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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水匪 ...

  •   自江南叛变后已过去将近一月,张钧中、李伸永二人决定叛逆后第一件事就是关闭江南所有急哨岗、驿站,严管江南马匹。彻底斩断江南与京中联系,将江南一带纳入掌中紧密严控。失去了急哨岗和飞信,其他地方官员哪怕用最原始的急件传递,信件入京也需一月有余,京中再派兵镇压,一来一往也需要两个月以上。两个月,一个准备反叛的地方军能做的事太多了。

      贺先为对靖南三部的预估有误,不慎被俘。好在他落在靖南三部手里以前先一步委托了商队的运输队伍往京中传递消息,若是那个商会的小兄弟机灵一点儿,消息还能早一些入京。贺先为叹了一口气,他能做的也就这么多,剩下的就看京中和江南谁的动作更快。

      靖南三部虽监禁了贺先为,整体来说却还算得上是以礼相待。只将他囚禁在一间他也不知道位置的小院中,一天三餐竟还有人定点定时送来餐饭,没吃什么皮肉苦。靖南三部‘挟节度使以令平海几道’,平海道各方明面上暂不敢有什么其他动作。贺先为愁了两天,终于发现愁也没用,于是干脆安安分分地住下。
      然后这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过了两天,他居然意外地觉得日子过得还挺悠闲。

      贺先为是被第三部所俘。李伸永和另外两部不同,他为燕朝当了一辈子的朝臣,是正经考校上来的武官,对于朝廷还是有诸多顾忌,连带着对朝廷身份的贺先为也狠不下心。穆连云来之前他就是江南水军总督,规矩和体统早就、长在了脑子里,哪怕是如今已经做了叛逆之举,心下也抛不开朝廷。

      李伸永每隔几日来探望一次贺先为,来的时候正有送菜的女工替贺先为布菜。他瞅了几眼院中的人,贺先为背对着他,背影不仅不见任何消磨,反而还圆润了些。李伸永又去看那桌上的菜,肉素具有,说不上精致,都是些农家菜,桌上甚至有几只鲜桃,上边莹润的水珠正亮,还透着光。
      这些都是李伸永自己交代下去,嘱咐底下人别慢待了。但他现在看着桌上菜肴,又看着自己一身泥,由不得苦笑了一声:“贺大人这日子倒是过得越发惬意。”

      贺先为扭过身子,看到李伸永从门口走近。李伸永身着片甲,眼底乌青,脚下还沾着尘土。贺先为就猜他是从外地赶回来,路顺便来再试探几番,没那么多功夫耽搁。他故意装傻道:“还是多仰仗了李将军威光,不是将军盛情,哪有我的好日子过。李将军这赶着饭点来,不一起吃一些吗?”
      贺先为日子过得是真惬意,来者不拒,给什么吃什么,不给还想多问两句。他监禁的地方几天换一个位置,平时闷在墙内也不见人,只在饭点的时候叫军户的女工来送一顿饭。乡村菜色颇有风味,他府上管家抠得很,吃两道肉菜就要皱眉,平日还未必肯有这么不节省的时候,他说仰仗的话是真有几分真心在的。

      贺先为夹了一些拌鸡丝放到嘴里,对着旁边的女工招招手:“劳驾能多拿一副碗筷吗?”
      平日那些女工得了吩咐,贺先为要什么给什么,不能和他多说话。李伸永在,她也不搭理贺先为,贺先为立刻看向李伸永,对着李伸永几乎笑成了一朵花。李伸永叹了一口气,摆摆手,女工立刻从旁处拿出了一副碗筷来。她动作极快,李伸永刚坐下,女工已经将碗筷布好,摆上桌就退出去了,桌上只留下他们两人。

      贺先为也不介意自己被充了空气,边吃边连连点头:“这才是嘛,我一人吃饭,滋味也少了许多。李将军不来些酒吗?”

      李伸永心说他哪来的酒,还以为是农户自留的醩酒,转眼看了一番,周围连个坛子也没有。他嘴上拒绝:“军务在身,恕某不便酒水了。”

      贺先为‘噢’了一声,继续埋着头吃自己的:“没事。我说说而已,你们也没给我酒水啊。”

      李伸永:“......”

