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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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雷，闪电。
惊雷在黑云之中翻滚，爆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风雨如晦，狂风倒卷。一道闪电当空劈下，天地霎时雪亮。
与闪电一同亮起，还有两道刀光。
一道刀光绯红，是梦里的梦，诗中的诗。另一道刀光则氤氲开一片淡青色的雾影，似是春风行过，柳拂在江南岸。
在柔婉的光影里，潜藏的是迫人的杀意。
凌空一刀，陆衾的杀意已经盛到极致，杀意愈盛，反而刀意愈是轻柔。她迫近关七，一刀挥出，刀锋划破空气，竟未激起半点罡风。刀身一晃，刀光便分作一片，有如千万刀同时挥出，刀影袭人。
青刃的刀光盛大，红袖刀的刀风却凝定。绯红的刀光凝成一线，比残阳如血更凄厉幽艳。这一刀风情无可言说，刀风却不失凌厉霸道。
苏梦枕纵身切近，一刀劈下，刀风卷着破体无形剑气寸寸零落破碎。
关七浑身一震，他只剩下了一只手，攻势却依旧疯狂，只强不弱，破体无形剑气当空纵横。突然，他悲啸一声，对着雷纯说道：“今天，我只剩下一只手，接不走你了。你就势必为人所接……不过，我改天一定来接你，你等我。”
说完，他尖啸一声，纵起疾掠，急速向街角退去。
天色愈加黑沉，雷声与关七的尖啸声同时响起，一连串的闪电接连划破长空，天地一时昏黑，一时雪亮。闪电仿佛追着关七的身影，从三合楼劈向街角。
苏梦枕与陆衾掠身追去。
王小石与白愁飞对视一眼，白愁飞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王小石握住挽留剑，两人也一跃追了过去。
近了街角，明明只要一跃就可以突出重围，关七却身形陡然一顿，从半空落了下来。
陆衾也慢慢停了下来，平缓自己的内息。她看见了狄飞惊。停下之后，她才隐约感到自己持刀的手臂在轻微颤抖。
狄飞惊垂着头坐在藤椅里，坐姿依旧闲适而放松。瓢泼大雨之中，所有人都淋得湿透，雨水顺着狄飞惊黑亮的头发滚到肩上，衬得发愈黑，肤色愈白。但纵然没有抬头，他的风姿之中也显现不出丝毫的狼狈。
一口棺木摆放在狄飞惊身前七尺处，黑漆，陈旧，只比普通寿木略大一些。
关七看着这口棺材，脸色青得发寒，神色似有惧意。陆衾侧头看去，苏梦枕神情也相当忧心忡忡。王小石和白愁飞在苏梦枕身后落下，正看到眼前这一幕，眼里皆有疑惑和不解。
一时寂静，又是一道惊雷轰隆炸响。
关七尖啸一声，破体无形剑气萦绕在他周围，他避开棺椁，直掠向街角。正在他要长身越过狄飞惊头顶的霎间，狄飞惊突然抬起头来。
一道闪电照破云翳。
关七和狄飞惊照面看了一眼，身形在空中一顿，忽然当空一折。他不再试图攻向狄飞惊，而是直冲向街角的石墙。
剑气爆开，只听轰然一声，石墙粉碎，颓然倒塌，烟尘四散，又在暴雨之中很快尘落下来。
眼见关七要冲出重围，一道灰影半空截住关七，忽快忽慢的招诀牢牢将他困住。灰衣的老者身形枯瘦，却每发一招，便大喝一声，喝声巨大，风雨仿佛都为之一滞。
“那是……？”王小石仰头看去，喃喃出声。
陆衾收刀回袖，没有回头，道：“雷损。”
雷损的左手，本来只剩下中指和拇指，此刻却安上了三根木制的手指，虽是木制，却仿佛比血肉的手指更灵活。
密宗快慢九字诀。
“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
江南霹雳堂雷门专精火器，雷门弟子皆封刀挂剑，只修手上功夫。只是如今雷门四分五裂，弟子大多出走，习剑习刀也不在少数。雷损手持四大神兵利器之一的不应魔刀，刀法出众，但到底是出身雷门，手上功夫也依旧惊人。
九字诀忽快忽慢，时散时合，雷损一向以手段狠辣闻名，此刻竟满面佛光、一身禅意，手指如莲花结成契印，向关七杀去。
黑云越压越低，雷声越来越密，闪电如狂蛇在空中乱舞，雪亮的电光越来越亮，也越切越近。一声声雷鸣在耳畔炸响。风雨大作，狂风中透出寒意。
陆衾自收刀回袖，便不欲再出手，此刻察觉出了不对，仰头往天上看去。她下意识地想要叫人，想起狄飞惊此刻不在身侧，便转而叫道：“苏楼主你看——”
天边轰鸣一声，一道闪电像是长枪从天际投出，直刺向关七。
电光凌厉，天地全亮，雪亮刺眼的电光在眼前炸开。
一阵惊骇到极点的大叫声响起，陆衾已经听不真切，她下意识后退一步，雷电之后，耳边一阵嗡鸣声，眼前一片白光。她用手掩住眼睛，过了一会，她才慢慢找回视觉。
这一道惊雷劈在了关七身上，却犹如劈在了在场每个人心上。雷电落下，雷损才察觉出不对，他惊惧地大吼一声，一边飞掠退后，一边施展快慢九字诀。
在刺目的电光之中，人人睁目如盲，雷声震得人耳旁一阵嗡鸣。
