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十三章 血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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匆匆告别了唐非鱼，陆衾一路往雷纯所在的六分半堂分堂赶去。
时辰已近初更。这一日落日又早过前一日。七月流火，仅剩暑气未消。傍晚时辰短暂，转眼暮色四合，天光一点点黑沉了下来，天色青黑。
分堂临近破板门，位于金风细雨楼与六分半堂的交接之处，距离三合楼不远。一天过去，三合楼仍是一片废墟，两方的弟子不过草草收拾了一番，残梁断木堆在三合楼旧址之上。
破板门是汴京城里的俗称，指的三条街。这三条街的出口都要经过一道破旧的牌坊，而后巷都围着一道板堵。三条街住着的人家大多是权贵富人，后街却是贫窟破寮，前街的人不愿被骚扰，便建了板堵隔开前后街，年月一久，板堵经风吹日晒，破旧不堪，所以人们都称这三条街为破板门。
这一带都归属于六分半堂，但远远便见分堂外没有六分半堂的弟子把手，陆衾心中叹了口气，掠过屋脊，在外墙上轻轻一点，悄无声息地纵身跃入堂中。
堂中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地上横七竖八，倒了十几具尸体，全部都是中毒身亡的，五官溢出紫血，舌头吐伸，瞳孔放大。
陆衾飞快地扫过一眼，跨过尸体，便径直往后堂走去。
三具尸体倒在房间门口。
陆衾低头看了一眼尸体，先看了看屋内的陈设布置。明显是一间女子的闺房，桌前垒放着基本书，笔墨规整地放在一旁，但胭脂水粉和簪钗却是凌乱地横放在桌面上。食桌上还有几碟菜肴，尚且温热，明显未被动过。
方应看说，狄飞惊将雷纯送至林哥哥、林示己、林己心手中，但此刻雷纯不见人影，分堂的人已经死尽，也没有看见林哥哥、林示己、林己心三人。
陆衾蹲下，掀起一具尸体。
尸体面呈紫黑色，眼白银灰，脸上带着惊骇莫已的神色，身上没有外伤。
竟然不是唐门的毒。
江湖上用毒的大家不过唐家堡、“老字号”温家和“下三滥”何家。陆衾精通毒术，又生长蜀中，这三家的毒大多一眼便能辨识。但杀死分堂众人的毒却不是这三家的奇毒，只是江湖通用的毒药。
而雷纯大抵是自己逃掉的。门是从外面打开的，屋里没有挣扎交手的痕迹，三具尸体倒在门口，大概是这三人有什么事情正要交代雷纯，忽然毒发，死在这里，而雷纯则趁机跑了。
陆衾站起身来，盯着尸体沉思，有些烦躁地摸了摸袖中刀。
林哥哥是堂主，如今六分半堂无人可用，大概是被雷损调走了。又有什么人引开了林示己、林己心二人。剩下的人武艺不精，普普通通的毒药就能杀死也不是什么怪事。
只是光毒死了帮众，却放过了雷纯？若是为了陷害，大可以用唐门的毒。还是说，对方觉得用唐门的毒显得太过刻意？雷纯房中的饭菜里没有下毒，说明对方根本不想杀死雷纯。
方应看在其中又起来什么作用？他一直在京城之中左右逢源，静静蛰伏，总不会在这个时候忽然露出马脚。
假如是这样的话，倒有可能是她想差了，方应看只怕只是推波助澜。假如雷纯死了，她摆脱不了嫌疑，没有容身之地，只能转向方应看。如果她救下雷纯，还得记着方应看这个人情。
只是不知道谁会在这个时候对雷纯动手。
陆衾摸了摸青刃的刀锋，抬头判断了一下方向，纵身跳上屋檐，向后巷掠去。
为了避免被发现，雷纯大概会从后巷逃走。
此时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夜色沉沉如墨，无星，无月。六分半堂分堂的后巷通往贫窟破寮，这一带没有点灯，也无人往来，一片寂静漆黑。
陆衾翻上一处高墙，立在墙上，环顾一圈，没有看见人影，她踩着细细的墙转了个身，往金风细雨楼的方向望去。
天色漆黑，纵然以陆衾的目力，也只能见一点山影和山上的灯火。
金风细雨楼和六分半堂的争斗就在今晚的庆功宴上，假如雷纯真有野心，必然会往天泉山的方向去。
正在陆衾迈步准备离开之际，破板门三条街后墙的一处死巷之中忽然传来声响，仿佛是女子呜咽低泣的声音。
陆衾勃然作色，猛地转身，向死巷掠去。
死巷由三面高墙围起来，夜色昏黑，死巷里更是一片漆黑，只有远处街角门庭前燃着一盏灯笼，光芒幽暗微弱。
陆衾一时遥遥看不清事物，只隐约辨认出三个模糊的身影，一个被堵在巷角，一个高大挺拔的人则掐着一个矮小的抵在墙上。
夜风从陆衾耳边穿过，撩起鬓边的碎发。她的轻功冠绝江湖，眨眼间，已然悄无声息地迫近。
不管此人是谁，背后是谁的指示，打的是什么注意，她都已经决心不留活口。
