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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谈话 ...

  •   单若冰醒来的时候发觉这里不是自己熟悉的屋子,空气中有淡淡的檀香味儿。
      也许因为他这是傀身,融魂没有一下子融完,记忆依旧缺失得很厉害。
      也有好处,神魂找回后,这个傀身没那么冷了……不过这些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大术士的记忆未免太过诡异!
      若早知道丢失的那一魂记忆如此……他宁愿不要了。
      爱丢在哪儿丢在哪儿吧。

      钟离渊推门进来。
      四目相对。
      单若冰刚从百断山的那段记忆里清醒过来,此刻瞅着钟离渊怎么瞅怎么不自在,毕竟记忆里是大术士抱着人家亲了咬了,出于礼貌人家还没推也没问,后续非常体贴地没提……
      钟离渊不知他想的这些,只知道融魂的过程不短,通常会晕个几天,这是常态,所以也不担心,只每天照例来瞅一眼,再渡些灵力给他。
      见人醒了,他便站在门口问:“有哪里不舒服么?”
      “没。”单若冰穿好鞋袜,拿过衣架上的罩袍时手一顿。
      白袍没一丝褶皱,衣襟袖口银色花纹滚边。
      “不喜欢?”
      “大了。”单若冰冷着脸说。
      其实也没多大,只是这并不是他的那身衣物,但也不像新衣。
      钟离渊倚着门看他:“不合身就让白芷去买几件……这是大术士的衣物。”
      单若冰:“……”
      钟离渊这里为何会有大术士的衣物?!!
      许是他神色诡异变化得太明显,钟离渊好笑道:“这是竹苑。”
      所以有大术士的衣物不是很正常吗?
      哦,忘了。
      都怪那段百断山的记忆,如今他看钟离渊怎么看怎么不对劲,连这人薅了他的院子都给忘了。

      “我上次问过鬼王,他说常人就算转世了融魂也不会有异,不过极少数人有通灵的天赋,在融魂时也许会想起一些前尘记忆,应该有些零碎……你今生又走了术士一道,大抵就是天意如此,想来会看到些什么。”钟离渊顿了片刻,转脸看向屋外,“不管是什么,你就当做了一场梦罢。”
      他应当是想问什么,最终也没问,还让他别去想。
      对于普通人来说,这一世过得好好的,突然多了些乱七八糟的前世记忆,那感觉其实没有多好。
      因为那是尘世的负累。
      单若冰心道他若真是转世,许是能把这一切都当做一场梦的。
      可事实是,他只是在百断山的冰棺里睡了一觉,今年醒来突然感觉到一点熟悉的气息,猛然发现原来自己丢了一魂。
      于是他一时兴起决定从冰棺里出来找一找,路上先遇到幻神这个“惊喜”,然后又发现自己丢的那一魂,这段时间好像过得还挺丰富……
      单若冰出神时惯性摸了一把腰间,那里该有一个面具——若他还是大术士。
      钟离渊在此刻恰好回眸,看到他指尖勾了一下,两个人又是一顿。
      单若冰是因为刚融了魂,记忆尚未完全恢复,一点小习惯却在无意中回来了,等手里摸了个空才想起现在没有面具。
      他也不需要戴面具。
      钟离渊则是看着他这个动作,莫名觉得眼熟,好像曾经见过。