雷损凭记忆退回到棺材之前，才似乎陡然获得了力量，直起佝偻着的腰背来。
狄飞惊仰头仍然看向关七的方向，他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但手指紧紧扣在了藤椅的扶手上。
陆衾放下遮住眼睛的手。苏梦枕依然站在她的身边，似乎全然没有被惊雷惊动，但他的手紧紧握住了袖里的红袖刀，下颌线条紧绷，神情凝重。
而关七竟然还站在原地，他竟然还在喘气。“天亡我啊……”关七凄声道，他悲啸一声，跃身朝远处离去。
雷损立刻回过神来，大叫一声：“拦住他！”
风雨似乎渐渐转小，天色也忽然转明。
雷损腾身而上，快慢九字诀直取关七死穴。王小石也回过神来，他心生不忍，握了握挽留剑的剑柄，他一咬牙，跃身拦住雷损。
“你做什么？！”雷损大怒。
王小石道：“这不公平！他遭了雷击，我们这么多人围攻他一个，不公平！”
眨眼间，关七已经不见了踪影。一种奇异的雾气从街尽头弥漫开来。
雷损怒极反笑：“好！你充英雄，认好汉！”他转头质问苏梦枕：“你的这位好兄弟，可毁了我们辛苦布置的要杀关七、一举消灭迷天盟的计划！”
苏梦枕冷冷地道：“我的兄弟所做的事，就是我做的事，一样，完全一样。”
雨势渐渐变小，那一阵雾气却始终不散。乳白色的雾气和雨水连在一起，倒像是江南才能有的细雨。
陆衾看了一会那团雾气，慢慢绕过人群，走到狄飞惊身旁，轻声说道：“那是唐门的烟雨蒙蒙。迷天盟里有唐门中人？”
回答她的不是狄飞惊，而是苏梦枕，杏色衣衫的男子转过头，沉重地道：“有人请来了蜀中唐门的高手为他断路。”
雷损道：“这不像是关七的风格，他从来不准备后路。”
狄飞惊仍然低垂着头，就好像刚才抬头那一眼只是一场幻梦，他轻声说道：“一如我们所料，迷天盟背后还有人。这股势力若不铲除，才是京师的最大隐患。”
雷损道：“幸好我们已铲除了他。”
狄飞惊想了想，审慎地道：“虽然还没有连根拔去，但他们要图恢复，也绝非易事。”
雷损笑道：“没想到，金风细雨楼和六分半堂首次携手合作，就做成了这一件大事。”他这句话，颇有自贬而讨好苏梦枕之意。
可是苏梦枕不答腔，只说：“还有一大堆后事料理。”
细雨蒙蒙，天色逐渐放晴，水雾散去。陆衾退后几步，散开长发，挽起，慢慢绞干。她冷眼看着。
颜鹤发、朱小腰和邓苍生、任鬼神相继站出来，表明自己的立场，拉拢余下的迷天盟子弟。狄飞惊也扬声说了几句，为六分半堂招徕人手。
街道旁的屋子里又走出来一人，年轻英朗，额上有一颗黑痣，举止斯文儒雅，得体有礼，身形瘦长，高出常人一截。他走出屋子，也扬声说道：“投降者，可凭你们的意愿，加入金风细雨楼或是六分半堂……”
“他是谁呀？”陆衾放下头发，忽然转头看向王小石。一头黑发蓬松地披散下来，带着半干未干的潮气。
王小石不意陆衾会忽然和自己搭话，一时有些窘迫，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倒是白愁飞看向她，冷声问道：“你不是六分半堂的人吗？怎么连这都不知道。”
陆衾并不恼，她笑了一下，黑发的发影微微一晃。这纵然很不合礼数，但仍然显得秀美而温雅。“我还正在考虑呢。”
王小石清了清嗓子，又摸了摸鼻子，说道：“那位是金风细雨楼的杨总管杨无邪，他外号童叟无欺，是金风细雨楼的智囊。”
陆衾又打量了杨无邪一眼，“那倒是与狄飞惊很相像。”
此刻，这两位或智计天纵，或博闻强识的二把手正在你一言我一语地招揽人手。埋伏在三合楼附近的迷天盟弟子悉数涌现，场面乌泱泱的，倒是有几分滑稽。
三合楼之战背后深沉而周密的布局终于全盘托出，王小石和白愁飞此刻情绪都有些消沉。对于这一战所有的筹谋他们都毫不知情，此时战斗的激越消退，他们才明白过来，他们也不过这局棋中的两枚棋子。
天色彻底放晴，天色如洗，碧空万里。陆衾抚平衣角的褶皱，将半干的头发绾起。
眼前的闹剧仍然没有结束，陆衾等了一会，耐心告罄，生怕一件事结束之后又是一件事，自己始终找不到插话的机会，只好不顾是否会碍雷损的眼，拨开人群走到狄飞惊身边，低声说道：“我有些私事，先行告退，若有事，你遣人去甜水巷留信告知我，好吗？”
狄飞惊说话的声音停住，他向邓苍生和任鬼神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代为招徕弟子，侧头垂下眼睛看向她。
这双眼瞳子漆黑，眼白清冽，眼瞳周围泛出一种瓷蓝的色彩，眼睫长而卷曲，摄人心魄得好看。
狄飞惊沉吟了一会，若有所思，随后递给她一枚令牌，道：“你来六分半堂总部找我。”
陆衾眨了一下眼睛，接过令牌放入袖中，向狄飞惊笑了一下。他那种若有所思的眼神让陆衾心里有些不安和紧张。
在狄飞惊的注视之中，陆衾转身走出这条街，转眼不见了踪影。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