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八章 夜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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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将晚，暮色四合。云天空阔。
陆衾手指勾着大包小包的糕点往六分半堂总部的方向走去。
六分半堂总部设在汴京城郊的不动飞瀑之下。巧合的是，金风细雨楼也在汴京城郊，汴京城外的另一端，天泉山上，天泉塔旁。
不动飞瀑与天泉山遥遥相望，跨越繁华巍峨的汴京城池，城池里是人烟熙攘的市井，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城池最深处则是宫城，当今官家就居于其中。
当今在位的皇帝本名赵佶，是神宗的十一子。先帝哲宗则是神宗的第六子。
哲宗在位时，用新法，罢旧党，河湟之役，收取青唐，并先后两次平夏城之战，使西夏来朝。
二十二年前，哲宗病逝，年仅二十三岁，膝下无子，于是当今官家践祚，改年号为建中靖国。
而今则是宣和四年。
京城繁华，市井盛大，汴京没有宵禁，商市勾栏通宵达旦。此刻黄昏已晚，昼市已歇，夜市未起，本应有几分寥落清冷的，但放眼望去，街市人来人往，街边叫卖声不绝于耳。
从汴京城里走往不动飞瀑，其实根本说不上远，但陆衾走走停停、停停买买，一路到了六分半堂，天色已经黑透了。
拎了满手、抱了满怀的东西，陆衾终于觉得心情好上了些许。
茶馆里，陆衾和唐非鱼东拉西扯说了一个下午的闲话，一壶茶凉了又热，话中的内容无非就是指点一下江山，胡说八道两句罢了，半点有用的都聊不出来。
唐非鱼把唐门看得相当之重，他平素猖狂直白到有些傻气，到了这种时候却忽然生出几分精明和刁钻，口风把得相当之严。
闲话叙罢，唐非鱼提出告辞，陆衾便也没有拦他。
结果唐非鱼朝着门口走了两步，又忽然想起什么，停了下来，从袖里摸出一封信来，转身丢给陆衾。
“两个月前，我从蜀中唐门入京，你师父托我把信带给你。”他幸灾乐祸，“你连你重伤的事儿都没跟他说？”
没有。陆衾难过地想。那封信现在放在她的袖子里，仍然没有拆开。
六分半堂总部重重戒严。在甜水巷养病的那半年多，陆衾时常会想要试一试，能不能不惊动任何戒备，摸进六分半堂或金风细雨楼的总部。
不动飞瀑和天泉山的地势都要高于汴京城，她在城池里的大街小巷四处乱转的时候，仰头极目望去，就能看见山影的一点墨色。
但现在陆衾无意惹是生非。
她向六分半堂的弟子给出令牌，这些下层的弟子神情一肃，恭敬地说道：“陆姑娘请随我来。”说罢，引领着她，直直地往狄飞惊的住处走去。
陆衾本有意看一看六分半堂总部的布局，但某人似乎早有吩咐，为陆衾专门清出一条路来，不着痕迹地绕开了所有的重要地点，只通向狄飞惊的所在处。
夜色中的六分半堂安静又危机重重，树影森森，飞檐如勾。
陆衾往远处山崖飞瀑处看了一眼。
不动飞瀑宽逾十丈，自百丈悬崖一泻而下，洪流滚滚，白湍似练。奇怪的是，潭水却色泽深碧，水平如镜，微波不兴，直似这滚滚洪瀑，和静静碧湖，两不相干。
没走多久，便到了狄飞惊的住所。下层的弟子不敢走进，只能止步于院门外。陆衾一个人推门进去。
狄飞惊住的地方出乎意料的偏僻幽静，院外的乔木高大，树影婆娑，葳蕤的枝叶一直垂到院内的屋檐下。房中静静地燃着灯，昏黄的烛光从窗纸透出。
陆衾轻轻扣了两下门。
屋里传来一个清越的声音：“是陆姑娘吗？请进。”
推门进来，只见狄飞惊坐在灯下的茶桌前，正抬眼看来。
昏黄的烛光下，年轻的男子一身白衣，眉目如画，眼睫微垂。一双眼多情而忧郁，眼睫毛长而微微蜷曲。
见陆衾走近，他抬手作了一个手势，示意陆衾在他身边坐下，递给她一盏茶。
陆衾先将手里大包小包的东西在茶桌上放下，然后回身顺手接过茶盏，向着狄飞惊笑了笑，随口说道：“我给你带了些糕点，不知道你吃什么口味，就都带了些，你要不要先尝一尝？”
狄飞惊一愣，随后回过神来，笑了一下，用一种开玩笑的语气说道：“可是我还是要问的。”
陆衾一下没反应过来，“什么？”她故作伤心地说道，“你觉得我在贿赂你？靠几份糕点？”
“抱歉，是我误会了。”狄飞惊眼里带着笑意，扫了一眼桌子上的糕点，然后看向她。但不知是不是错觉，陆衾总觉得这一眼里带着浓得化不开的忧郁和愁绪。
“总堂主让我问一问你，你去见了谁？”
陆衾长长地叹了口气，趴在茶桌上，将下巴枕上胳膊。
