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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三部 ...

  •   时间过去了太久,李伸永又太老了,很多事情他都已经记不清楚了。他坐在贺先为的对面数着手指絮絮叨叨,好像真是个来和贺先为话家常的老人似的,不像个威武的将军:“我想想,我那时候有两个弟弟......一个还是两个妹妹?人老了,记不清了。”

      “......毕竟都卖了。”

      李伸永说:“老父把全家卖了个干净,卖掉了自己两条腿,就为了给我挣一条活路。那点零星的碎铜才给我买了个武官考校的机会。他总是记得江南水军从前的风光,何况是个武官。他总觉得只要我入了江南水军,全家人的活路就有了。”

      “......哪来的全家人。何况,等我入了江南水军,才知里头更是荒唐。”

      都是些难堪的事,李伸永笑的有些苦,可又忍不住笑。往事多叫人憔悴,越是轻巧,为何越是忘不掉呢?

      他听着父亲的故事长大,那些话里面不知道掺了多少回忆和多少幻想。李伸永懵懵懂懂,以为加入了江南水军之后,终于能把一直暴曝在年少时那具尸骨收敛。然后在无数具暴曝的尸骨前,上方给了他一小袋银子,叫他别太当真。
      李伸永读过书,学过礼义廉耻。他不收下那袋银子就活不下去,活下去就得收下无数袋银子。老父亲拖着空空荡荡的下半身,问他:“大郎,啊?怎么样啦?”

      李伸永笑得好苦,可他这么懦弱,懦弱得和蹲在巷子里看那具暴曝的尸骨慢慢腐烂的每个日夜如出一辙。

      “我啊,你说我是水军总督,其实那是掺了好大的水分。”李伸永摇摇头:“十二寨内乱,不堪忍受的各地终于纷纷响应组成了起义军,元总督吓破了胆,才临时把我推上那个位置——这个替死鬼的位置,却让我占了天大的便宜。”

      “起义军的声势愈发浩大,每日都有传闻说起义军逼近总督府。我知道我是必死无疑了,每天夜里都睡不着......”现在开始回忆,李伸永忽然才困惑起来,原来自己从前是这么个胆小怕事的人吗?他当然非常怕死,否则也活不到今日。但是,但是啊,那么久了,他跟着穆连云从江南打到西蜀,身上背了多少伤,无数次将生死置之度外,把自己从假总督打成了真将军的位置,早把那个贪生怕死的李伸永忘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忘了呢?

      那天晚上他横竖睡不着,坐在书房的窗前,门窗紧闭着,室内密不透风,但他浑身打着抖。

      忽然,窗扇猛地撞开,撞到了墙上,窗户纸被风刮破碎,清风带着水汽冷冷往屋子里吹。风好冷冽,灰烬、铜臭、血腥和懦弱、那些沉默着的哭喊声、暴曝在太阳底下的腐臭味,都被那股风吹散了。
      “......那天晚上穆将军闯入总督府,把十二水寨大寨主血淋淋的脑袋摆在总督府的桌子上,门口是元总督的尸体。她跟我说‘大总督,我要你调兵,跟我走,马上。’”

      “哈哈哈哈哈哈!”李伸永仿佛又见当年,他大笑起来,在空旷的小室内干巴巴的不合时宜:“我是条蠹虫、走狗,是个装腔作势的小人懦夫!但穆连云埋葬了所有曝尸荒野的枯骨,给了我做人的尊严!”

      李伸永大喊道:“是!我拥有的比这群水鬼多一点,拥有得很多!忠义的分量浅薄,不及利益加身。李德平和王均中都觉得我更加会选择明哲保身。”

      “真是侮辱啊。”他感叹道。

      李伸永轻声说:“有这种成算的话,不就和这群水鬼一样了吗?”
      “贺大人啊,你见过当年的江南道吗?你见过那些没有尊严的在地上爬的祈求活命的人吗?穆连云之于江南,恍如如今的谢白之于北疆,你能想象虎狼背主吗?忠君,哈哈!”李伸永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着,“我跟着穆将军至今有三十四年,从未有一刻脱离靖南麾下。穆连云走了,我谁也不认!”

      李伸永话说到这份上,无论有几分出自于真心假意,贺先为肯定是没法从他这一头说动了,可又不能真把证人交给靖南三部的人。流窜江南的佛不知仍然来源不明,背后牵扯的琉芜人还不知藏在哪个角落里,李德平背后的主使还是一团雾水——如果这个时候这个所谓的证人真的吐出了什么牵扯到陈年旧事的东西引发靖南军暴动或者四境的混乱,战事才结束不久,那燕朝当真是岌岌可危了。
      偏偏所有的事情都挤在了一块儿,真是内忧外患。

      李伸永一心要为穆连云伸张,是不会信他的。贺先为脑袋疼得跳个不停,饭还没吃几口就被李伸永灌了一肚子的旧事,转回头来一看,桌上已经没几样好菜了。
      “那将军何不等谢将军来再做定夺?”

      “既然我们都没法信服彼此。”贺先为放下碗筷,说:“佛不知流窜江南,谢将军不可能将此事置身事外。而且要论及陈年旧事,没有人比谢将军更有立场了吧?”

