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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   北宋,汴京。

      时已近黄昏,抬眼便可见夕阳余晖。但正值盛夏,北地昼长,此时天光仍明。

      陆衾拎着食盒往甜水巷深处走去。

      年轻的姑娘看着不过十八九岁的模样,白衫广袖,绯红的裙裳,一双杏眼昳丽柔美。

      夕阳将她的影子拉长,在青石砖地上摇晃,跃过石砖凹陷处的积水潭,晚光像是鎏金被揉碎在浅水之中。

      午间下了一场暴雨,闲来无事,楼里的姑娘与陆衾闲谈,说起城东的桂花糕,清甜不腻,软糯可口,听说那家铺子的主人是江南来的,桂花糕也是江南风味。

      陆衾没忍住,雨一停便跑了去。

      她原也是江南人士。近年来江南多雪,民生多艰,许多人流亡北地。陆衾倒不是流亡而来的,她是杀了人,北上避祸的。来到汴京,陆衾便暂居于甜水巷中,平素行医问诊,不理江湖纷争,如今过了大半年,这一风波平息,终于没有人再说江南了。回来的路上,她倒是听了一耳朵的金风细雨楼和六分半堂。

      听人说,今日午间两方交了一次手。有人说金风细雨楼楼主苏梦枕被人重伤,也有人说苏梦枕新近得了两位少年高手。无论是怎样的说法,有一点倒是众口一词,都说双方决一胜负的时候近了。

      不是今日就是明日。

      天色仍亮,甜水巷便少有人往来。这是风月之所,到了夜间才是迎来送往的时候。巷子深长寂静,石砖铺得平整宽阔。几户院落的后门,有妇人躬坐在台阶上浆洗旧衣。往巷子尽头望去,可以越过错落的楼阁院落,看见天色沉沉欲坠。

      陆衾暂居的宅院在巷子深处,虽也在甜水巷,离汴京的靡丽繁华却已经渐远了,在风花雪月的尽头,显露出萧条和破败。门没有栓,只虚掩着。她既是行医问诊,就不便门户紧闭,更何况她身无长物、不名一文,也没什么闩门的必要。

      但今日有不速之客。

      陆衾心想着,将手中的食盒在门口放下,不动声色地推开门。

      老旧的木门吱呀一声,惊飞了一只落在枯木枝上的鸟雀。鸟雀“咕咕”叫了两声,振翅飞了一圈,转而落在了屋脊上,歪着头向陆衾看来。

      就在门被彻底推开的一刻,陆衾抬手,借着推门的动作,从手中打出一串五枚的金钱镖。金钱镖划破空气,却一点风声都未惊起,悄无声息地向不速之客迫近。

      与此同时,一道青色的刀光悄无声息地从陆衾的袖子里滑出。这一刀极轻巧,极迅捷,既无杀气也无戾气,好似只是随随便便划出一刀,又轻又柔。但刀光亮起时,陆衾本人也已经近身。她的轻功素来独步江湖,此刻刀锋近了,刀刃一转,直取对方咽喉要塞。

      五枚金钱镖皆落了空。来人似是心中已有所预料,乍听见声响便向后退去,一连退了三步,直退至檐下。此刻刀光切近,他却不退反进,迎着陆衾的刀锋一步踏近,抬手便欲去扣陆衾持刀的手腕。

      这一出手乍看平平无奇,却使得陆衾避无可避,她不敢让对方擒住一分一毫,便干脆纵身向后跃起。青色的刀光一闪,像江南柳岸素湖掠过一个倒影。陆衾轻盈地落地,收刀回袖。对方扣了个空。

      此时,五枚金钱镖方才落地。铜钱落到青石砖的地面上发出很轻脆的响声。

      陆衾退后一步,犹豫地看了对方一眼,问道:“……狄飞惊?”

      她虽认识狄飞惊,却从未见狄飞惊动过武。江湖人人都说,狄飞惊是不会武功的。

      狄飞惊将目光从自己落空的手上收回,抬起眼睛看向陆衾,很客气地笑了一下,“陆姑娘,还请原谅我冒昧相扰。”

      眼前的人一身白衣,低垂着头,只抬起一双眼睛看来。这一双眼有如工笔描绘,眼神忧郁,瞳子漆黑,眼睫毛长而微微蜷曲,眼色之中带着一种轻柔的笑意。

      他站在檐下,半面笼在阴影里,半面迎了满身的夕照,身后是老旧剥落的窗棱。这半年陆衾种了很多花花草草,一点浓翠的绿意从屋里透出来。

      金风细雨楼与六分半堂是如今江湖最大的两个帮派,彼此争斗不休,皆有称霸江湖之意图。江湖上“六成雷,四万苏”一说,就是指此。六分半堂的总堂主雷损出身江南霹雳堂雷门,江南也多受六分半堂掌控,陆衾的故乡便有六分半堂的分舵。反倒是来了京城,所居的甜水巷是在金风细雨楼的辖区。

