      秋叶继续杀人诛心:“——排在铸造营后头。”

      “你放屁!”许百岁听了她的话连连往后退,露出一脸惊恐。他大声叫嚷起来,一边跳脚:“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该是这样的!这是我的!这是我先发现的!是我先研究出来的!我是第一个!他们才是小偷!”

      秋叶皱眉:“就是路边的小儿都知道是铸造营炼出的燕钢,你说谁偷的谁?就算你这样说——”

      “你才多大的年纪?你知道些什么?!”他忽的一下阴恻恻抬起头,打断了她的话。

      许百岁紧紧盯着秋叶:“二十年多年以前,莹草石才被发现不久,我才是第一个说要把莹草石拿来做炼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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