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第二十三章 南角口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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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不过午时，正是日中时分。北疆边镇风沙旷远，天高云薄。虽已经秋意渐浓，但北地燥热仍未散尽。
镇子不大，不过百来户人家，但是在方圆几十里已经算得上是热闹了。远远望去，似乎客栈、集市、医馆一应俱全。
陆衾在镇口随手买了一小坛子酒，拎在手里，向摊主问道：“请问最近的城邑距离镇子有多少里？”
“姑娘你是说环西城？不远，就十八里路。往北就是了。”
陆衾笑着道了声谢，正准备转身，又回身问道：“对了，这个镇子是叫……？”
“南角口镇。”
北地边疆民生凋敝，地邻辽金，匪患严重，少有的市镇则多有驻兵。南角口镇临近城邑，地处尚且算是便利，又无官府管辖，陆衾套过几句话后便心思一动，打算在此稍作停留，打探消息。
此次连云寨之行，她与刘独峰都算是被排除在外的，况且一路北上，虽是快马加鞭，但也耗了三四个时日，只怕情况瞬息万变。
牵着马，陆衾走向了镇子中一家客栈。
或许是因为连云寨一事，纵然是这样的无名小镇之上，也似乎多了许多行色匆匆的江湖往来之客。
听说，“九现神龙”戚少商在江湖也算是颇有名望，一日变生肘腋之间。陆衾在给师父的信中所谓的什么“有意相助”自然是顺口胡诌，但是江湖上未必没有这样的侠义之士。
走到客栈门外，陆衾勒了一下缰绳，摸了摸马背。狄飞惊为她准备的，自然是上等的好马，眼神温驯，一路上这样匆匆兼程，也消瘦了许多。
“小二？”陆衾扬声。
掌柜的探头看了一眼，看见陆衾牵着的马，衣着的料子，眼睛一亮，连忙迎了出来。“姑娘是要打火还是住店？”
陆衾想了想，道：“我歇一歇脚，不日便走，准备一间上房，烧些热水，另外把我的马牵去喂一喂吧。”
陆衾笑了一下，将手里的缰绳递到一旁的小二手里，抛了一枚碎银给掌柜的，温和道：“这几日北地多变乱，麻烦店家顾好我的马。”
掌柜的表情微不可查的变了一下。
上房很快收拾妥当，到底是荒凉之处，纵使是最好的上房也仍然显得狭窄逼仄，颇有些脏乱。
陆衾没有什么如刘独峰一样的洁癖，但既然能暂且歇一歇，也不愿意一副灰头土脸的样子。
西北风沙辽阔，她以前从未来过这么靠北的地方，即使是心里装着大事，此刻放缓了行程，心中难免生出几分新奇。
梳洗完毕，陆衾束起头发，换了一身白衫红裳，走下楼时恰好看见小二在大堂有一搭没一搭地擦桌子。
看见陆衾，小二一下站直身子，殷勤地问道：“姑娘要用饭吗？我这就吩咐后厨去做。”
“不必了，”陆衾沉吟了一下，探问道，“你知道这镇子上有什么可去的地方吗？”
小二卡了一下：“什、什么？姑娘是想去散心吗……啊对了，往北去有一座桥……”
陆衾眨了眨眼睛，道：“若是我要买一把刀呢？”
小二一惊，左右看看，四下无人，这才小声道：“姑娘说什么呢，这是犯禁的……”看见陆衾的神情，他这才慢慢停了下来，露出犹豫的表情。
陆衾察觉出端倪，虽然觉得一个店小二知道的估计没有什么特别的价值，但姑且也算是一根线头。轻轻一翻，陆衾从楼梯上落了下来，从袖子里摸出一粒碎银抛到他怀里。
他一把攥住银子，看了两眼，露出喜色，揣进怀里，这才压低声音道：“我知道镇上有几户铁匠，可以偷铸刀剑的，我可以带姑娘过去……不过我还知道一个地方……”
见店小二欲言又止，陆衾好笑地看了一眼，又抛了一粒碎银，“说吧。”她想了想唐非鱼的作风，又笑着补充了一句，“说不好就拿你试毒。”
