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十一章 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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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陆衾等人赶回六分半堂总堂的时候，一切似乎都已经尘埃落定了。
天色已经正午，灼日高升。正是盛夏，愈近京郊，暑气便愈消。一路上林木挺拔，草木繁盛，日光从树影间落下，灼热明亮，光影斑驳。
天光之下，总堂却是一片死寂，越是靠近，就越是落针可闻。而外围的弟子则乱作一团，茫茫然如丧家之犬。压抑而沉重的氛围在六分半堂弥漫开来。不知什么地方传来隐隐的哀哭声，好似六分半堂变作了灵堂。
一路上，雷媚的神色都平静得异乎寻常，几乎让陆衾怀疑，在烟花升起的时候，自己看到雷媚脸色煞白的那一幕是不是错觉。
在距离总堂不远处，她命部下停下脚步，回过头冲陆衾笑了一下，丝毫不改那种妩媚又清丽的态度。
“我尚有事情要办，就不多送了。陆姑娘若是要找狄大堂主，就请去总堂吧。”
陆衾不着痕迹地打量了雷媚一眼，仍然摸不清雷媚的心思，只好谢道：“三堂主客气。”
金风细雨楼战胜，雷损身亡，为整顿残局，莫北神和无发无天已先行撤退。
狄飞惊下令撤回了雷总堂主的所有部署，命六分半堂帮众不得抵抗，全部投降金风细雨楼。
但狄飞惊不是雷门之人，雷损又乍然身死，六分半堂各堂皆多有不服，尤以雷门出身者为最。一路上返回总堂，所见大大小小的分堂皆有弟子叛逃，更不乏分堂置狄飞惊之令于不顾，一意与金风细雨楼死拼。
可雷损毕竟是诈死，决战的时分就在今日晚，金风细雨楼的庆功宴上。如今六分半堂所有的损失都只不过是诱饵。虽然陆衾始终想不通，明明乱局未平，苏梦枕为何会举办庆功宴，但既然狄飞惊如此肯定，接下来，一切都在金风细雨楼了。
或许还是我缺少那种枭雄的魄力吧。
她一边忍不住酸酸地想着，一边转身走向总堂。
六分半堂总堂气象恢宏，威仪庄严，与不动飞瀑遥遥相对。极目远望，便可见飞湍如练，悬崖壁立，潭水幽深。瀑布洪流滚滚，水势汹涌不歇，而潭水却始终不起微澜。
陆衾尚未走进，便觉出不对。总堂之中除了狄飞惊，还有八个人。她细细辨听了一下，心里有了猜测，忽然很想转头就走。
陆衾在心里叹了口气，推门走进了总堂。
总堂之中似乎刚刚发生了一场爆炸，硝烟味尚未完全散去。瓦砾残砖碎溅了一地。正中的堂前被炸出了一个大坑，砖瓦翻落。遍地都是碎木的残片，细看来，好似是棺材的碎片。
大刀砧固然在六分半堂的势力范围，陆衾一行人匆匆赶回，少说也有了一盏茶的功夫。如今，总堂之中却站着九个人，几乎每一个都在等着陆衾。
而狄飞惊站在一行人的最右侧。见陆衾进来，他抬头看了陆衾一眼，一双眼清绝，黑白分明。陆衾心思飞转，从中读出了一些凝定而又哀愁的意味。
陆衾忍不住在心中又叹了口气，将目光转向站在一行人最中间的男人。
“苏楼主，别来无恙。”
闻声，站在众人之中的年轻男子侧过头看向她，目光审视，气魄凌人。他依旧是一身杏色衣衫，身形清癯消瘦，面有病容，那双眼里的寒火却越发凛冽。
在他身后，六分半堂总堂乌黑的檐角斜飞。夏日正午阳光刺眼而明亮，唯有屋檐落下一片冰凉的阴影，而他站在日光之下，逆着光向陆衾看来。
“陆姑娘。”苏梦枕微微颔首。
似乎是因为爆炸躲避未及，苏梦枕的衣袖和发尾有着被火燎过的焦痕，火药和硝烟之中，气质便愈发显得迫人。
王小石与白愁飞站在他身后，见到陆衾，神色皆有一瞬的讶然。
狄飞惊没有动，他依然站在檐下的阴影里，声音平静清越，道：“这位是陆衾陆姑娘，她是我的故友，并不是六分半堂的下属。”
陆衾敛袖向众人行了一礼，没有说话。
正午的阳光亮得晃人的眼，年轻的姑娘眉目如画，一身红裳，明丽又沉静，风姿天然。敛袖动作间，衣袖轻盈，与堂外的落花一色。
安静之中，一人忽然道：“久慕陆姑娘芳名了。今日有幸相见，我才知道是自己往日孤陋寡闻，不知江湖竟有这样风采的女中豪杰。”说着，那人叹息一声，口吻无比的真挚诚恳。