      狄飞惊就是六分半堂的大堂主,总堂主雷损的肱骨,江湖一贯称他为“低首神龙”。

      “神龙”是有神龙见首不见尾之意,但“低首”所指却是一个传言:据说狄飞惊少年时受伤,断了脖子,终生抬不起头来。

      江湖上人人都说狄飞惊不会武功,手无缚鸡之力。这一点陆衾已经知道它荒诞不经了。刚才陆衾打出金钱镖时虽然没有用上实劲,但一眼尚未看去,连退三步便悉数避开的,江湖上已经没有几人能做到了。更何况,只看狄飞惊出手的那一下,进退得宜,时机精妙,只这一手便可以名扬江湖了。

      这一传言已证伪了,连带着其他的江湖传言,陆衾也都将信将疑。

      但疑惑归疑惑,陆衾并不会真的问出口。狄飞惊也丝毫没有解释的意思,她听见他说,用一种很慎重很小心的语调。“我有一事,事关重大,务必要请陆姑娘出手相助。”

      陆衾一下站直了身体。

      “是要和金风细雨楼决战吗?”她想起在茶楼酒肆听到的流言。

      狄飞惊垂了一下眼睛,神情透出几分忧虑,“明日午时,在三合楼,我们便要与关七会战,届时苏梦枕也会出手。此事一了,便是决战了。”

      “所以明日三合楼,还请陆姑娘务必到场。”

      狄飞惊走后,陆衾赶忙把自己放在门口的食盒拎回来,心不在焉地草草吃完,然后开始整理屋子,收拾东西。

      陆衾穷困潦倒,接诊行医也不为钱财,租住的院落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庭中一颗枯树歪歪扭扭地立着,嶙峋的枯枝直直地伸向苍穹,根系盘曲遒劲,青石砖顺着根系的方向碎裂。

      两间屋子,外间改作药房,里间便是卧室。屋子里很乱,陆衾曾经自以为乱中有序,如今收拾起来才知道并不如此。正厅北墙靠着一面药柜,她平时手里的药和毒都随手放在了里面,如今只得一个一个地拉开抽屉翻找检视,顺手将屋里一盆又一盆的花草搬到庭中。

      浓绿的枝叶摇晃,夏季花繁草茂。

      来到汴京这半年多,陆衾其实很少真正地想起江南的人和事。她无父无母,唯一的师父又很早前就已经归隐,隐居在峨眉金鼎一带,不问世事。两年多前她出师,来到江南,然后杀了人,九死一生地逃到汴京蛰伏下来。

      远离江湖的生活悠闲而平静,半年来,她接了三十多诊病人,种了五十多盆花花草草,解开了十余种江湖奇毒。每日在甜水巷中走街串巷,坊间的姑娘们侠烈而多情。江湖的风雨仿佛离她很遥远了,即便从甜水巷出发,往天泉山去,就是金风细雨楼,往不动飞瀑去,就是六分半堂,而汴京城里,六扇门就坐镇其中。但半年过去,陆衾未曾再与人交过手。虽然她的刀从未钝过。

      下山前,师父曾说她野心勃勃,又年少轻狂,只知进不知退,早晚要吃一个大亏。

      在江南她先后得罪了霹雳堂雷门,后来又与唐门频频交锋,最后一时意气,出刀杀了朱勔。

      朱勔是朝廷大员,而非江湖人士。那时孙青霞方才杀死朱厉月,江南正人心惶惶,朱勔身边更是高手云集。陆衾杀了他,却既不为仇怨,也不为行侠仗义,只图一时快意,扬名江湖。

      然后她迅速遭了报应,江湖顶尖的高手一路追杀。她一贯行迹孤僻,又不屑所谓名门正派,最后孤立无援,竟然是素昧平生的狄飞惊派人出手救了她。

      陆衾知道六分半堂一向与蔡京一党走得很近,总堂主雷损又是雷门出身,出手相助纵是有招徕之意,也冒了很大的风险。更何况来到汴京,狄飞惊并未将她用在暗处,而是等了足足半年,待到江湖风波平息。

      她承狄飞惊的情。

      却不愿意为雷损卖命。

      雷损出身江南霹雳堂雷门,据说他年轻时曾素有狂名,手持不应魔刀,人称“刀一在手人便狂”。但如今陆衾所见到,却是一个在江湖风雨之中畏首畏尾、裹足不前的年迈首领。金风细雨楼的楼主苏梦枕小了雷损整整一辈,他少年接手金风细雨楼,风雨飘摇,又百病缠身、时日无多,如今却气焰嚣张,处处压了雷损一头,可见在这场对决之中,雷损胜出的概率本就不大。

      陆衾不想为注定落败之人出手。她想要的是一位年轻而锋锐的枭雄。

      听说雷损唯一的女儿雷纯不会武功,或许雷损死后,六分半堂会落到狄飞惊手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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