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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小六 ...

  •   大姐一脸揶揄,秋叶转回头一看,不出所料,罗小六总是会掐在这个大多数人吃喝收拾都差不多干净的时候来。秋叶是有些不通男女情爱,但又不是傻子,哪能不知道罗小六的心思?
      工营里头都是大老爷们儿,忙活了一天心里燥得慌,赶着吃喝饱腹,动作慢点儿都嫌烦。罗小六只有捡在这种别人都休歇得差不多的时间来才能和秋叶多说几句话,为这几句话,他就只能用最短的时间,拾缀别人挑剩下的剩饭凑合应付了。

      秋叶在心里叹了口气,大姐凑热闹闲得慌,偷摸推搡了人一把,把秋叶推到餐棚前。

      罗小六是为见秋叶来的,但一见到秋叶,手也不会放了,眼睛也不知道看哪,嘴巴不听使唤,原地平白长出了一身的慌慌张张,他刚要张嘴说话,声音直接往上打了个瓢儿:“肖......小叶姐。”

      “唉......”秋叶还是头一次被人追求,偏偏在这种情境下。别的忸怩暧昧什么的还没觉出来,先生了一点小小的愧疚心。
      秋叶一转眼,见罗小六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那尴尬的模样让秋叶觉得自己好像不该是他同辈人,像是奶奶似的,看个小孩儿在这学说话。有点什么胡思乱想也都消散了,她叹气:“小六,怎么又这么晚。”

      秋叶一边动作利索地把早准备好的饭菜端出来,一边数落道:“每次都来这么晚,捡的都是别人的剩饭,今天给你留了一份,再慢吞吞的,连剩的都没有。”

      罗小六只顾着“嘿嘿”地笑着,露着一副憨样,还要秋叶催他,他才回过神来把饭食拿了。他舌头上的结还没打散,站那儿迟了一会儿才说:“嘿嘿,谢谢小叶姐。”

      给完罗小六这份,菜棚子底下也不剩什么了。见罗小六犹犹豫豫地站在那儿还不走,秋叶一边收拾摊子一边闲聊似地问他:“你们工营有这么忙?回回不见你早点儿到。”

      “不......不忙的。”罗小六赶紧摆摆手,他像是解释什么似的:“我有时间。”
      他说话间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忽然硬着头皮往前凑,凑到了离秋叶近一些的地方,说:“小叶姐,我......我今天开始能入工营学工了,学了工,有吃饭的本事,以后也能入匠籍,我......”

      “我......我......”罗小六鼓起勇气抬头,刚要开口,却正对上秋叶因认真听他的话而直勾勾看着他的眼睛。罗小六被秋叶太过直白的眼神盯着楞在了原地一会儿,几个呼吸间,他的脸一下子转成红色,人呆呆站着,连后边的话也全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什么?”秋叶巴眨着眼等他的下半句,直等得他脸色像是煮透了一样的红。秋叶看他这窘样,不知怎么的,又觉得他可怜,又觉得有点好笑。秋叶不敢笑,这要是真的笑出来,那罗小六也就真的太可怜了吧。

      大姐凑着热闹,本来就支着一只耳朵听这头说话,听罗小六半句话,也跟着蹭过来乐了:“小六能入营学工了?!这么快!好事啊!”
      大姐问:“你跟哪位师傅?和我家那口子一起?”

      罗小六眼睛不敢正对着秋叶,和大姐说话反倒轻松些,终于找回了自己的舌头,傻笑着点头道:“在一块儿,我跟着另一位许师父打下手。”

      “许师父,是许百岁?哎哟,这,”听到熟悉的人名,大姐捂着嘴,掩着自己的惊讶。她另一只手带着油,在裙子的下摆上蹭了两下,皱着眉:“哎哟,怎么跟着老许,老许那牛脾气,唉,你这要吃不少苦头了。”
      罗小六冒着憨气,不知道大姐在操心什么,还在傻笑着:“没事,我不最不怕吃苦的。”
      他想了想了补充说:“能学到东西就行。”

      秋叶不明所以地听着两人的对话,棚子前边还有不少人,她小声凑到一旁问大姐:“大姐,怎么了?这许师父不好?”