      单若冰心情起落一会儿,滋味难明,干脆问起记忆里的疑惑——
      “你知道庄梦吗?”
      “嗯?”
      “庄梦这种术法可以替换掉一个人的一段记忆,被施了这种术法的人会忘记原本的记忆,把施术人编造的幻梦当真……当然,这种术法的前提是施术人毫无破绽。”
      钟离渊想起之前做过的几个怪梦,长眉微蹙。
      那几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到不像是梦。
      如果有人……
      单若冰真心实意地发问:“我确实想起了一点点的……前尘记忆,为何这种术法会对你无效?”
      钟离渊:“……”
      还以为下一句该是你中过庄梦。
      他随口道:“也许是这位施术人的本事还不到家?”
      他都没问是谁对他施术,大术士又怎么会知道这件事,显然并不很在意此事经过。
      因为在他记忆里没这回事,若有人拿他试过,定然是暗中下手,这种不上台面的手段,他从不过心。
      单若冰瘫着脸说:“以大术士的本事应该不至于。”
      潜台词:你在说谁本事不到家。
      钟离渊:“……”
      他终于正视起来这个问题:“你是想起了什么?”
      单若冰:“……”
      好问题。
      本来他现在说话时就在字斟句酌,以免某些不必要的尴尬,钟离渊这一问,还挺死亡的。
      于是他砍掉记忆里诸多不可言喻的细枝末节,挑拣着道:“在百断山,大术士曾对你用过庄梦,失效了。”
      钟离渊反问:“何时?百断山?”
      单若冰不说了,干脆直接看着钟离渊的眼睛试了一次,如记忆中一样,钟离渊只是怔了一瞬就恢复如常。
      钟离渊依旧没印象。
      只是闪过一点点画面。
      画面里的人也是单若冰这般年岁,白玉般的皮肤晕着薄红,微弯的眸眼有细碎的光亮。
      ……

      他万分坦然道:“没什么印象。”
      虽然没记忆,可隐约知道为什么,就在刚才单若冰对他用庄梦时,后腰的某处热得发烫,紧接着像是神魂裹进暖流,那瞬间回神。
      钟离渊思量片刻,补了一句:“我好像失了一点记忆。”
      单若冰心道你说得可太委婉了。
      钟离渊之前梦到什么时就有所怀疑,现如今只是更确定了一点。
      至于记忆怎么没了他还毫无所觉,恐怕跟大术士脱不开关系,在镜像阵里也隐约看到了一点。
      可这跟单若冰有什么关系。
      大术士已经转世,如今神魂完整,他也算还了诛神之战里的恩情,神格崩碎后他不必再时刻耗费心力养着灯里那一魂,而单若冰也不应再为前世任何事情所累。
      他漫无边际地想了一会儿,忽道:“你为何仍叫单若冰?今生你家境如何?”
      ……好问题,单若冰被问住了。
      他默认自己是大术士转世的说法,最初是觉得没必要解释,如今是觉得解释起来有些麻烦……没想到不解释也一样有些麻烦。
      于是他唔一声没答,想了许久的鬼话后说:“不知道,单若冰这个名字,是一个狐妖给起的。”
      钟离渊心道看来这辈子的单若冰也注定不是普通人,又跟妖族搭上了关系,便也不再问,说了声抱歉。
      单若冰一乐。
      他很少笑,心情好的时候也不过提一下嘴角,弯一下眼眸,像这般乐笑的模样,钟离渊是头一次见。
      至于六百神多年前的大术士,他其实印象不多,甚至算不上愉快……因为大术士好像很讨厌他,尽管他说不上来为什么,这种感觉也毫无根由。
      也许是大术士次次见了他便躲得极远,几次无可避免的对话也冷得厉害……不是讨厌还能是因为什么。
      曾经他还问过白芷,是不是他何时得罪了人,可那时的白芷太小,尚不能化形,说几句话也咿咿呀呀的,听懂他说话都勉强。
      后来的诛神之战里,挺身而出的只有大术士,大战结束后护着他的依旧是大术士。
      其实大术士出手不一定是因为他,但大战结束后,他那时可以不必护着他,这样也不会落个魂飞魄散。
      钟离渊又多看了两眼眼前这个人。

