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寒光》不知者与

74、差事

　　秋叶离开华京以前科考还没结束，科考案已先告一段落。根据素闻最后的供述，他是在拐卖团伙手中意外获得了少量的佛不知，事情一环攀扯一环变得复杂，于是此案的重点又被牵扯到了浮山上。

　　谢白对此倒是早有预料，听孙虑重说起这事，私下和他嗤笑：“这伙人是神仙来的，一边干走私一边干拐卖，这么大的事愣是个豁嘴的都没有，一点儿风声没走漏。整个虎狼天天趴地上跟人屁股后闻味，拍马都没赶上人家，这不发财谁发财？”他慢悠悠地在孙虑重的院子里转圈，孙虑重换着地方晒草药，晒到一个角就把谢白赶到一边儿去，谢白继续点评：“我要是有这能耐，还在北疆吃什么沙子，随便转转不得直接把北疆卖空？皇上现在最重要的就是赶紧把人接回来，多收集一点这种野生神仙，他的国库不就有保障了吗。”

　　孙虑重对此不予评价，精力全放在自己手上的事里边，一边“嗯嗯”的敷衍人，多少适应起了谢白的道德水平。

　　秋叶早习惯了谢白，能听出谢白哪句是话里有话哪句是在纯放屁，大概知道他似乎意有所指，但秋叶在自家府上脑袋容易放空，一时没弄清楚这是在挤兑些什么，于是诚实摇头道：“啥意思，没听懂。”
　　孙虑重解释说：“他是说这些事可能都和浮山内部有关系。拐卖案这件事，要么真是他们意外从浮山里头得到了佛不知，又被素闻发现。要么——它本身就是佛不知来源的一种隐蔽的‘渠道’，‘拐卖’这件事本身反倒才是意外。无论哪种可能，浮山都和佛不知有关。”
　　至于具体是哪种可能，就得进一步查下去才知道了。

　　秋叶扭头看，谢白晃悠被赶着越走越远，私下里嘴上没把门，仍在那时不时挤一点尖酸刻薄的口水。她一脸神奇道：“他说了吗？”

　　科考案关系再重大，也比不得佛不知可能在京中散播的后果严重。皇上十分重视此事，让负责审理此案的御史中丞王均平遣人往浮山查探。
　　王均平动作迅速，当即便拟了前往浮山巡查的名单上报。

　　负责此事的浮山巡案使有两位，一位是王均平手底下的监察御史，姓陈，还有一位是刑部派来协同办案的郎中，姓许。两位钦差大员在秋叶看来都没长什么好人样。当然，以她之见，整个华京就没几个人长得像个好人样。

　　北疆对佛不知负责，于是谢白跟着把秋叶塞进了巡查队伍里。秋叶不领官职，只作为虎狼校官随行护卫。说是护卫，但谁都知道她这护卫等同于是将军府监视的眼睛。

　　谢白身体状况不稳定，秋叶不想去，这种巡查监督之事轮不到她。杨武君心思细腻，对文字账册更加敏感，有什么查办的事务向来都是交由他负责。
　　但谢白捏着王均平那新鲜出炉的名单扫了几眼，指关节一敲，直接把糊里糊涂的秋叶敲走了。

　　秋叶临行前谢白喊她过去，谢白在书房里，门没关，谢白还是看不见，秋叶进去了他也没发觉。于是秋叶把门掩上，谢白才抬起头来。
　　不知怎么，秋叶觉得他的表情有点奇怪似的。

　　“来了。”谢白说：“知道你不想去，可惜京中这边没人了，有些事杨武君做起来不方便。”

　　秋叶一下会意，在他手上写：“要干私活？”

　　谢白捻着手分辨她写的字，笑道：“差不多。”

　　他问秋叶：“你这阵子一直跟着孙大夫跑，感觉京中的流程和体系如何？”

　　秋叶闻言回忆了会儿，她这几日东跑西逛的，都是孙大夫和谢白叫她做什么她做什么，纯跑腿，不像办差，像逛大集似的。
　　她摇头，写：“慢。”

　　京中的大人们做事顾忌这顾忌那，总不肯揽什么责，要催一下才肯动弹。流程上更是这也卡那也卡，这边的事情没搞清楚，案子又得转到那一头去办。天子一言令下，仿佛也不能一锤定音，所以总有人觑着眼皮小心翼翼地等一个确定的眼色。
　　同样的事情放在北疆，军令一下，整个虎狼都跟着转，估摸着没两天都能弄清楚了。
　　秋叶又写：“应付了事。”

　　谢白点头：“秦顺这个皇帝当的，比我想象的还要弱势。天子跟前，华京之内，尚且如此，更别提华京以外。浮山离华京不远，世家要调动什么都不算太难，真有人有这个能耐捏着佛不知，他就不会是什么聋子傻子。科考一案拖了这么长时间，就是真有什么都想法子收拾了。你要跑这一趟估计不会太过顺利。”
　　谢白长长地叹一口气，其实真要计较起来，皇权势弱，和他当年的悖逆之举不无干系，以至于能让有些人胆子大到在皇城根脚下偷天换日，某种程度上来说也算是另一种天道好轮回了。