      大姐说:“也不是说不好……”

      大姐抬头望望天,天灰淋淋的:“老许是工营的老人了,他是浮山工营第一批工匠,工匠越老越宝贝,他那一手,啧啧,要说技术和本事肯定是一等一的。”

      “不过他这个人吧,”大姐点了点自己的脑袋:“一根筋的,脑子有点毛病,神神叨叨,不大爱搭理人。”
      大姐说:“他整天只懂得捣鼓他那些铁块啊,精钢啊什么的,一坐一整天,旁人不理会他,他连吃饭睡觉都能忘了。老许那么大年纪了,也没见有个身边人,都说他要和那些破铁块过日子去,旁人同他讲话他是听不进的,一有不合心的地方就要骂人。唉,我一个妇道人家,也不太懂那么些,就是偶尔见他几次都在跟人吵,心里觉得瘆得慌。”
      大姐说完,非常应景似的浑身跟着打了一个抖。

      罗小六不敢跟着这说自己师父不好,只小小声说:“许师傅是严厉点。”

      秋叶没见过这个许师傅是什么人,又觉得严厉不见得不是好事,于是宽慰他说:“严师出高徒,严厉说不准是好事,至少能学到真本事。”
      这个当下,秋叶肯和他说什么都是好的,罗小六红着脸点点头。

      大姐耸耸肩:“你别跟着他学那神叨叨的做派就行了,技术肯定是没得说。听说许师傅以前是从北疆过来的,北疆人头都比天高,说不定跟北疆那什么……?那什么铸造营还有点关系呢。不是都说北疆那头的都厉害嘛。”

      秋叶低垂着眉头,只稍稍挑了挑眼。她对涉及北疆的事务敏感些,但也没把大姐的话当真。

      浮山精钢铁制产量虽大,但目前整个燕朝最顶尖的冶铁技术仍然由铸造营持有。
      或许是地域及气候温差的限制,各地工营铸造水平虽也先进,但仍不如铸造营供应军制的水准。铸造营最精炼的精钢产量有限,优先保证军制供应后,其余才向浮山输送。

      为了保证技术不外流,铸造营对工匠管束极其严苛,实行双籍管理,服役的工匠既是军籍也是匠籍,许进不许出。每位匠人虽不从军,但都有对应的军队营地管理,正常情况下这些工匠们不允许擅自离开北疆,若是发生浮山这样的逃工情况,会直接由负责的营地实施查踪和抓捕。并且层层上报,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当然与此相对的,铸造营工匠们的待遇非常优厚。除例行的薪俸以外,只要工匠或后辈还有人在铸造营名册上,铸造营会将匠人及其家人视为同籍,负责他们的吃喝住行直到他寿终正寝。

      这些制度都决定了铸造营的工匠不可能随便外流的,就算有,那也应当有记册在案,秋叶不至于一无所知。

      各地钢铁工营成立初期,确实有过一批工匠前往北疆学习铸造营先进的冶炼和铸造技术,由是燕朝的精钢冶铁技术水平能够大幅度提升。秋叶心说或许这位许师父就是前往北疆学技的人员之一。

      没等秋叶回过神,大姐叉着腰,在秋叶看不到的地方冲着罗小六眨眨眼,冲着小六比着说:“哎,小六。既然你不忙,明儿个有没有时间,帮大姐个忙?”

      罗小六不明所以,但还是应声道:“大姐怎么啦?”

      大姐说:“营地里面准备的食材不够了,我家小宝这俩日又闹得慌,明儿个你替大姐跟小叶去镇上采买,成不?”
      大姐笑嘻嘻的,秋叶疯狂给她递眼神也没理会:“不要你做什么,小叶都懂,你就出个力气就成!”

      罗小六楞了楞,跟被巨大的惊喜砸中似的一连“好、好。”地应声,等他意识过来,才偷偷地瞄了秋叶一眼,小心觑着秋叶的眼色。
      秋叶:……

      大姐对这些乱点鸳鸯谱的事实在是有些热络过了头,秋叶扯着人衣袖,企图制止:“大姐,小六不也累嘛,你要有事我自己去也成。”。
      “哟,还心疼上了呢。”大姐冲秋叶俏声:“怎么了嘛,男人家的,比大姐有的是力气?你就拿个采买铜钱就是了,小六哪会叫你劳动,省力还省心。”

      “就这么说定了啊!”大姐朝着小六挥挥手手,叫人赶紧趁着事敲定的时候跑了。等小六一溜烟地跑开,大姐才转回头来看着她,秋叶一脸无奈。
      大姐有心促成这桩好事,心底是真觉得小六跟自家关系近,性子又好,人也可靠。见秋叶没直接拒绝,她就见缝插针地牵桥搭线,一副过来人的口吻小声道:“小叶啊,你也别怨大姐事多,姑娘家的年华就这么一会儿,不抓紧机会可不行。”
      秋叶眼神都死了。

