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十二章 方应看 ...
-
“陆姑娘,小侯爷有请。”
拦住陆衾的女子说话声音低柔,看着约有三十多岁的模样,容貌清秀,一身素衣,不加修饰,只在腰间佩了一把短刀。
陆衾忽然被拦住,抬起眼睛,看着她笑了一下,道:“不知是哪个小侯爷?”
女子似乎是没料到陆衾会这么说,愣了一下,只得笑道:“陆姑娘说笑了,还能是哪个小侯爷?自然是神通侯方小侯爷了。”说着,她的眼神往街边一户酒楼的二楼上看去。
陆衾眼皮子动都没动一下,盯着眼前的女子,故作惊讶,继续问道:“方小侯爷?他找我有什么事情?说来惭愧,我久闻方小侯爷的美名,今日有幸得见,竟然对面不识,全然没认出侯爷人来……”
女子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低声说道:“小侯爷找姑娘,自然是有要紧的事,你去了便知。”
说着,伸手要将陆衾往旁边的酒楼里引去。
下一刻,女子勃然变色,猛地收回手,连退几步,骇然地看向陆衾。
一道青色的刀光转瞬即逝,在两人之间乍起乍收。
陆衾收刀回袖,露出一个冷淡的笑,端立着看向她,微微皱起眉,道:“我一贯听闻小侯爷为人谦逊、礼贤下士,没想到这便是待客之道?”
女子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一道细细的血痕此刻方才浮现出来,从指尖绵延到手腕,细直工整,更像是用丹砂墨画上去的一样。
女子咬了咬牙,勉强地笑了一下,连忙道歉:“是我多有得罪,还请陆姑娘千万不要见怪。”但到了这一步,她仍不松口,坚持道:“小侯爷就在天字一号雅间里等您,还请陆姑娘务必赏脸。”
陆衾沉默了一会儿。
女子硬着头皮拦在她前面,始终没有让开。
入了汴京城,街巷市井便骤然喧闹繁华起来,往来人群熙熙攘攘。汴京街道宽阔,沿街是大大小小的商铺、酒楼、茶馆,旌旗从匾额边垂下,黑色的旗子随风招摇。
远处楼阁庭院高矮错落。天气明丽,可以遥遥望见城外天泉山的山影。
方应看坐在临街的窗前,居高临下地冷眼看着陆衾二人僵持相对。
那个年轻的姑娘面对着他的方向,从这个角度看来,可以看见她乌黑的发顶,肤白如玉,一身红衣色泽鲜亮浓丽。
过了一会儿,陆衾忽然抬头看来,恰好与方应看四目相对。方应看冲陆衾点头,友善地笑了笑,端起茶杯示意对方。
街道上人流如织,川流不息地从陆衾身旁走过,她站在原地,深深地看了方应看一眼。
收回目光,陆衾看向眼前的女子,点了点头,说道:“带路吧。”
走进酒楼,一路往雅间走去。在楼梯上,陆衾忽然不经意地问道:“对了,还没请教,你叫什么名字?”
“在下兆兰容。”对方随口答道。
“兆兰容?”陆衾笑着看向她,“是阵雨廿八兆刀王吗?”
兆兰容侧头,扯了扯嘴角,勉强露出一个笑容。“陆姑娘的刀法出神入化,在你面前,我哪里还敢再自称刀王?”
说着,她在一间雅间前停住脚步,向陆衾微一欠身,道:“小侯爷就在里面等您。”
陆衾看着她笑了一下,转头走进雅间。
方应看是地位尊贵的朝堂侯爷,也是第一名侠方歌吟的养子,手下追随者不计其数。
闲居京城的时候,陆衾就曾在茶馆酒肆听人说起过。他们说,江湖上威名赫赫的“铁树开花”兰花手张烈心、无指掌张铁树为他掀帘,“八大刀王”也只不过是他的持刀侍卫。
而兆兰容是“八大刀王”之中唯一一位女刀王,她是当年权力帮刀王兆秋息的后人,自创刀法阵雨廿八,据说已经穷极刀法之精妙,以至在她之后,无人敢再创刀法。
雅间里的布置清典雅致,屋里燃着香,香味很清淡,并不惹人厌烦。西侧立着半副屏风,檀木的桌椅临窗。
方应看靠窗坐着,听见推门声,站起身来向陆衾颔首一笑。他只穿着一身寻常的常服,衣着打扮并不怎样华贵,奈何气度高雅,面如冠玉,一眼也能看出身份不凡。
“陆姑娘请坐,”方应看彬彬有礼地说道,又低头倒了一杯茶,推到她的面前,“假如我的手下有失礼的地方,我先向你道歉,请你不要在意。”
说着,方应看抬头向陆衾笑了一下,眉眼弯起,意态真挚。
陆衾也假模假式地笑了一下,“自然不会,小侯爷太过客气了。”
稍一停顿,陆衾试图争取一下。“说来,我与小侯爷素昧平生,不知道忽然相邀,小侯爷是有什么要事?”
“只不过是想结交一个朋友罢了,”方应看露出一个腼腆的笑,“我听说了你,你武功很高,又风姿卓绝,我自然是想要认识一下的。”
忽然像是想到什么,方应看歉意地看向陆衾。“陆姑娘是有什么紧急的事情吗?是我打扰了?”
陆衾眨了眨眼睛,“到没有什么要紧的事,只不过是想吃城东的桂花糕罢了,说不上什么打扰。”
方应看道:“那我让人买了回头给你送去。”见陆衾想要拒绝,方应看立刻说,“就当做是我的赔礼了。”
陆衾沉默了一下,随后笑了起来,“小侯爷折节下交,难道还有谁会拒绝吗?”