      “单哥醒了?”
      噔噔噔的声音响几声后,从门外探进来一个光头,贴着另一边门框嗖一下蹿进来。
      显然是怕钟离渊。
      单若冰收了那点笑意,没什么表情地看他。
      “单哥你、你没事了吧?”焚修憋出来几个字儿。
      单若冰点了下头:“无事。”
      “真的没事了?要不要再休息两天?”焚修揉着怀里的白彦,差点把肩头的白芷也薅下去。
      在他为数不多的见识里,隐约觉得,融魂应该是个大事儿。
      单若冰用“你在说什么”的表情看了他半晌,白芷后知后觉道:“什么叫休息两天?你们还要去哪儿吗?”
      “回百断山啊。”焚修理所当然道,“单哥不是出来找东西的吗?现在那一魂已经找到了,不回去做什么?”
      “……你很想回去?”单若冰忽道,“想那一屋子小妖了?”
      焚修后知后觉地想起什么。
      单若冰是从百断山那个冰棺里爬出来的人,为了找他丢失的一魂才下山一趟,他把人带回去岂不是在说让他躺回去?
      “是天外不好吗?为什么要回去?那里还有舍不下的人?”白芷无法理解,她舍不得焚修这根骨头,“你们可以住在天外,那个小寺庙让主人搬过来不是什么难事,以单若冰的身……份,紫明宫上下会很照顾的。”
      焚修不敢接话,默默瞅单若冰。
      单若冰没回白芷的话,静了片刻说:“回去吧。”
      “单哥……单哥,我觉得老和尚说得挺对的,我应该多在人世磨练,不能总缩在百断山那个小破庙里,你、你陪我一道呗?你不在我可害怕了。”焚修说完自己都觉得这理由撇脚。
      单若冰扫他一眼:“自己去。”
      焚修默默薅着白彦,心道先前真是太多嘴了……单哥这是又打算回去躺着吗?
      钟离渊没说什么,靠在门口听焚修连番哭求,余光里看到楼下坐在池子边发呆的幻神。
      玄羽大多时候都是这种状态,发呆,不然就是翻看白芷的话本子,挑着那些跟大术士有关的看。

      焚修直到日落黄昏也没说动单若冰,还不死心地劝说:“单哥,你都在山上呆了多久啊,下山一趟就好好看看吧。”
      单若冰看着天色暗下来,他已经睡了好几天,这会儿实在不想继续睡,有一声没一声地答:“这不看过了,挺好的。”
      焚修没再说话,单若冰当这孩子想通了,一扭头却是睡着了,嗤笑一声:“这是我屋子,你当是客房么?”
      语毕一挥袖,焚修整个人浮起来,慢慢移到床上放下,然后单若冰抖开被子给他搭上。
      许是从软榻上被移到床上,焚修滚了一下裹着被子,呢喃梦话:“老和尚……单哥,老和尚也说过……”
      单若冰一顿,听不太清这年轻人的呢喃梦话,熄了烛火推门而出。
      是个清凉的月夜。
      钟离渊坐在旁边的屋顶上,单腿屈起,手肘搁在膝上,手中捏了片叶子,周身像是裹着片冷雾,月光都照不进去。
      就算这种时候,他的肩背都是直的。
      单若冰足尖一点飞身落在他身旁,钟离渊似乎侧了下脸。
      “在赏月?”
      钟离渊嗯了一声。
      “怎么不喝酒?”
      钟离渊便轻笑:“不爱喝了。”
      他顿了一会儿,轻声问:“明日就走?”
      单若冰嗯了一声。
      “要我送你回去么?把竹苑也给你送回去?”
      单若冰提醒他:“你那纸鹤好像也是薅了我的。”
      也是。
      “人王也有心事?”
      “我在想,我到底忘了些什么。”钟离渊抬手挡了下脸,“还在想,你明日走,我应当要嘱咐你些事的,但没找到立场。”
      算上来单若冰是故人转世,可这故人与他本也没什么交情。
      他算不上前辈,算不上故人,这半月行程过来也难算是友人,那些家常话事在他这里无从开口。
      好像总是这样。
      所以敬他者有之,畏他者更多,到如今其实也只是孑然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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