      提到谢白,李伸永忽然诡异地静默了。半晌后,他才说道:“谢将军啊......”

      “谢将军自小被两位贵人抚养,远不在穆将军身旁......谢将军统领四境,要顾及的东西太多,靖南军如一盘散沙,入不得谢将军的眼。比起我们的执着,他考虑的东西真的多得太多了。他先是虎狼主帅,再是大燕将领、北疆侯爵,穆连云儿子的名号不知排到了哪儿去......他对穆将军还剩几分感情吗?”

      李伸永或许是预感到了和贺先为今日的对话仍旧无法得到一个让他满意的结果,他吃完了饭便起身告辞:“贺大人,我愿意等,张均中可未必。靖南三部不愿和虎狼冲突,江南自己的事,在谢将军抵达之前总要先得出个结果。某先告辞,贺大人再仔细考虑考虑吧。”

      贺先为现在都身不由己,能考虑个什么?桌上的菜被两个大男人风卷残云,只剩下那几个桃给他。他无奈摇摇头,捏着剩下的桃啃了起来。
      女工见李伸永起身离开,又等了一会儿,才进屋来收拾碗筷。

      贺先为继续吃自己的,边啃着桃边说:“听见没,看看你这些年折腾出来的事,你身为人子的立场被人狠狠指摘了啊!”

      那女工一直矮着腰,听贺先为说话才站直了身,他站直的时候比寻常妇女还要高出一大截,自上而下地扫视了一圈贺先为,先说:“你是真圆润了不少。”

      “嗳!心宽体胖,什么圆润?!”

      这女工正是乔装混进来的谢白,他面上敷了粉,不好活动表情。贺先为跟他自小长大,太熟悉这人了,谢白甫一露面贺先为就猜是他。
      谢白把东西清干净准备一会儿带出去,他拎开食盒餐点,在贺先为的对面坐了下来。

      贺先为看到他心里松了一口气,谢白在京述职不可能自己私下江南,多半是带着虎狼来的,好歹消息是传了出去。这口气一松,贺先为脑子也跟着一起放空了,靖南三部的事,还有江南联军的立场本就棘手,贺先为问他道:“如何,你是怎么打算的?”

      谢白奇怪了:“这话不该是我问你吗?我才刚到,什么都不清楚。”

      “我是说,”贺先为朝着门口的方向呶呶嘴,“靖南三部啊。李伸永刚才说的那些你肯定也听到了。”

      贺先为叹了口气:“照我说呐,李将军那番话还是有几分真心,不全是为私心作祟。”

      谢白和贺先为插科打诨惯了,听他顾自怅然先是扭头盯着他好一番揶揄:“这话说的,我几乎都要以为当初江南抗击琉芜清扫水道的是他不是你了。贺灵犀啊贺灵犀,你这么好顺杆子爬,平日里怎么没见你这么好说话?”

      贺先为大怒:“你少说屁话!我还不好说话?我给你当枪使了几回了你数数?!”

      他跟那儿骂骂咧咧地数着谢白不做人的二三事:“每回有事都先拿我做靶子,倒说我顺杆子,我真是上辈子欠了你们家的!”

      谢白懒得搭理他,他给自己也摸出了个杯子,虎狼脚程急,路上是不作驻扎休息的,急行路程直接在马上换岗休歇。他这一路奔波嗓子燥得厉害,才得了点儿喘口气的功夫给自己倒了点儿茶润润嗓。
      谢白喝着茶,望着门口紧闭大门的方向。

      李伸永那些剖白或许真是有几分真心在的吧。毕竟若是他们说的这些所谓旧事当真牵扯到穆连云,现在对于靖南三部来说,还真不是什么‘要个交代’的好时机。
      既然有人在其中要搅浑这潭水,若是三部清醒些,就该等到其他人——或者是背后的主使,或者是谢白,等这些人为着各中缘由,急不可耐地将这种陈年旧事撬到明面上来后再跟着一起发难,到时候朝廷为了平息三部众怒少不得要安抚一番。就算不成,他们也没有什么损失。
      但他们现在甘愿冒天下之大不韪也要上赶着给人家当枪使还能是为了什么?还不是怕这个所谓的旧事牵扯天家,证人若是落到了皇室的手中,恐怕就要跟着陈年的恩怨一起蒸发了。

      谢白咂咂嘴,军户中没有好茶,都是碎茶根,茶水浑浊还苦,喝了两口就扎到嘴巴了。

      谢白嗤笑了一声,觉得李伸永话说得倒是好听,说什么忠义忠心侠肝义胆,可这些年三部所行之事都与穆连云当初打下的基础背道而驰。他们这群人有一个算一个,真到下面去了,敢对着穆连云细数这些年来自己做的好事吗?

      秋叶当初见了李德平,说以为他还记得穆将军,后来又以为他们早把穆将军忘了。

      记不记得完全,忘没忘得干净。
      ——这些人啊。

      贺先为说:“你脸皮子扯个什么劲儿?!你听我说话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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