      李伸永的年纪都可以算作贺先为的祖父辈了,被小辈这么轻佻,嘴上没说,面上多少有些不好看:“美酒甘醇有的是,江南窖藏不同北方干烈。我有几坛私藏的美窖,一直没舍得开封。贺大人早日把人交出来,我愿奉与大人畅饮一番。”
      贺先为当然不可能贪他这几坛子酒,全当没听到。自顾自地从桌上随后捏了个鲜桃,旁若无人地啃了起来,不接李伸永的话。
      李伸永沉声:“贺大人,何必在我这耽搁呢?我们并非真想叛逆朝廷,只是想要一个交代。”

      “将军要的这交代代价未免太大。”贺先为一手拿着水桃,另只手在桌上到处戳戳筷子,很不体统。当年大家族里教出来的礼教早不知道扔到那个沟槽里去。听见李伸永说话,他哼哼两声,不以为然:“......并非真想叛逆朝廷,李将军话说得圆满,做的可全是叛逆之举啊。”

      贺先为说:“我听说李将军在靖南三部内因作风不同,向来与两位将军不合。不想在这种叛逆的大事上倒是一拍即合了......张钧中水寨出身不知贵重,李将军是朝廷正统考校出身,三朝老将!难道也不多想两分?”
      贺先为严词厉色道:“他来历不明,自诩藏身了这么多年,偏在这个时候还没出什么力一搜就搜出来了。我前脚刚找到人,自己都没听他说上两句话,消息就先传到了两位那里。将军不觉得这些偶然多得也太过巧合了吗?这不是有什么人刻意将消息往靖南三部跟前送,还能是什么?!有人挖了坑,要把三部当枪使,两位竟也跟着往下跳!”

      贺先为说的这些话在理,并不完全是劝服他的话术。这些考量,李伸永都想过。可是......他安静了片刻,忽然嗤笑了一声:“是吗?贺大人,我是个半截身子埋了黄土的人,时间待我并不宽厚。原本我怕是到死都不该知晓这些东西,照大人这么说来,我还得感谢他抬举呢。”

      “什么?”

      李伸永幽幽抬头,看见贺先为略有错愕的脸:“贺大人置身事外,你们不记得了,我还记得。”

      李伸永说:“当年北疆沦陷,贺大人还年纪尙轻吧?您虽在江南,却不知靖南军内情。”

      “穆将军走得并不体面,雁绝城破,无数人说她通敌叛国、说她名过其实,说......说她不过是个夸大现眼的小人,一见了真章就被人扬了灰,还眼巴巴赔上北疆几座城。”
      “哈哈,连带着她带出来的靖南军都被戳着脊梁骨,在朝中缩成边缘。”李伸永说着看似怨怪的话,却不自觉抻直了背。他眼睛抬起来,脸上的线条也清晰了些,似乎在望着哪个很远的地方。
      李伸永坐直了身,仿佛当年那些鄙夷和责骂至今还追着他的脚后跟,背后的冷风呼呼地吹,他不得不挺起身来抵住那破漏了十几年的洞口:“是,穆连云是北疆驻军将领,这是她职责所在。她战败,我不信。可我纵然有天大的不服不信,事实摆在眼前,也无话可说。”

      “靖南军早是一团散沙,六军之中,我们是排不上号的那一批。失了穆连云,江南又生水患,朝廷迟迟拨不下款项,一二部有些人饿狠了,竟和乡绅富商有了松动,三部之中霎时间各自为政......当年江南水患靖南哗变,致使琉芜趁虚而入。我知道谢将军有怨怪,觉得我们一群匪盗横流之军,上不得台面。可是,弟兄们也不是不必吃喝的钢铁怪物,是朝廷放弃我们在先啊!”

      李伸永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纵然是这样,我也不愿意抛下‘靖南’的称号。靖南军,是穆连云带出来的。靖南军没散,我们就有洗清污名,再证军威的机会。凭着这口气,哪怕是被人戳着脊梁骨、指着脑袋说是叛徒、说是废物,我都认了。因为我、我们还认穆连云,只能一声不吭。”
      “后来北疆收复,各方复盘了当年雁绝城沦陷的那一晚。调查后说是看守水井将士的疏忽和叛变,又说是穆将军治军不严,也是失职。穆连云治军不严,哼......”

      李伸永说:“我不信穆连云的失利,一页一页地看北疆当时的城防图,什么也看不出来。我找过很多理由很多借口来劝自己接受穆将军已经战败殉城的事实,是穆将军也是人,也会有疏忽;是北疆风土不同江南,穆将军不熟悉地利风土之错;是时也命也,神勇威武如穆连云,也抵挡不了时代的秋风......”

      “可是!”李伸永盯着贺先为的双眼骤然凌厉,他握拳狠力砸向桌面,小桌轻脆,贺先为不得不先把自己的小碗端起来才没受到他愤怒的波及。“我从没想过,这就不是穆连云的错!”

