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二章 ...
-
次日，早。天光明丽，万里无云。
陆衾很早便起来了。汴京城里没有宵禁，虽然时辰尚早，街市依然热闹繁盛。行人并不多，商铺摊贩正张罗着上工，茶楼里人稀稀落落。陆衾找了户当铺将碎银换了一把铜钱，便慢慢悠悠地往三合楼的方向转去。
三合楼所在的街市，是汴京城最为繁华的街市之一，临街商户众多，沿着街市一路大大小小的摊贩难以计数，其他的街巷尚且人烟稀落，这条街上已经有不少往来之人。
陆衾在街上转了一圈，挑了一户茶棚坐了过去。茶棚的位置正位于三合楼斜对面，无遮无拦，恰好可以望见三合楼二楼靠窗的位置。
三五个人稀稀拉拉在她旁边坐着，磕着瓜子，喝着粗茶，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天，全都是些江湖风云、朝野动荡。
“……就昨天，整个苦水铺都给戒严了，乌泱泱来了一群人，据说连禁军都给惊动了。我还以为都要决战了，没想到还是谈判……”
“……就在那儿，三合楼上谈的，方小侯爷和刑部朱老总还亲自来了一趟……”
“——朱老总的闲话你也敢说，不要命了你？”
人群很快噤声了一阵，陆衾喝了口茶，又拿起一个肉包子。一口咬下去，鲜香的肉汁流淌。人群很快又开始小声议论起来。
“……不是都说金风细雨楼赢定了吗？苏梦枕不是新得了两个兄弟……”
“……什么兄弟，他那兄弟以前在回春堂给人正骨。人家是什么人呀，说说而已，你就信了……”
“……但三合楼不是迷天七圣的地盘吗？这不是折了关七爷的面子，听说最近迷天盟多了江湖高手……”
陆衾吃完早餐，结了账，回头看向三合楼。这座酒楼共二层，高耸矗立，檐角斜飞，廊柱和外墙已经有了被风雨侵蚀的痕迹，但雕花依旧清晰精美。酒楼里已有不少的客人，人们往来、交谈、进进出出。
这座楼位于金风细雨楼与六分半堂的势力交界之处，却不属于两者中任意一方，而是属于另一个老牌势力迷天盟。而关七正是迷天七圣的七圣主，也是迷天盟的龙头老大。
江湖的风雨总是一波接着一波，一浪接着一浪。
在许多年前仁宗时期，江湖尚且是权力帮的天下，后来权力帮总管柳五公子柳随风身死，帮主李沉舟与帮主夫人赵师容也不久离世，权力帮风流云散。
随后一代巨侠萧秋水独步江湖，萧秋水隐逸之后，他的徒弟方歌吟便成为当世第一的巨侠，当今朝堂上的神通侯方应看方小侯爷正是他的养子。
数十年前，关七练就绝世武功，成立迷天盟，那时候，六分半堂只能仰人鼻息，而金风细雨楼才刚刚建立，楼主尚还是苏梦枕的父亲苏遮幕。
出人意料的是，没过多久，关七练功走火入魔，彻底疯了。他清醒的时候，曾一剑压过了整个汴京城，疯了之后，却心智如同稚子。迷天盟一贯惟他马首是瞻，在他疯了之后便一蹶不振，迷天七圣的部下也多沦落为江湖宵小，无恶不作。到如今方才有了金风细雨楼与六分半堂二分天下、你死我活的局面。
但关七虽疯未死，甚至武功也并未衰退，迷天盟也仍然在暗地里活跃着。若不在决战前彻底铲除迷天盟，日后必成大患。
回到甜水巷的时候，辰时刚过，正是巳时二刻，距离午时还有些时候。
白日时分，甜水巷逐渐空寂起来。陆衾转入后巷，轻轻一跃，翻过留香园的后墙，越过假山、桃花林和美轮美奂的亭台楼阁，像一团柳絮，轻飘飘地找到卯字五号房。
雕花的木窗紧锁着，留香园里没有多少人往来，夜里的活色生香之所此刻空空荡荡，安静而沉默。
陆衾悬在卯字五号房的外墙上，轻得像是没有重量。
昨天狄飞惊来见他，并不是一个人来的，还有一个人跟他一起走进了甜水巷，也一起离开了甜水巷。那人隐藏在暗处，并且隐藏得很好。甜水巷迎来送往，来去的男子无数，陆衾又许久未涉足江湖风波，不可能人人都留心探查。但他千不该万不该，就是不该在狄飞惊和陆衾交手时向着这个方向看上一眼，以至于让陆衾抓住了他的马脚，顺路摸到他所联络的人。
陆衾在窗外静静地等了一会，没过多久便听见女子梳妆打扮的声音。她想了想，扣住窗棱，抬手用指节敲了敲窗户。
窗内的女子动作骤停，一阵寂静之后，窗户被打开。陆衾抬眼，看见一只漆黑的箭对准自己，持箭的是一个年轻女子，一身俏不伶仃的翠衣，修长高俊，活色活丽，此刻面色冷若寒霜地看着陆衾。