      燕朝的传统大多都是家里替年青子弟相看,有名望的看重门当户对,夫妻之间兴许成婚那天才第一次见。民间倒是不讲究太多,自己看对眼请人牵线的常有。秋叶的年纪在燕朝里边算是大姑娘了,眼见着她到了年华,大姐比秋叶自己都还操心,好几次明里明里地打听过。秋叶敷衍了一两次,然后又敷衍了三四次。

      秋叶父亲是虎威将军秋平,母亲出身自北地的一家小门户。秋叶母亲在生她的时候难产去世,秋平又在她尚未学走的年纪殉职北疆。她当时的年纪太小,秋家已无人能照料幼儿,秋平身故后,穆连云便将秋叶接到自家府上来让府人照看一段时间。
      只是还没等穆连云将秋叶安顿好,雁绝就先出了事。

      秋叶晚上躺在床上,窗户不够黑,总是透了一点光进来,照得她有些睡不着,心里想着事。

      按说秋叶算是出身名门,又背靠谢白,想巴望他们的人不在少数,按理早该定下婚配。
      不过这些年整个燕朝大大小小的事故一直没断过,前线的人贪个清晨都算奢望,实在没法安定下来想点儿别的。
      加上谢白自己都是条老光棍,秋叶敢打十成十的包票,他大概压根就没考虑过这码事。

      好容易等战事结束了,谢白身体又出了问题,就这么耽搁了。

      谢白出事以前秋叶才十五出头,在谢白眼里都还是个半大孩子,够不着什么婚事。
      这次回京或许有人向谢白和将军府上明里暗里打探过,可惜偏偏撞上科考案,华京形势诡谲,也不是什么好时机。

      秋叶得过且过,一直没仔细考虑过自己的人生大事。但大姐三番两次地提起,让她不可避免地想到这个事实——她确实到了婚配的年纪。
      就算不是现在,之后、总有一天也会有安排,家里是怎么考虑的呢?

      从前杨文理总是喜欢招惹她,他是谢白的亲兵,和秋叶接触的时间多,闲来没事就和她招猫逗狗。秋叶跟他生气,杨文理就逗她说:“你这性子,万一以后嫁入皇室怎么办?若是冲撞了贵人,这不得治一个大不敬打入牢里去?”
      秋叶莫名其妙,回嘴骂他:“神经,为什么要嫁入皇室,要去你去,我不嫁。”

      “我又不是将军的妹妹。”杨文理耸耸肩:“谢家只剩将军一个,皇室现在又没有适龄的公主。”

      “将军声威如此,兵权在手,不把谢家跟自己人牵上线,陛下怎么放得了心?”

      秋叶睁大了眼,被他说得一时间恍恍然,忘了还嘴。杨文理有口无心,见小孩被唬住,目的得逞,乐得想笑又使劲忍住。只有秋叶在那很认真地苦恼。

      “可是……”

      “......我又不认得他。”

      如果要成亲的话,不该是和自己喜欢的人吗?

      杨文理可能只是嘴欠,但那是秋叶第一次意识到,俗世间的男婚女嫁在寻常人的眼里几乎都是必须,是一个约定俗成、不可避免的公理。人被公理牵着线脱不开身,只能在线下选择有用或者没用的那一条。
      然而这个选择往往也由不得自己。

      两个并不相识的人,只因一个‘放心’。不论是陛下对于权势的‘放心’,或是长辈对于未来交付的‘放心’,或是夫妻之间对于彼此赤/裸坦白的‘放心’......好像是终于完成了人生里面必须的什么东西,心就可以放下了。

      某个人到此以前的人生全然更改,前尘推翻,居然也是一个必然。
      秋叶那一刻忽然意识到,她迟早有一天必须离开家,离开谢白,离开现在所有的一切,就为了去追那个虚无缥缈的‘放心’,闷闷不乐了好久。

      那个‘放心’多让人讨厌,它的影子还没来,就叫她的心先放不下了。

      不过后来发生的事情太多,小孩的心里放不下太远的未来,秋叶就把这茬给放到了脑后,彻底忘了。
      谢白在她面前从未提起过什么婚事,他都不做这个主,更没人会越俎代庖,于是所有人就这样有意无意地把这事给忽略掉了。

      秋叶想,谢白总不至于拿她的婚事去做什么政治联姻的筏子,兴许也能让她挑个自己喜欢的、顺眼的,又或许......不成家也不算什么。
      ——如果谢白还在的话。

      秋叶心里五味杂陈,采买的时候也多少有些心不在焉。

      罗小六见她兴致不高,小心翼翼在旁边陪着笑脸:“小叶姐,我惹你不高兴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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