　　秋叶抬头，听谢白说：“所以咱们就不和人玩那官场上曲意逢迎的那一套了。”

　　“现如今满朝根系多少都和世族姻亲有勾连，钦差就是个名头，谁不知道他们会往里边塞什么人。要和这帮子文官集团玩心眼那是旱厕里头打灯笼——他们要真想拖，有的是办法在眼皮子底下做小动作。账册和卷宗都没用，叶子，得想法子绕过他们自己查去，把那东西掘地三尺地挖出来。”

　　事实证明谢白的担忧并不是全无道理，浮山公案一离了华京就像沉入大海似的，整天说还在查还在查，两位大三天两头就得回一次华京复命，就连‘秋叶’都调回去了几次，佛不知的事仍然没有半点头绪。
　　秋叶还真难信这个邪——就浮山这点巴掌大的地方，还真能藏这么严实了？

　　秋叶应付完工营里的人，卸了伪装，趁着夜色还黑，先回了一趟官驿。她这一趟行程走公差，在官府的驿馆中有专门安置落脚的地方。
　　虎狼的将士们在驿馆外执勤巡卫，秋叶身影埋在驿馆周围不远处的阴影里。恰好是换岗时间，两名将士在驿馆前交接，秋叶吹动哨笛，哨笛无声自震，正在换岗的将士一如寻常完成了交接。片刻后，才有一个身影从别处探出头，鬼鬼祟祟地前往秋叶藏身的地方。

　　来接应的虎狼将士穿着寻常着装，身形比秋叶还矮上一些，他尽可能掩人耳目地快步走过来，冲着秋叶道：“秋校官，有事吩咐？”

　　秋叶点头：“我怀疑有人在工营滤水的河道底下藏了东西，他们近期有招工，找两个水性好的弟兄，想办法混进去，找机会到水下去看看。”
　　小将士点头应声，秋叶又问：“最近京中有什么消息吗？”

　　小将士从怀中掏出一封信件递给秋叶：“江夫人有急信今日送达。还有一事......”
　　秋叶一边接过信封，一边听那小将士说：“......江南叛乱，将军已动身南下平叛。”

　　“江南叛乱？”秋叶不由自主眯起了眼，“靖南三部出问题了？怎么没人告诉我？什么时候走的？杨武君随行吗？”
　　江南能捅出佛不知这么大个篓子，秋叶料想他们也不会太过安分，但没想到他们竟然敢在谢白仍在京中述职的这个关口闹到叛乱的份上。他们是真觉得自己能碰一碰虎狼的刃甲，还是另有什么倚仗？

　　“是将军的意思，将军嘱咐让秋校尉优先完成浮山的任务，江南的消息可以暂缓传达。”小将士语气一板一眼地干巴巴，在这种干巴中间隐隐带了点局促：“将军五日前便已南下了，杨将军仍留在京中。”

　　“嗯？”秋叶眉头挑得老高，听这话更觉得疑惑。暂缓传达，那就是拖一阵时间呗？
　　说老实话，她不在，杨武君又不随行，谢白那身体状况确实是让人有些担忧。但近来谢白情况好了些，秋叶也不是离不开家长的小孩，有任务在身，她还能违抗军令不成？从前更大摊子的事也没见不正经瞒过她，浮山联系起来也不难，有什么必要非要拖一段时间再告知吗？
　　以虎狼急行的脚程，五日......恐怕都已经快到江南地界以内了。

　　“算了。”秋叶暗自腹诽某个不正经是不好好说人话的老神人乌龟，又觉得或许是她多心了，摆手道：“尽快安排人吧，我先回去了，有其他事再联系。”

　　“是。”

　　秋叶回到下榻的地方后才拆开江景的来信查看，江景信上没说其他，只是让秋叶这边注意一下任家近几月以来和浮山内的往来，特别是驿站和关口、以及工营之内是否有任家定期的运送。
　　这倒是不难，他们钦差一行就在驿站落脚，只要找个借口调一下城门和驿站的记册就行。

　　不过——

　　秋叶想，滤水池、以及水池上方那所罗小六他们供职的工营，似乎就是任家在背后扶持管理的。虎狼军前脚开拔南下，工营后边就紧跟着说要开炉招工——
　　会是巧合吗？
　　秋叶搓搓脑袋，头大得要命。

　　在秋叶各方面的忧心忡忡之中，日子悄无声息经过了两日。近日接连几个工营都有传出开炉招工的消息，以至于整个浮山工营营地内气氛都热络了几分，学徒和杂工的身影比平时出现得更多，休息换工时都愿意比平时多说两句。

　　被周遭的热闹感染，跟秋叶一起忙工的大姐拿了一把吹火的蒲扇在旁边扇着风，忙了整天，两人一刻也闲不住，额头上不住往下掉着汗，扇扇风才凉快些。
　　等忙过了饭点人少了些，好容易清闲了，秋叶正想抽空歇息会儿，大姐忽然从旁边蹭过来，搡了她一把。大姐压低声音在她耳边小声说道：“哎呀，小叶，你看，人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