方应看叹了口气:“陆姑娘愿意与我做个朋友,才是我的荣幸。”
陆衾低下头拨了拨茶盏,没有说话。
方应看继续说道:“其实早在年初,我便听说过陆姑娘的声名,只是一直没能有幸相见。后来我听说了三合楼一战,很是吃惊,没想到你与狄飞惊相识。不过现在到好了,你加入了金风细雨楼,我又与苏楼主交情甚笃。”
方应看顿了顿,忽然飒然一笑,道:“不过此事强求不得,你也不必放在心上。——说来,今晚金风细雨楼的庆功宴,陆姑娘会现身吗?”
“恐怕我要留守六分半堂,不能去了。”陆衾道。
“雷损虽死,但雷姓子弟恐怕不服,会有作乱。”方应看道,“想要彻底铲除,还要辛苦陆姑娘了。”
陆衾抬起眼睛看着方应看,这个年轻的贵胄公子毫不回避,注视着陆衾的眼睛,笑了一下,继续若有所思地说道:“更何况,雷损的独女雷纯还活着,她又是苏楼主的未婚妻子,苏楼主对她总会心软,只怕会为人所利用。”
陆衾看着方应看,慢慢地说:“雷纯是苏梦枕的未婚妻?”
方应看颔首笑了一下,这个姿态显得他殊为风姿高雅,俊美夺目。
“是啊。并且,不但白愁飞对她心生爱慕,狄飞惊对雷纯也颇为照顾,他明明杀了雷损,却专门将雷纯送至林哥哥、林示己、林己心那儿去保护起来。”
方应看的笑容忽然多了几分讥诮,“大概是雷纯容颜清绝,所以没有人忍心苛待于她吧。江湖就是这个样子,”他像是在向陆衾解释什么一样低声说道,“江湖就是这样,一个人容貌美丽,做了什么都能得到原谅。只是空有其表,却不会武功,最终还是要任人宰割的。”
陆衾注视着方应看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道:“我该回去了。”
方应看笑了笑,毫不吃惊于陆衾的突然告别,他站起身来,说道:“我送陆姑娘。”
在方应看站起来的时候,陆衾注意到,他的腰间佩了一柄剑,古鞘厚套,却隐然透漾着血红,一如人体里的血脉一般流动。
陆衾只多看了血河剑一眼,方应看却立刻敏锐地察觉到了。“陆姑娘对血河剑好奇?”
陆衾笑了一下,道:“血河红袖,不应挽留。这是天下奇兵利器,我自然是好奇的。”
方应看毫不犹豫地解下血河剑,反手平持拔剑,递到陆衾眼前。
剑作龙吟,清脆悦耳。可是那把剑,却十分难看。严格来说,根本不配称为一把剑,剑身凹凸不平,剑锋奇钝无比,剑脊弯曲,剑尖歪斜,如果说有出色之处,便是这把剑隐隐透出红光。一种乍看已令人心动,细看足以让人心血贲动的红光。
陆衾静了静,手指在剑身上轻轻掠过,却没有接。
“多谢小侯爷,”陆衾抬头笑了笑,“祝小侯爷福寿安康,万事如意。”
甫一走出雅间,陆衾的脸色就立刻沉了下来。她转身走下楼梯,越走越快。
一个锦衣华服的纨绔子弟迎面上楼,与陆衾擦肩而过的时候,忽然侧身撞了她一下。陆衾迅速反手揪住这个人的衣袖,冷声叫道:“唐非鱼。”
唐非鱼挣了一下,没有挣开,硬是被陆衾倒拖着拽下楼梯,他压低声音,气急败坏:“你干什么?方应看会知道的。”
“哦?我还以为你已经把我卖了呢?”陆衾握住唐非鱼的手腕快步走出酒楼。唐非鱼没有办法,只能顺着陆衾的方向转了个身,走在她的旁边。
“我没有,我疯了吗这么给他卖命?咱俩认识多少年了,这点儿信任都没有?”
陆衾冷笑了一下。她很少露出过这么冷酷的神情。“他用兆兰容来试我,又刻意佩上了血河剑。”
唐非鱼愣了一下,然后怔怔地说道:“或者……他也在试探我。”他转头看向陆衾。
陆衾扯了扯嘴角,“你把唐门的毒给过方应看吗?”
“给过一些,都不是什么特别厉害的。怎么了?他又做什么了?”
陆衾冷淡地说道:“我不太清楚。他这一套虚虚实实、真真假假。我得去看看雷纯,要是有人杀她,我还得救她,免得这一桩栽到我头上。”
陆衾会医会毒,这半年来行医问诊,又与唐门牵扯不清,假如雷纯被毒死了,金风细雨楼和六分半堂都不会放过她的。
只是不知道狄飞惊知不知道这件事,他的态度含混不清,明明将雷纯送走了,却不严加保护,就像是在给人以下手的机会。当然,也有可能是六分半堂高手皆被雷损调走,实在无人可用。
唐非鱼立刻说道:“雷纯在林哥哥、林示己、林己心那儿,就在汴京城里,离这儿不远,往天泉山的方向走。”
陆衾往天泉山的方向望了一眼,随后松开拉着唐非鱼的手,对他说:“你回去吧,方应看要问你,你就实话实说。顺便替我向他道谢,多谢他的提醒。”
唐非鱼没听明白,“提醒?不是他……?”
“不是,”陆衾低头整理了一下衣袖,迅速恢复了平静,说道,“他给了对方一个动手的机会,也卖给了我一个人情。”
“小侯爷野心倒不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