无声无息地，陆衾踩着死巷的高墙一跃而下，成凌空之势，没入死巷的黑暗之中，一刀劈下。青色的刀光划破空气，刀锋凝厉，如同一道当空落下的细长的青色闪电。
那人猝不及防，只来得及微微侧身躲避。青刃落下，一刀没入那人的肩膀，滚烫的血液溅到陆衾的衣袖上，她没有收手，反而握紧刀柄，用力一拖一按，刀锋切入筋骨。
那人痛极，惨叫了一声，却没有回身，一把掐住了身前那个矮小一些的人的脖颈，将对方当作武器，用力朝陆衾丢了过来。
筋骨坚硬，容易伤到刀锋。陆衾心疼自己的刀，本就打算收手，见那人毫不留情地将人丢了过了，干脆借力猛地收刀，向后轻轻一退，一手揽住被丢过来的人影。
陆衾隐约感觉手中的似乎是个女子，却没有细看，将对方在身旁一放，眼见那人纵身想要逃跑，足尖一点，便轻身跃起，身形在空中一折，便落在对方身前的路上。
这也是走出巷子的唯一的通路，朦胧昏黄的灯光从陆衾背后照来，隐隐约约地照亮了那人的面孔。
陆衾愣住了，“白愁飞？”
站在陆衾面前的男子高大挺拔，有着一张英俊苍白的面容。这张面孔非常眼熟，虽然陆衾仅仅见过对方两次。
白愁飞面无表情地看着陆衾。她刚才那一刀斫入对方肩膀，差一点卸下来他的一只胳膊。鲜血顺着白愁飞的手臂向下滴落。
有人比陆衾更为惊愕。那个刚刚被白愁飞当作武器甩出去的女子，此刻正吃力地被扶着慢慢站了起来，听见陆衾的声音，她整个人僵住了，然后极其惊恐地惨叫了起来：“白愁飞？！”
这人是温柔。扶着她的那个人则是雷纯。
陆衾的大脑飞快地旋转了起来。
有人来杀雷纯，来的却是苏梦枕的兄弟。而此前方应看来向她试好，暗示陆衾有人会对雷纯下手，并嫁祸给她。没想到这个人是苏梦枕！怪不得方应看这么胸有成竹。
苏梦枕让人杀了雷纯，一方面雷损若是死了，六分半堂自此群龙无首，龙争虎斗，另一方面可以嫁祸陆衾，借刀杀人铲除一个劲敌，陆衾和狄飞惊走得太近，连带着狄飞惊都会受到怀疑。
就算雷纯侥幸活了下来，以白愁飞的武功，六分半堂现在又无人可用，也没有谁能抓住他的马脚。而温柔和雷纯在一起，正好成为一个伪证。假如温柔也死了，整个“老字号”温家都不会轻易放过，陆衾自此就全然成为众矢之的。
苏梦枕老奸巨猾！
陆衾迅速反应过来。白愁飞必须得死，而且必须一言不发地死掉。
白愁飞已经是弃子了，继续牵扯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苏梦枕不会被这种事情扳倒，更何况白愁飞才刚加入金风细雨楼，他完全可以说是白愁飞怀有二心，继续下去，只会暴露出陆衾和方应看、唐非鱼的联系。
眼见白愁飞开口想要说些什么，陆衾立刻打断他，用坚决的声音说道：“我早就听说你心怀不轨，没想到白愁飞你竟然如此卑鄙龌龊，你这么做，对得起苏楼主对你的赏识吗？”
白愁飞冷笑了一下，“大丈夫行事就该不择手段，想要的为什么不要？我有什么对不起他的？”
陆衾疑惑了一瞬间，不明白白愁飞怎么这么真情实意。但她已经不想再说，也无意让白愁飞再开口胡说八道，免得他说出什么不该说的，将她拖下水。
青色的刀光刹那间暴涨，陆衾一刀挥下，心中杀意已经按捺不住。刀影千重，铺天盖地地向白愁飞袭来，退无可退，避无可避，每一个方向，每一个角落，仿佛都为刀光裹挟。
漆黑的死巷一瞬间被青色的刀光照亮。
陆衾决心杀他，并且连说话喘气的机会都不给他，一刀叠着一刀，刀光看似轻柔，却刀刀置人于死地。
刀光炫目，白愁飞看不清真正的一刀所在，只能连退几步，咬了咬牙，弹指迎面打来三记指风，趁着陆衾避身，退身便试图越墙逃走。
这三记指风消耗极大，白愁飞甫一打出，便觉喉头一阵腥甜，被斫伤的肩膀处更是燃烧一般的疼痛。
陆衾收刀回护，指风打在刀尖上，三记指风如同一记，同时落在青刃的刀尖上，发出一声琉璃玉碎般的脆响。青刃拦住了指风，刀势却未收，刀尖顺势划过，向着白愁飞荡去。
从收刀到再次出刀，刀尖在空中正好划出一个弧形。
白愁飞的武功不如陆衾，轻功也不如陆衾，这场交手几乎毫无悬念。
白愁飞跃身翻到墙上，正准备提气逃走，一步尚未迈出，忽然听到耳侧一个轻柔的女声低声说道：“抱歉。”
白愁飞忽然感到胸前一凉，他低头一看，一点青色的刀尖穿透了他的胸口。下一刻，陆衾将青刃从白愁飞背后拔出，鲜血从白愁飞的伤口喷出，溅到死巷的地面上。
陆衾不太信任这种杀法，在白愁飞倒下的前一刻，伸手接住他的身体，转手扭断他的脖子。
死巷里一片寂静，只有温柔和雷纯忽急忽慢的呼吸声。
陆衾拎着白愁飞的尸体从高墙上跳了下来，忽然想到，果然，她今日不该穿红衣的。没想到这个时候便要见血。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十三章 血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