      李伸永低低咒骂了一句:“他娘的。”

      贺先为幽幽看着他:“......这位所谓的旧事证人还什么都没说,李将军知道了些什么?”

      李伸永回过神来才发觉了自己的失态,他收回了手,整整衣襟:“没什么。我不关心他是谁的人,是谁的诱饵。我只关心这些事情是否属实。总之,贺大人还是把人交给我吧。”

      贺先为忽然发觉自己似乎想茬了点什么。李伸永出身江南水军,论资历,他比穆连云更要深厚。张钧中和李德平随穆连云从十二水寨中破寨起事出身,感情深厚说得过去。但李伸永早就是水军总督,尽管这个总督的名头在当时已经算是名存实亡。
      只是比起穆连云,他算是成名已早,和靖南军早就差了辈。江南水军合并入靖南军中,贺先为本以为李伸永才该是最不服的那一个。

      贺先为试探着说:“......李将军,并非朝廷有意放弃靖南军不肯给这个交代。只是你既盘算得清楚,也应该知道现在不是所谓‘要个交代’的时候,至少把事情......”

      李伸永打断他:“现在不是时候,那什么什么时候是?等我们这些人都老得入了土,世上再没有人会追究旧事的时候?!”

      两人几句说不通,贺先为也跟着沉了脸:“......李德平一介莽夫,张钧中放任自流。靖南三部其余暂且不提,李将军!你出身江南水军,又身为三部统领,不同他二人!我以为你该知道利害。”

      李伸永忽然抬头望向贺先为,他仿佛这一刻才听清楚了贺先为说的什么。他的话像是一计硬棒锤在李伸永后脑勺上,锤得他嗡嗡作响。
      贺先为说来说去,无非总是‘出身’、‘江南水军’几个字兜兜转转。贺先为存了离间之心,可这也是事实,李伸永都知道。但这一刻这些话在他耳朵里忽然不知怎么,刺耳得不行。

      李德平和张钧中一直都认为他看不起这些水寨出身的水鬼们,事实也确实如此。光说江南水患哗变那一事,如果不是李德平和张钧中治军不严,手底下的人又是这种腌臜货色,靖南三部不会被当做一团烂泥戳着脊梁骨至今。
      如果不是当年穆连云整合了水军和他们这一群水鬼,他死也不会和这些腌臜的土匪们挤在同一个名号下面同流合污。靖南军中谁也不服谁,可靖南军分成三部,却哪个也不愿撇下‘靖南’的称号。
      李德平和张钧中同穆连云彼此交托过性命,从同样的苦难出身,能够彼此理解,有深厚的情谊。而他李伸永呢,乘了一把穆连云的东风,被穆连云占了自己的位置,合该不知足的。

      李伸永恍然,看着眼前似乎想要靠着几个字几句言语叫醒他,说动他的贺先为,忽然冷静了下来,一时间竟觉得有些好笑。他像是个说客,想撬开靖南三部这个本就已经烂得千疮百孔的木壳子的缝隙,可这个壳子空空荡荡,还敞着风。

      “我明白了。”李伸永觉得好笑,也跟着真的笑了起来:“怎么,贺大人是在说我不够忠心、不该忠心吗?”

      贺先为就是这个意思,但他不能明说,于是继续装傻道:“李将军在说什么?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若非要表忠心,那也是忠君之心,该对着皇上表情吧。”

      “忠君、忠君......”李伸永念着这两个字在嘴里来回来回地咂摸,呵呵地笑了。他伸手拿起在眼前摆放整齐的木筷,在桌上敲了敲,把筷子尖头对齐,随便夹了点清淡的素菜在嘴中随着那几个字嚼了嚼。
      菜顺着喉咙往下咽,有些干涩,他咽了两回才吞下去。李伸永从旁边自己倒了茶压了压,喝的太急,茶水不留神溅到了胡子上。

      李伸永忽然和贺先为拉起了家常,边嚼着菜边问:“......贺大人也算是半个南地人了,下江南的时候多大?”