这样恭维客套的话似乎稍有耳熟，仿佛自己也曾说过。陆衾应声看去，正见说话之人含笑看向自己，长身玉立，浓眉星目，面如冠玉，气度更是矜贵不凡。
见陆衾看来，他忍不住弯着眼睛笑了一下，模样竟然有些天真。
陆衾在京半年多，纵然一直深居简出，一瞬间也认出了眼前之人的身份。身份尊贵，又气度不凡，武艺超群，京城之中也没有几人，一是赫连侯府的赫连春水，一便是神通侯方应看。
只是眼下这是雷损设计的戏码，陆衾等闲不想冒头，也一句话都不想多说，便干脆装作没认出人，将目光投向狄飞惊。
狄飞惊抬眼，向那人看去一眼，然后对陆衾说道：“这位是方小侯爷。”接着，又继续介绍道，“这一位则是刑部朱老总。”
当朝神通侯方应看，神枪血剑小侯爷，他的养父正是当世第一名侠方歌吟。昔年方歌吟救驾有功，圣上敕封其为神通侯，然而方歌吟本人不慕虚名，最终将侯位交给了自己的养子，他本人则游历山川，不问江湖之事。
在京城中，方应看行事素有美名，他本人武艺高强，师承名侠，又礼贤下士，谦逊有礼。虽然京城暗流汹涌，势力复杂，他仍能置身事外，风雨不动。不过，听说方应看一贯与金风细雨楼走得很近，此次或许是为了苏梦枕而来。
“小侯爷谬赞了。”陆衾道，又转而向朱月明见礼。
朱月明笑容满面，肥肥胖胖，温和亲切，看上去不但不精明强悍，简直有点脑满肠肥。他不是一个人来的。在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老人，一个少年人。老人又老又倦，身形佝偻，无精打采。少年模样温文，十只手指好像春葱。没人介绍这二人，两人也低着头不存在一样。
朱月明笑得相当亲切热情，说话的口气比方应看还要诚恳。“陆姑娘武艺高强，昨日三合楼便一鸣惊人，真是后生可畏。陆姑娘既是狄大堂主的好友，便也是金风细雨楼的好友，我还要恭喜苏楼主，楼中又添一员大将。”
方应看笑了一下。白愁飞的表情一下变得非常奇怪。
陆衾没有表态，她看向狄飞惊，过了一会，狄飞惊点了点头，于是陆衾转头看向苏梦枕。甫一迎上苏梦枕的目光，陆衾便是一愣，随后恍然大悟。
苏梦枕没有看向狄飞惊，他一直在看着她，目光中冷静而洞悉。他一直都没相信，也难怪，陆衾心想，这么拙劣的戏码，苏梦枕要是真信了，这江湖才是真的没救了。
这半天以来，陆衾第一次露出真心实意的笑容，然后向苏梦枕敛袖深深一拜。
“愿为楼主效犬马之劳。”
这场闹剧最终在彼此恭喜的一团和气之中落下帷幕。
当所有人都离开之后，总堂再度恢复了寂静。日影逐渐向西偏去，一颗乔木的影子落进庭中，斑驳的光影灼烫。
时辰已至未时。
夏日的艳阳烧得陆衾发尾发烫，她在阳光下转了几圈，还是没看出来雷损是怎么瞒天过海的。她本来以为苏梦枕走了，雷损就会现身，但等了一会儿，也没有人出现，大概是早已安排好了，便不愿意现身，以免节外生枝。
苏梦枕的身体倒是比陆衾原先所预料的要好上许多，虽然腿上的毒伤仍未好，却也勉强控制住了没有发作。
回过头，却见狄飞惊垂着头，看着一地棺木的碎片怔怔出神。陆衾盯着狄飞惊看了一会，等狄飞惊回过神来，用疑问的眼神看向她时，停顿了一会儿，才说道：“我要离开一会儿。”
狄飞惊还是站在檐下的阴凉之中。避开刺目的日光，那双眼黑白分明，清冽如水，细致得有如工笔描绘。
他沉默了许久，时间漫长到让人感到不安，然后叹息般的垂下眼睛，说道：“万事小心。”
狄飞惊的一句话让陆衾忽然感到非常不安，或者说，从唐非鱼现身开始，这种不安的感觉就一直存在。
她离开六分半堂，一边往汴京城的方向走去，一边绞尽脑汁地回想自己的疏漏。
京城最凶险的地方就在于势力复杂，党争激烈。金风细雨楼与六分半堂决一胜负，干系的却是整个江湖的势力纷争，蔡党等人绝不会坐视不理，朝野之人也必然会涉足其中，除此之外，其中涉及的大小门派、世家和江湖高手也不可胜数。
而今日晚，金风细雨楼举办庆功宴，宴席之上宾客往来，只怕变数更多。
入了汴京城，没走多久，忽然有人拦住了陆衾。
“陆姑娘，小侯爷有请。”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十一章 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