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九章 公子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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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陆衾留宿在六分半堂。
盛夏仿佛已经将尽，七月流火，夜间露水深重，凉意些微。夜色下的六分半堂寂静无声，偶有巡守的下属匆匆自院墙外走过，远处传来几声犬吠，转而又归于沉寂。
大战前夕，暗流涌动。纵然四下无人，那种紧绷而压抑的气息仍然弥漫开来。
陆衾躺了一会儿，始终辗转难眠，干脆起身，从窗口一矮身迈出屋子，顺着窗棱轻轻跃上了屋檐。
天幕低垂，星河轮转，远处一轮皓月当空，光华如霜雪，山河清寂。极目望去，可见不动飞瀑洪流滚滚，自百丈悬崖一泻而下，瀑布下碧潭幽沉，任狂流风雨，不动如山。
月华如练水如天，万里共沐清晖。
陆衾靠着屋脊，曲起腿坐下，缓缓地叹了口气。
这一日有些太过漫长了些。从昨日黄昏狄飞惊到访，今日的何小河，三合楼一战，再到乍逢唐非鱼，而明日就是决战之时。仿佛陆衾在京城沉寂的这半年光阴、错过的江湖风波，都将会在这两日内尽数归还。
金风细雨楼与六分半堂对峙多年，而今京城尽皆等待着双方决一死战，以致决出最终的胜者。
然而今天她回忆了太多次的过去。
陆衾从怀中摸出师父的信，信封上火漆仍然完整未拆。她迎着月光拆开信封，展开信纸，纸上的墨迹清逸端方。
信不长，一张纸，寥寥数语，无外是叮嘱她人在江湖注意安全，不要逞强，若遇到强敌，大不了就回峨眉金顶随他隐居一段时间。陆衾慢慢地往下读，读到最后突然顿了一下。
在信的最后，师父道，他与昔年血河派帮主卫悲回一见如故，颇有交谊。后来卫悲回武功绝世，气焰过盛，为萧秋水所杀，血河派也被铲除，听闻如今血河剑在方应看手中。
几句话不过闲话絮语，陆衾却忽然觉得自己抓住了什么，只是隐隐约约想不真切。
信末署名一个字，襄。字体端雅清正。
梁襄，公子襄。
梁思王世子，梁斗之子，也是权力帮总管“袖里日月”柳随风唯一的徒弟。
那已经是二三十年前的江湖了。
那时权力帮将将倾覆，血河派仍在草创，如今已成为传说的人物皆纵横江湖，萧秋水、唐方、卫悲回。
在风起云涌的江湖之中，年轻的公子襄穿一身月白旧衣，气度高贵，风姿高洁，江湖人称他公子，说他有七十二门徒，是圣人再世。
在峨眉山上，有时师父会说起他少年时，从他生长梁思王府邸，再到为名动天下的柳随风收为徒弟，后来，他少年隐逸，再不问世事。
其时权力帮倾塌，萧秋水在江湖踪迹全无，萧秋水手中的忘情天书和英雄令却依旧令江湖趋之若鹜。有公子之誉的少年人一心一意地爱上了萧秋水的红颜知己唐方，于是为了她遍寻萧秋水的踪迹，为了她门人弟子死伤殆尽，容颜尽毁。然后，在唐方与萧秋水携手之际，隐逸山林，再不涉江湖。
说道最后，师父总是一声叹息。只是年少时陆衾无法理解这种心境，如今也回想起来，也未能读懂。
两年多前，她出师，下了峨眉金顶，离开了蜀中，一人一刀往江南去。
峨眉的山水秀美奇绝，青雾锁青山，草木葳蕤。师父送她下山，走到山脚，他停下，问陆衾，此去江湖究竟想要什么。
她说：“我有称雄江湖之志。”
穿着月白旧衣的男子已然年迈，但仍然气度从容雅然。他平素与人说话向来颇为谦逊，从不出口伤人，但他深知陆衾执拗，等闲是劝不动她的，只能直白恳切地说道：“你心思不定，行事无羁，没有服人之能，此志恐怕不能行。”
陆衾说道：“那我就去找一个。”