店小二大惊失色，看了陆衾一眼，又像是被烫了一下一样低下头，立刻老实了起来。
“外来的不清楚，不过我们的都知道个一二，镇上有人从辽人那边偷偷贩马，说是什么都走一点，好刀好剑都有。姑娘若……也可以去看看。”
陆衾心里“咦”了一声。一来，边境私下通商走私本应该是常事，她却一时没有想到，也没料到会撞见在南角口镇。二来，走私是大罪，论罪皆是以私通辽人论处，没想到这小二竟然直接就告诉了她，毫不担心她揭发于官府。
想了想，觉得只怕是此事这一带人尽皆知了，官府未必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更甚至也参与其中。
江南不产马，更无良马。好马皆在西北，此前辽宋、西夏互市，马匹、兵戈、青白盐便是大宋主要进口的货物。
两年前，宋与金签订了海上之盟，约定共同灭辽，以谋燕云十六州。这几年，宋金与辽连年交战，边境动乱，辽人四散奔逃，只怕不论互市还是走私，都难上加难。这么想来，那人还算有几分本事。
陆衾越想越生出兴趣，也有几分警惕怀疑，问道：“在哪呀？那人是谁，你不如详细说一说？”
小二张了张口，又止住了，为难地说道：“这人具体我也不知道，听说他是跟着别人走的货，才到镇子上没多久……”
再问也没有问出什么，陆衾问过方位，便打算稍后自行前往，一探究竟。
北地昼夜温差颇大，到了黄昏时分便渐渐觉出凉意。镇上自然没有高楼亭台，只见血红的残阳落到低矮的屋檐之上，天地合成一线。
离京之时为了便宜行事，陆衾只携带了必要的银两、一两件衣物和可能会用到的药物。
虽说此事大概率不会事关唐门、温家等制毒大家，但是江湖之上奇毒不少，并非只出自陆衾熟悉的这几家，为了保险起见，她从京城带走的瓶瓶罐罐不少。
此外，金疮药等为了预防受伤所需的也须得带上。以至于陆衾的包袱之中便没有了多少的余裕。
当然，收拾包裹的时候，陆衾还没有想到刘独峰竟然会有那么大的排场。
在镇上的当铺里，陆衾换了一把铜钱，又从医馆里抓了些治疗内外伤的草药。
戚少商仍然在逃，一旦他或者其余人负伤，地方官兵大概就会封锁医馆药店，她得提前准备。
只是不知道现在局势又是什么情况。
眼见该准备的都差不多了，陆衾又想起进入镇子时随手买的那坛子酒，拎上酒，往自己从客栈小二口中问出的位置的方向走去。
少年时陆衾生长蜀中，后来流寓江南，她最熟悉的是江南的江湖，熟稔的也是南方的风土人情，对北地虽有耳闻，却一直不甚了解。
离京前，狄飞惊曾为她准备了与连云寨有关的情报信息，极尽详尽，但是终究是隔了一层。而此处她人生地不熟，打探起来情报不比江南、京城，那人既然能够连通辽人，想必消息灵通，既然已经有了现成的人选，不如物尽其用。
此前在京城时，陆衾就曾听说过“九现神龙”戚少商，说起他少年浪迹江湖，为江南霹雳堂的“小寒神”雷卷赏识，后来他叛出小雷门，建立连云寨，自立山头，自此与雷卷结仇。
又说他形迹风流浪荡，伤了息红泪息大娘的心，于是息红泪建立毁诺城，发誓杀死戚少商以平心头之恨。
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毁诺城就在边塞不远处，过了碎云渊，临近连云寨。
而江南霹雳堂虽然根基扎根江南，但是如唐门、雷门这等江湖世家，大多各地皆有驻点，而早年间雷门扩张之时，更是借着雷姓子弟之力，在十五路各路建立堂口。不过后来雷门四分五裂，手下子弟也自立门户。雷卷的小雷门便在小石山九条河雷家庄，所距亦是不远。
只不过，这对于戚少商来说，究竟是否是腹背受敌还尚未可知。
不论是陆衾，还是与陆衾颇有关联的唐门，与江南霹雳堂都是深有仇怨。但即便如此，陆衾也不得不承认雷卷为人一向颇有风骨侠义，落井下石这样的事情，雷卷未必会做得出来。
镇子不大，不过几步便走到了头。