京城名妓，何小河。
陆衾假装没有看见她眼里的冷意，抿着唇笑了一下，“我是陆衾。”何小河神色不动，冷声说道：“我知道你，你来做什么？”
眼前的姑娘扒着窗户仰头看她，一双杏眼昳丽，面容流丽柔美，容貌没有丝毫攻击性，眼神清澈明亮，从上到下都写满了柔顺纯良。
何小河确实知道陆衾，从她搬进甜水巷的第一天就知道，她知道她杀了贪官朱勔逃亡而来，也知道她受狄飞惊恩情。甜水巷是金风细雨楼的属地，即便因为是花街柳巷而管辖稍松，没有何小河，狄飞惊仍然无法踏入甜水巷半步。
“我问，你来做什么？”何小河把箭压低了一点。
陆衾眨了眨眼，神色中闪过一丝受伤，直入正题，小声问她，“昨天狄飞惊是不是来见你了？”
何小河一愣。陆衾却没有趁这个机会翻进房间里，仍然坚决地挂在窗户外面，仰着头看她，上上下下地打量她，从她俏丽的面容到窈窕的身段，然后撇开目光盯着她手中黑色的箭，箭头锋利闪着寒光。“……你确实很漂亮。”
何小河反应过来，心里有了一个猜测。她看着陆衾，慢慢收回手中的箭，冷淡地说道：“我跟狄飞惊没有什么关系，只不过欠了别人一个人情罢了。你走吧，以后别再做这种傻事了。”
陆衾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你不是六分半堂的人？”
何小河反问道：“你已经加入六分半堂了吗？”
陆衾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何小河冷笑一声，“那就与你无关。”艳冠京城的女子看着陆衾，忽然眉眼间不经意中露出一点疲惫，她摆了摆手，“我不是任何一方的人。赶紧走吧，再不走我就不客气了。”
陆衾琢磨着她的神色，“是雷媚？”
雷媚号称“无剑神剑手”，据说剑法可以与洛阳王温晚匹敌。她是六分半堂上一位总堂主雷震雷的女儿，后来据说主动让贤给雷损，并成为了雷损的情妇。这个让贤诡异而又令人浮想联翩，但雷媚在六分半堂多年，地位超卓仅次于狄飞惊和二堂主雷动天却是真的。
何小河不耐烦道：“不是。”
陆衾胡乱猜测：“难道是雷纯？”她心觉可能性不大，正准备再猜，忽然见到何小河的神情微妙地变化了一下，只有一瞬，快得几乎让人觉得是眼花。
她看见何小河镇定地说，依旧是那副冷漠而不耐的模样，“不是。别再胡思乱想了，赶紧滚，快滚。”
陆衾继续往下说，延续那副胡搅蛮缠的姿态，“那还能有谁？雷娇？豆子婆婆？”
都不是，陆衾在心里冷静地说道，就是雷纯。而她以前竟然相信了雷纯不会武功、不谙世事的传言。距离狄飞惊继承六分半堂仿佛又远了一步。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决定此后将雷纯当做武功智谋皆顶尖的好手看待，希望她不要在意自己的见风使舵。
但这样一来又有了一个疑问，雷损为什么不让自己的女儿插手堂中的事务？从何小河来看，雷纯并不是真的置身于江湖之外，但她却从未光明正大地在六分半堂的事务中出现。或许是她武功不够高强，又或者她真的不会武。
陆衾胡思乱想，想来想去还是觉得狄飞惊最合适。她在心里叹了口气，不切实际地想，希望六分半堂这场决战惨败，雷损和雷纯都能在决战中意外死掉，然后她就可以出现力挽狂澜，力排众议推举狄飞惊继承六分半堂，与金风细雨楼辗转抗衡，最终击败苏梦枕，一统江湖。皆大欢喜。
装了一通少女心事总是诗的纯真少女，得到了想要的答案，眼见何小河就要真的不耐烦了，陆衾见好就收，她垂下眼睛，露出不安又难过的表情，“抱歉，今天是我莽撞了。”
何小河还未来得及反应过来，就见眼前的姑娘已然不见了踪影，仿佛间只有一阵风掠过。
何小河沉默了一会，面无表情地关上窗户。
听闻陆衾的轻功独步江湖，没想到天下竟然真的有这么快的轻功。
外间的婢女听到关窗的声音，走近问道：“何姑娘？”
“没事，不用进来。”何小河扬声回应。她回身在梳妆台前坐下，取下头上的金簪子，换上另一根发簪，发簪一头尖锐，一头平钝，尖端闪着幽蓝的光。
她将那根用来威胁陆衾的黑箭在袖子里藏好，转身打开了门。“走吧，”她低声说道，“很快就要开始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