公子襄道：“你要去找一个李沉舟？”
陆衾听了不快，反驳道：“李沉舟猜疑兄弟，致使柳五公子身亡。做什么不好，非要提他。”
权力帮帮主李沉舟猜疑总管柳随风，诈死试探，最终柳随风为了李沉舟及其夫人赵师容战死灵堂，权力帮也不久便轰然倾覆。
柳随风有袖里日月之称，因在权力帮中行五，也被称为柳五公子。他以轻功、刀法和暗器冠绝江湖，算无遗策。
论师承，柳随风是陆衾的师祖，她虽未能有幸见过斯人一面，却对其人其事颇为敬仰向往。
公子襄曾说过陆衾心性行事颇有其师祖柳随风之风范，陆衾不知道他是不是随口一说，却一直记在了心里。
公子襄听了她的话，叹息说道：“只怕少有人能够心无猜忌。古往今来，庙堂朝野之中，多少功高震主之事。”
“我总能找到。”
陆衾说道，转身向江湖走去。
这一去就是两年。
两年间，江湖波谲云诡，她始终没有遇见自己想要的人，直到半年前，她落入冬日冰冷的江水之中。
她不知道自己的选择是否正确，可论恩论情论人，她只能选择狄飞惊。她想试一把。
陆衾将信纸折好，仔细地收起来，仰面在屋檐上躺下。银河高悬，河汉璀璨。
后半夜忽然下起了雨。
早上醒来，窗外一地残红如赭。天色初明，落花漫阶。空气潮湿而清润，金色的晨光熹微。远处林间，鸟鸣声清脆。
狄飞惊推门走进的时候，第一眼便看见陆衾。
她换了一身红衣，立于葳蕤的树下，正静静仰头看着枝叶间一只羽毛鲜亮的鸟。听见声音，她回头看向狄飞惊，说道：“苏梦枕快要到了？”
狄飞惊低声道：“金风细雨楼的人正在赶赴六分半堂，有一万八千多人，分批出发。”
陆衾扬了扬眉，“好吧，我阻拦哪一支？”
狄飞惊道：“金风细雨楼有四无和五大神煞，四无分别是杨无邪、师无愧、余无语和花无错，其中余无语和花无错已叛，为苏梦枕所杀，就是你所知道的前天的苦水铺一役。
“五大神煞则分别是刀南神、莫北神、上官中神和薛西神、郭东神。上官中神多年前以为六分半堂所杀，而薛西神与郭东神则是金风细雨楼在堂中的卧底。”
“你也不知道薛西神、郭东神是谁？”陆衾好奇道。
狄飞惊道：“我只猜测到了薛西神的身份，却始终想不到究竟谁是郭东神。”
见陆衾不再追问，狄飞惊继续说下去，“莫北神率领的无发无天是金风细雨楼的一支重要的力量，而刀南神则是京城的禁军将领。金风细雨楼掌握着京城十分之二的禁军，苏梦枕手中更是有丹书铁券。”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雷动天会牵制薛西神，蔡京的势力则会拦截住刀南神的军队。但朝堂不会过多参与江湖事，苏梦枕也不会真的派禁军来六分半堂平乱，最主要还是莫北神手下的无发无天。”
这一次他沉默了更长时间，陆衾心中有了预料，幽幽地叹了口气。
“你说吧，要是我不满意，现在就冲进总堂里杀了雷损。”
狄飞惊笑了一下，叹息一般地看着她，“雷媚会从旁协助你，她会助你在大刀砧拦截莫北神手下的无发无天。”
陆衾弯着眉眼笑了笑，并不想和注定要死的人计较。她问道：“好。雷媚现在在哪里？我去找她。”
“她正在西堂等候。你去吧，”狄飞惊道，犹豫了一下，又道，“凡事当心。”
陆衾正转身欲离开，听见狄飞惊的话，忽然回头看向他，低声道：“在京城，似乎除了关七之外，仍暗潮汹涌，还隐伏了别的势力，你可有所知？”
陆衾想起唐非鱼，又想起师父信中的话，那种预感越发明显，几乎不可忽视。
“京城什么时候平静过？”狄飞惊平淡地说。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九章 公子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