据店小二所说，那人是个年迈的老者，自称枯竹，居住在南角口镇最东头的客栈上房里。
傍晚北地，夕阳斜坠，寒鸦归林。
陆衾走进客栈时，掌柜的在柜台前昏昏欲睡，没有多看陆衾一眼。陆衾打发了招待客人的店小二，又给了他一点赏钱，让他不要让人来打扰。
走上楼梯，扣响了上房的门扉，只听见屋里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谁？”
虽然苍凉，但是仍然显得警觉而矍铄。
陆衾扬了扬眉，隐约觉得有什么似乎超出了预料，但想了想，还是开口笑道：“道上的朋友，有笔生意想要谈谈，不知您老人家是否方便？”
过了一会儿，门被拉开了一个缝隙，屋内的人扫视了陆衾一眼，隐约放下了一些警惕，这才打开门。
“什么生意？”
仅看年龄，枯竹已经相当老迈，背脊佝偻，满脸皱纹，一双眼睛已经浑浊不堪。但是精神却依旧矍铄，他没有背对陆衾，而是慢慢退后，在茶桌前坐下。步伐很轻，没有什么声音，可见是有功夫在身的，甚至不俗。
恐怕横生枝节、平惹麻烦的不安和“这或许是个机会”的赌性在陆衾心里拉锯了一下，最终后者占据了上风。
“在下初来乍到，想向您打听几个消息。”
陆衾笑了一下，将酒坛子放到枯竹面前的茶桌上，又从袖子里摸出一袋银子递放到对方面前。
枯竹的目光随着陆衾的动作移动着，最后，他伸手一把抓起那袋银子，在手心掂了掂，神态逐渐缓和了下来：“什么消息？”
陆衾笑道：“一戚少商现在是什么下落，二九幽是否已经到了连云寨一带？”
老人眉梢一动，“你知道的倒不少。”
他的目光在陆衾身上转了一圈，扶在茶桌上的手指微微抽动了一下。陆衾看见了，但是没有动作，仍然微笑着看向枯竹。
过了会，在心里掂量了一下，枯竹才慢吞吞地说道：“神威镖局受了册封，现今投靠了顾惜朝。雷卷倒是出手相助了……”他冷笑了一下，“不过他与戚少商加在一起，也逃不出生天，现在都被困在毁诺城里头了。”
陆衾道：“息红泪竟然伸出援手了？”
枯竹冷哼一声不答。
陆衾只好笑笑，“她倒是重情重义。”
此次平定连云寨之乱，除了朝廷派出的刘独峰，六分半堂打发出的陆衾之外，蔡京搬动了九幽神君。傅宗书手下，黄金鳞任总指挥，顾惜朝则是他的义子。此外，陆衾所不知道的，更大有可能还有其余人马出动。
江湖之中，一贯冷眼旁观的多，雪中送炭的少，更别说还不乏落井下石之辈。从情理道义上来看，息红泪本可隔岸观火，却伸出援手，确实侠肝义胆。
“那么九幽呢？”陆衾继续问道。
陆衾注意到，枯竹的眼神忽然飘忽了一下，但口气依旧笃定：“九幽人还没到，他若到了，哪有戚少商逃命的余地？不过他的弟子，有两名攻打连云寨时人就在了。”
九幽神君共有九个徒弟，分别是孙不恭、独孤威、鲜于仇、冷呼儿、狐震碑、龙涉虚、英绿荷、铁蔟黎和泡泡。其中，孙不恭、独孤威两人都丧命在四大名捕的手里。冷呼儿与鲜于仇则是当上了将军。
“想必是冷呼儿和鲜于仇？”
枯竹不耐烦道：“你既然知道，还有什么可问的？”
陆衾也不恼，只是笑笑，随后说道：“那我问一点我不知道的好了。——请问老人家是从哪里来的？”
屋内寂静了一瞬。窗外黄昏愈来愈沉，天色渐暗。
枯竹脸色骤然大变，猛地站起来，冷冷地盯着陆衾，厉声问道：“你是什么人？都知道些什么？”
陆衾心想，还真逮到了条大鱼，只是不知道另一端连的是什么豺狼虎豹了。
她存心诈一下这老头子，笑道：“你旧主托我向你带话，说他不日就到，让你好好准备一下，算清楚这些日来的账，不要算漏了。”
枯竹脸上瞬间没了血色，一瞬间老态毕现。“不可能！西边战事正紧，玉罗刹怎么会来？！”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南角口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