她就知道，还有雷损在这儿等着她呢。午时她在众目睽睽之下提出告辞，不引得雷损怀疑才见了鬼。只是当时三合楼前事务繁芜，假如她不冒出头来，等她脱身，唐非鱼转头就跑得没影了。
唐非鱼明明手里拿着师父给她的家书，竟也能入京两个多月不见她一面，可见是根本不想泄露半点行踪，也根本不想见她，偏偏她还要操这个闲心，生怕他让人算计了。
陆衾含糊地咕哝了一声：“我在唐门的一个朋友。”
狄飞惊听了，竟然就真的不再追问了。“我会转告总堂主的。”
陆衾道：“那麻烦你替我告诉他，你们六分半堂总部修建得可真是好看，就是一路上也没有看见几个人，倒是显得很是萧条破落。”
狄飞惊眼里闪过一丝笑意，但很快，那双眼里又露出忧郁的神色。他岔开话题道：“有关迷天盟和关七的事情已经暂告一段落了。”
陆衾坐直了身子，看向狄飞惊。
灯影下，狄飞惊微微避开她的视线，在他的目光中，一只飞蛾扑向火舌，火焰猛地窜起，燃烧出轻微的哔剥声。
他继续说道：“昨日苦水铺之战后，总堂主已经与苏梦枕定下了三日之期。今日在三合楼，谈判过后，苏梦枕答允，后日双方将会在六分半堂的总部决一死战。”
狄飞惊转头看向陆衾，轻声说道：“但是……”
陆衾道：“但是你们决意背约。”
狄飞惊道：“是的，决战的时间将会在明天。”狄飞惊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道，“明天早上，就在六分半堂总部，届时总堂主准备诈死，我会假意投降，等待晚上金风细雨楼举办庆功宴，才是真正决战的时候。”
陆衾听明白了，“我呢？”
狄飞惊说道：“明天早上，你负责阻拦苏梦枕带来的部下。”
“那晚上呢？”
这一次，狄飞惊沉默了更长的时间，“……你和我一起。”
陆衾看了狄飞惊一会儿，脸上仍然带着那种轻柔的笑意，说道：“雷损不信任我，他甚至都不敢让我出手。我知道我不值得信任，但这是两回事。”
陆衾问道：“他不信任我，你呢？你信任我吗？”
房间里陷入漫长的沉默，一时只有烛火的哔剥声，灯芯有些长了，火舌一直在摇晃。
陆衾笑得眉眼弯起来，“狄飞惊，你能抬起头看着我吗？大家都知道，你的脖子好着呢，又不是抬不起来头。”
狄飞惊眼睫颤动了一下，他微微侧了一下头，然后转过来看向陆衾，慢慢地说道：“昨天总堂主让我去甜水巷找你，那时，我出手试了试你。”
陆衾看着他，没有插话。
“你的武功太高了些，这会打乱整个局面。我跟总堂主说了，但他还是执意起用你。今天，你和唐门似乎有所关联，又和关七背后的人扯上关系，总堂主心有顾虑……”
“那你呢，你是怎么想的？”陆衾打断狄飞惊，“雷损怎么想的我不关心，我只想知道你的想法。”
狄飞惊说道：“我知道你是谁，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偶尔我会怀疑我的推测，但我还是相信自己。”
陆衾愣了一会，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还真是狄飞惊会有的回答。顾盼白首无相知，天下唯有狄飞惊。听说以狄飞惊的识人之能，可被全江湖所有的人引为知己。但陆衾还听说过，素来只有狄飞惊了解他人的份儿，却没有人可以了解他。
陆衾想起宣和三年冬的江水，寒冷刺骨，如坠冰窖。
唐非鱼想错了一件事，她跳河不是为了求生，而是为了赌命，只看生死有命，老天爷让不让她活下去。
然后她被拦江网捞了上来。
这一年江南下了大雪，她躺在甲板上，抬头看过去时，只见一白衣年轻公子正低着头打量着她，寒雪风霜在他身后，眼前的人眼眸忧悒而温柔。
他说：“你好，陆衾。”
陆衾笑得前仰后合，一直到趴在桌上，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抬眼看向狄飞惊。
狄飞惊看着她，神情莫名。
“好了，不要再说这个话题了。”陆衾喝了一口茶，将茶盏拢在手心里。“我试过苏梦枕了，他的刀法比我好。惊风急雨红袖刀，以前我在江湖也听闻过其威名，你让雷损最好不要指望苏梦枕受伤病重，可以不战而胜了。”
狄飞惊迅速回过神来，若有所思。
“说起来，苏梦枕为什么这么急于求战？”陆衾好奇道。
“苏梦枕是真的病入膏肓了，他到现在还没有死，已经是一个奇迹了。”狄飞惊将自己昨日午间与苏梦枕在三合楼谈判时看出来的告诉她。
陆衾托着腮，奇怪道：“那他还在江湖争权夺利做什么？”
狄飞惊叹了口气，道：“苏梦枕一心想要收复燕云十六州，他想要统一江湖的声音。”
陆衾一怔，忽然也有点想要叹气。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八章 夜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