      贺先为被迫下江南事关当年贺家谋反,他以为李伸永是故意点他,面色不太好看:“十二岁。”

      “十二岁啊......十二岁啊。”他拿着杯子不住地往桌上一下一下地敲着,桌子和木杯相撞出沉闷的响声,像是一下一下的撞钟声。

      大燕命途多舛,自光元皇帝威严老去后,盛世难以为继,朝廷对于世家和地方的管束越□□缈,地方政令混乱,对上阳奉阴违,对下重赋苛捐,到了百姓们的身上,就变成了一句世道苦多。光元皇帝子嗣不丰,党争却重。元太子丧命党争之中,嫡次子和业皇帝匆匆继位。原以为和业皇帝继位后会一扫江山倾颓,可和业皇帝却醉心神鬼之术,不理朝政。
      大燕江山仍旧,未有清风可吹。

      先是江南横行水匪、西蜀兵乱,再是水患,北疆、江南沦陷,天灾人祸一样接连一样,老天仿佛瞧不着人好似的,一口气都不让喘干净了。那年穆连云殉城,李伸永带兵途径浣江,看到江面有一支苇草随着波涛起伏的江面飘摇。不多时,就在急流的旋流中心沉没了。
      李伸永怔愣一时,忽然觉得大燕就像那根苇草似的,他们还在江面苦苦挣扎,不知何时迎来沉没。

      贺先为算侥幸了,十二岁下江南。那时候江南水匪被穆连云一扫而光,西蜀三地受降,背面有谢侯爷的北疆军驻守关口,与上蛮立下条约,是大燕难得的好时候。除了朝中争斗依旧,但边地安宁,谁都以为一切会逐渐往好处发展。
      他李伸永也好,穆连云李德平他们也好,他们十二岁的时候有这样好的光景吗?

      李伸永说:“我是土生土长的水地人,出生的时候还是光元皇帝治下,光元皇帝老了,他的英明神武已经照拂不到我这里。”

      李伸永说着大逆不道的话,嘴上和手上却没停过。不多吃,只是捡些小菜往嘴里丢,不让嘴闲着:“我你年幼时,江南多地横行水匪。水匪们劫道烧船,结城连寨,过路拔毛,自称十二水寨。”

      李伸永轻轻笑了笑:“贺大人经历过江南水患,水患时不少灾民劫道为生,大人也算剿过匪。不过那些过家家似的暴民见不得光,吓一吓就破了胆。十二水寨可不同,当年水匪横行的惨象比之江南沦陷更有过之而无不及。水匪既无知又疯狂,只知掠取,江南道耕田荒废,倾相以人相食,骨为乐,血肉筑城基,贺大人怕是想象不出来吧?”

      身在乱世,谁没有几句苦衷呢?李伸永知道自己不该讲这些,至少不该对着个小辈讲,可是糊里糊涂活到如今,已经没有了能够讲话的人。那根苇草眼看着也要沉没,胸中无数郁结之气,都只能自己吞没了:“十二水寨横行时,水匪敢光天化日下横行街市......我五岁时母亲被水匪掳掠,她抱柱不肯,竟被当街□□。她呼救时,我就藏身在不远处的巷井中,最后眼看着她被水匪纵马从头活活撕裂。无辜百姓的尸身暴曝于市,接连三日都无人敢收敛。”

      “......我也不敢,我懦弱,连着偷偷去看了几日,期望有哪个过路的好心人能够将她收敛。可惜直到尸身腐烂发臭,她都仍然躺在那里,过路人要么避之不及要么视而不见。哈,连她的儿子都不敢替她收敛尸身,还能指望谁呢?”

      “当然,不止我母亲,水匪横行的地方,稍有姿色、长相齐整的女性,无论良妇少女统统都被被掳入水中,稍微高烈些的都被凌虐致死,无一例外。水匪们三天一搜村,铁器铜丝、稻米麻布一点儿不留,连耕种田地都要往下挖三寸。还有行动能力的青壮年能逃的都逃走了,逃不走的老人和孩子只能任人宰割,或者自愿入水寨中作水匪、或做奴隶。并非灾年,活活饿死的饿殍满地都是,剖腹不见半颗水米。江南境内十室九空,水匪甚至能够大摇大摆地挤占城镇。江南水军疲弱,几次攻寨都以大败而归。当地官□□败,最后收了水寨的好处,竟与水匪勾结,沆瀣一气。”李伸永喝了口茶润润嗓子,继续道:“这些都是书面公文,已然苦不堪言。”

      李伸永直直看着贺先为,问他:“那个时候,所谓的朝廷和应当效忠之君在哪儿呢?”

      贺先为不答话,李伸永苦笑了一声:“不怕贺大人笑话,我父亲就是江南水军,他因伤退籍,至死都相信他仍旧活在光元皇帝治下的那个盛世里。他一直在等朝廷的阵痛过去,等朝廷腾出手来治理江南,治退水匪,还百姓们一个公道。他等来等去,等到和业皇帝继位,等到水匪砍掉了他的脑袋,江南水地什么变化也没有,日子还是那么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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